第二章 朱標:我順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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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二年,十二月。

  酉時。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暖閣里炭火噼啪作響,案桌上攤著擬好的,賜死汪廣洋的中旨。

  朱元璋斜倚在大案後的圈椅里,黑臉看著案前躬身拱手的好大兒朱標。

  「父皇,兒臣懇請您收回成命。汪廣洋失察匿報有罪,卻無謀逆實據,」說到此處,朱標深吸一口氣,語氣堅決,道:

  「堂堂宰輔,若因失察之罪賜死,於法不合,於理不公!」

  ——嘭!

  「放屁!」

  這話一出,忍得不耐煩的老朱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拍案,粗啞著嗓子怒吼。

  「他占著右丞相的位子,胡惟庸瞞上欺下,他裝瞎,外邦貢使入京,他敢壓著不報!這叫失察?這特娘的,叫朋比為奸!」

  「咱留著他幹啥,咱留著這樣的禍害,給你將來當祖宗供著不成,啊?!」

  面對暴怒的老朱,朱標抬眼,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絲毫沒有被嚇到。

  「父皇!汪廣洋自歸附起侍奉您十數年,就算無功,也有扈從開國的苦勞。」

  「您現在因一事便賜死勛舊宰輔,朝堂百官怎麼想?必然是人人自危!到時候,所有人都只求自保,誰還敢為朝廷實心任事?」

  「你懂個屁!」說著,老朱騰地站起,指著朱標的鼻子開口就罵,「咱今天殺的是一個汪廣洋,是給你拔這江山的刺!」

  「殺一個汪廣洋,那是給更多不長眼的看,咱就給你說直白了,咱這是殺雞給猴看!咱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經是天大的仁慈了!」

  「把咱惹急了,全殺了!」

  「咱從濠州一路殺到這皇位,見過的奸佞比你讀過的那些個腐儒臭書還多!」

  「這些老狐狸滑得像泥鰍,等咱閉了眼,就你這軟心腸,你能鎮得住誰你?」

  「他們能把你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父皇!」被父皇指著鼻子貶低,好像自己上位就成大臣們玩物似的,朱標也來了氣,「若靠屠刀就能坐穩江山,那蒙元也不會失了天下!」

  「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動輒株連嗜殺,只會寒了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的心!」

  「讓人舉得,刻薄寡恩!」這句話一出,算是徹底點燃了老朱。

  「逆子,混帳!」老朱說著,直接抄起腳邊的烏木矮凳,想都沒想就朝著朱標砸了過去!

  矮凳擦著朱標的肩頭飛出去,「哐當」一聲砸在身後的隔扇上,頓時木屑四濺。

  朱標驚得後退半步,臉色瞬間煞白,卻依舊站定,沒有半分退縮。

  暖閣里瞬間死寂。

  一時間,只剩炭火的噼啪聲。

  這一刻,老朱看著面露驚色的朱標,後背也是瞬間冒了一層冷汗,他也被嚇到了。

  剛那一下要是砸實在了……

  不過後怕歸後怕,帝王的臉面,父的威嚴,還是讓他拉不下半分軟話,梗著脖子指著門口怒喝:「滾!你這個不孝子,給咱滾出去!」

  回過神的朱標,聽到這話,壓著喉嚨里的火氣,生硬地行了一禮,沒說一句話,豁然轉身,掀開門帘子就迎著雨雪大步而去。

  根本不顧邊上忙著撐傘的太監。

  一時間,暖閣里只剩下黑著臉的老朱一人,看著地上碎裂的木凳,最後又看著桌上的中旨,虎目中越發的恨意滔天。

  「都是這狗賊,惡賊啊!」

  「害的咱與標兒父子不睦,現在你們高興了,你們美死了是吧,該死,該殺……」

  暖閣里,老朱咬牙切齒的低吼著。

  很顯然,在他看來,這是那幫子人給他的標兒蠱惑了,目的就是要讓太子和皇帝不合!

  這些人,不能留了,必須殺乾淨。

  朱標迎著鹽粒兒般狂撲的雨雪,疾走在宮道上,邊上太監大氣不敢喘一聲。

  剛才頂在胸口的火氣,此時被風一吹,已經散了大半。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乾清宮,亮著燈火的暖閣,朱標的眉頭緊鎖,喉結動了動。

  冷靜下來後,心頭又不禁一陣後悔。

  他確實不該如此頂撞父皇,父皇最恨旁人說他嗜殺,最在意的,是給他留一個無虞的江山,可偏偏,他還當著面這麼說。


  父皇心裡該多難受?

  可話已經說出口了,再讓他回去說些軟話,他卻又拉不下來臉。

  其實給汪廣洋求情,並非是他真的仁善到老好人的地步,要說狠,他自認不在父皇之下。

  作為一個被父皇精心培養,甚至經歷過帝國建立的,有文化、懂權術、知邊界、會收心的頂級儲君,他早已不是什麼潛龍!

  而是一個早有自己執政理念的真龍!

  今天給汪廣洋求情,並不等同於他真的聖母心泛濫,在無底線包庇,他求情的核心從來不是汪廣洋無罪,而是汪廣洋罪不至死。

  他維護的是自己執政的理念,那便是,不能開皇帝一句話,就賜死宰輔的惡例。

  他保的從來不是汪廣洋這個人,是他未來要接手的,大明官僚體系的基本規矩!

  如果殺了汪廣洋,就等於告訴所有人,堂堂宰輔,沒有謀逆實據,僅因「失察裝糊塗」,皇帝一句話就能賜死。

  那將來所有文官都會明白,自己的腦袋隨時可能因為皇帝的喜怒落地。

  只會覺得他朱家人刻薄寡恩!

  要麼抱團結黨自保,要麼躺平擺爛不干。這對他未來要接手的朝堂,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要的是,汪廣洋必須受罰,貶官、流放、削職為民都可以,但不能死!

  他要給文官集團留一個底線!

  哪怕你犯了錯,只要沒有謀逆,就有按律審判的機會,不會被皇帝一句話株連。

  這從來不是心軟,是給未來的自己,收攬人心,穩住朝堂基本盤。

  他要告訴所有人一個道理。

  自己的寬仁,從來只給兩種人。

  一種是無辜被株連的底層官吏、百姓。另一種是願意臣服於他,能為他所用的勛貴文官。

  但對挑戰皇權,儲君權威,鐵證如山的貪腐奸佞,他的狠,一點不會不比父皇少。

  這就是他的狠!

  一種儒家禮法包裝下的制度性狠。

  殺你,一定是按大明律法,一條一條給你定死罪名,讓你死得明明白白。

  全天下人都挑不出半分錯處,甚至還要誇他明正典刑、寬嚴相濟。

  他也明白,自己與父皇間的矛盾,從來都不是「殺不殺」的問題,而是「為誰殺、怎麼殺」。

  父皇殺功臣、殺貪官,核心是為自己的皇權兜底,給自己拔乾淨江山的刺,他怕自己死後,仁厚的自己鎮不住這些老狐狸。

  自己反對無差別屠殺,核心是為自己未來的皇權鋪路。父皇現在把能打仗、會辦事的人全殺了,將來自己接手江山,用誰去?

  把文官殺得人人自危,將來誰幹活?

  他們都沒有錯,錯在執政理念的不同,但偏偏,這是沒辦法宣之於口的。

  難道要他告訴父皇,我有自己的執政理念?你不能干涉?你要相信我能鎮得住他們?

  先不說這於禮不合,真要這麼說了,怕是會越發激怒父皇走向另一個極端。

  父皇會認為,這是勛貴在蠱惑太子與皇帝對著幹,在挑撥他們父子的關係。

  真要這麼想了,那就真一發不可收拾了。畢竟,自己的老子,自己可太清楚了。

  這才是真正的無奈!

  「相比於扶蘇、劉據、李承乾,孤順極了……可這種順,也有太多無奈……」

  風雪中站立了許久後,朱標也只能無奈嘆氣,轉身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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