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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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9章 我們來做一個交易吧

  宋家明不急。

  他的名字和綠河殺手案聯繫在了一起,等發布會結束後,那些記者自然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私下圍上來追著他挖更多的料。

  他再慢慢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做一番宣傳。他做了這麼多,不就是為了這一刻麼,讓更多人關注他,關注他的電影《致命ID》,關注他的小說《沉默的羔羊》。

  記者們大多以為宋家明在這件案中的作用不過是寫寫小說,算不上核心人物。但那些真正參與調查的警探們心裡都清楚,這次能這麼快把里奇韋捉拿歸案,全靠宋家明提供的那個精準到令人後背發涼的罪犯側寫。

  他在側寫中描述的嫌疑人的年齡、職業習慣、行為模式、甚至心理特徵,都幾乎和里奇韋本人如出一轍。這份側寫,讓警方從數百名可疑人員中,一步步縮小範圍,最終鎖定在了那個老實人的噴漆工身上。

  大衛·林奇終於放下了抱著的雙臂,用力拍了拍手掌,把片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來。他提高聲音,朝眾人道:「你們都看到了吧?你們的製片人,為了給這部《致命ID》做宣傳,親自跑去參與了綠河殺手的調查。現在全美國的觀眾都知道這部電影了。所以,我們更得用心拍完,爭取早日把這部電影搬上銀幕。」

  鍾楚虹目光從電視熒幕上收回來,然後有意無意向女主角莫妮卡看了一眼。

  她的直覺告訴自己,宋家明和跟這個外國小妞的關係肯定不會那麼簡單,肯定是有什麼瞞著她。

  以鍾楚虹對宋家明這個好色之徒的了解,莫妮卡樣貌和身材那麼出色,他沒理由看到嘴邊的肉,都不去嘗一嘗的。

  正巧,正好莫妮卡也好朝鐘楚虹看過去,兩人眼神交匯的那一瞬間,有一種心靈相通的感覺。

  雖然兩人沒有什麼往來,在片場見到也是點點頭,但卻因為同一個男人有了特殊的交集。

  「莫妮卡一」

  大衛林奇了這場記者會,聯想到宋家明剛才的發言,於是讓莫妮卡調整一下角色的表演情緒。

  他還是剛剛知道,《致命ID》的故事原型,竟然還跟那位連環殺手泰德邦迪有關。

  宋家明之前沒有提起,想必是因為保密的原因了。

  片場裡的大家重新忙碌起來,仿佛每個人都多了一股幹勁。老闆已經在前面衝鋒陷陣了,他們這些在後面還敢偷懶的話,導演就要發飆了。

  與此同時,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候機大廳里,廣播聲一遍遍用英語和西班牙語播報著航班信息。落地窗外,一架架飛機在跑道上緩緩滑行,引擎的轟鳴隔著玻璃變得沉悶而遙遠。

  中森名菜獨自坐在候機區的長椅上,膝上放著一隻小巧的行李箱,身旁擱著一隻紙袋,裡面裝著的是宋家明送給她的禮物,。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登機牌,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在百無聊賴中,她抬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候機廳里懸掛的電視屏幕新聞頻道正在直播金縣警察局前的發布會。

  在畫面里人群熙攘,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人群中的男人。

  中森名菜不由得站了起來,腳步不受控制地朝電視屏幕走近了幾步,微微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畫面里的那個人。

  宋家明在離開洛杉磯那天已經跟打電話她道過歉了,說有急事要立刻趕去西雅圖,不能陪她在洛杉磯繼續玩了。

  中森名菜為此生了好幾天的氣,連他打來的電話都故意不接,他明明答應了要在洛杉磯給她當導遊的,結果當晚就匆匆離開。

  可是此刻,她看著他被那麼多記者圍著採訪,看著他站在那束聚光燈下,像英雄一樣被鏡頭追逐著,她心裡那幾天的悶氣和委屈消失了大半。

  中森名菜站在電視機前,目光牢牢盯著宋家明的身影,嘴唇動了動,最終彎起一個很輕很柔的弧度。

  她原諒了他沒有信守承諾。

  在這場漫長的記者會終於落下帷幕之後,整個金縣警察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走廊里、辦公桌旁,到處是端著冒著熱氣的咖啡杯的警員,他們彼此拍著肩膀,笑聲裡帶著一種近乎宣洩的輕快。

  他們終於捉到了那個讓整個西海岸為之戰慄的綠河殺手。長達數年的輿論圍剿、媒體頭版上碩大的「無能」二字、受害者家屬在警局門口長跪不起的身影————所有這些屈辱,似乎都隨著今天記者會上那一聲「我們已逮捕犯罪嫌疑人里奇韋」而煙消雲散。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切進走廊,在地磚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格線。

  弗蘭克走到福內爾那間臨時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敲了敲門框,探進半個身子。

  福內爾正俯身查看桌上攤開的一堆卷宗,聽到動靜抬起頭。

  弗蘭克的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擔憂,眉心擰出兩道淺溝,聲音壓低了幾分:「頭,DA

  來了。」

  福內爾手裡的鋼筆頓了一下。

  DA,地方檢察官。

  他的眉頭幾乎是本能地擰了起來,額頭的皺紋加深了幾道。他放下筆,扯了扯領口處勒得有些緊的領帶,沒說什麼,起身繞過辦公桌,皮鞋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徑直往外面走去。他腳步很快,外套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

  走廊盡頭的會客區,羅伯特·福克斯警長正側身站著,與一位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套裙的中年女人交談。

  女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短髮齊耳,髮絲一絲不苟地別在耳後,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金邊眼鏡。她說話時習慣用食指輕點對方的前臂,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正是華盛頓州地方首席刑事檢控官亞歷桑德拉。她腳上那雙黑色尖頭高跟鞋在日光燈下泛著啞光,手裡夾著一隻深棕色的公文包,包角已經有些磨損。

  無事不登三寶殿。

  福內爾在幾步外停下腳步,雙手插進褲袋,目光沉了沉。

  按照一般的刑事檢控程序,眼下案件尚處於調查階段,遠未推進到司法程序—一證據還在整理,法醫報告還沒出全,辯方律師甚至還沒來得及正式閱卷。

  州檢控官通常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登門。可亞歷桑德拉今天這麼急匆匆趕過來,,顯然不是為了寒暄。

  而且,以福內爾對她的了解,這位鐵娘子親自跑一趟,帶來的消息絕不會是錦上添花的好事。

  他心裡咯噔一下,一個名字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跳了出來:凱文這個魔鬼代言人。準是這傢伙在背後搞了什麼鬼。

  亞歷桑德拉踩著她那雙高跟鞋,鞋跟與地面碰撞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聲,一路不停步地朝走廊另一頭的會面室走去。

  會面室里,原本坐在金屬摺疊椅上的凱文·科爾緩緩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菸灰色的三件套西裝,馬甲扣得規規整整,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袖□的銀色袖扣在頂燈下閃了一下。

  他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微微頷首,聲音不緊不慢:「亞歷桑德拉女士,我們又見面了。」

  亞歷桑德拉停在門邊,她摘下眼鏡,用鏡腿輕叩了兩下掌心,哼了一聲:「里奇韋那點收入,怕是請不起你這位大理石台階上的常客。」

  她的話音裡帶著尖銳的諷刺,大理石台階,指的是州最高法院門前的台階,暗示對方專接那些讓檢方頭疼的高難度案件。

  凱文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右手從褲袋裡抽出,做了個「請坐」的手勢。「不如我們————」

  後面的話音被門合上的悶響截斷了。

  會面室百葉窗的葉片半合著,透進來的光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細影。裡面的交談聲隔著牆變得模糊而沉悶,只有偶爾一兩句音量稍高的短句能隱約傳到走廊——但聽不真切。

  一個小時後。

  會面室的門被從裡面拉開。

  亞歷桑德拉率先走出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步伐明顯比來時沉了幾分。

  她的臉色有些難看,,顯然是會談中對方提出了相當棘手的要求,而且可能讓她無法輕易拒絕。

  緊隨其後踱出來的凱文則神色悠然,一邊走一邊慢條斯理地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嘴角掛著那絲勝利者特有的、淺淡而篤定的微笑,像是剛下完一步殺棋的棋手。

  羅伯特在走廊拐角處看到亞歷桑德拉出來,腳步立刻追了上去,,聲音里夾著明顯的焦急,:「檢察官女士,我們不能這樣輕易讓他得逞!這個傢伙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怎麼能夠讓他輕鬆逃脫——

  —」

  他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但語速更快了,「我們現在已經有足夠的證據指控他犯下這兩起案件,鐵證如山!讓法官判他死刑,該讓他嘗嘗坐電椅的滋味了。您知道那些女孩的家屬等了多久嗎?」


  亞歷桑德拉忽然停下腳步,鞋跟在原地轉了個半圓,猛地轉過身來。

  她直視著羅伯特的眼睛,目光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里奇韋死了,那些受害者的下落怎麼辦?」

  她向前逼近了半步,右手食指指向地面,「你知道他到底殺了多少人?那些屍體都埋在什麼地方,你能告訴我嗎?」

  羅伯特一下怔住了,嘴唇微微張著,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說不出一個字。

  亞歷桑德拉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你讓我怎麼向那些失蹤者的家屬交代?他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們警方能幫他們找到女兒回來嗎?哪怕————只是屍體。」

  羅伯特啞口無言,嘴唇翕動了兩次,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亞歷桑德拉又扶了扶眉頭,放下手時眼底掠過一絲倦色。

  她側過身,目光望向走廊盡頭灰濛濛的窗戶,聲音低沉下來:「今天有多位本地的參議員和州議員打電話到我辦公室。他們讓我一定讓兇手把所有受害人交代出來——哪怕只是找回來了屍體。你知道那些電話背後站著多少選民、多少家庭嗎?」

  幾米之外,福內爾靠在牆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收進耳朵里。他沉默著,腮幫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他心裡翻湧著一股不甘。

  他追查這個綠河殺手,從華盛頓特區一路追到西雅圖,多少個凌晨兩三點還在翻閱陳年卷宗,多少次在細雨泥濘的河岸邊蹲守到天亮,千辛萬苦才把兇手銬上鐵鐐。

  但他們是FBI,聯邦執法機構,按照規定是不能插手地方司法的。這次的任務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協助地方警察逮捕綠河殺手。至於之後的司法程序、檢控交易、量刑談判一全不在他們的權限範圍內。

  如果州檢察院堅持和辯方達成認罪協議,那地方警方也只能遵照執行。因為迄今為止,唯一清楚所有受害者真正埋葬地點的人,只有里奇韋自己。

  這個穿著橙色囚服的男人坐在審訊室里時,眼神總是垂著,嘴角偶爾抽搐一下,手指交疊著擱在桌面上,安靜得像一尊毫不起眼的石像。

  目前警方的鐵證只證實了他與四位女性受害者的關聯,但對於其他那幾十個消失在綠河沿岸的名字,里奇韋一概搖頭否認,拒絕透露任何更多細節。

  每當被問到「還有誰」時,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空洞地望著牆壁上的一道裂紋。

  一個新的陰謀很快在那些沉默的間隙中浮現出來:他在隱瞞。

  他像守著一個秘密的礦藏,把那些屍體的位置、時間、過程拆成碎片,藏在記憶深處。他在等待等待檢方因為無法面對數十個空墳而不得不向他低頭。

  他希望用這些不完整的信息,逼迫檢察官跟他達成一個交易,用免除死刑來換取受害者的歸宿。這個策略在警局內部的閒聊中被戲稱為「以死人換活人計劃」—冷冰冰的字眼,但每個人說出口時,嘴角都帶著苦澀。

  法子很簡單,甚至有些殘忍:用那些女孩的屍骨,來稱量他這條命的重量。

  凱文果然不簡單,不虧是那個在法庭上為殺人犯翻雲覆雨的魔鬼代言人,連這種辦法都能想出來,而且他成功了,至少自前來看,他讓亞歷桑德拉動搖了。

  不過,不管這件案子的司法程序最終走向何方,宋家明在西雅圖的事情已經徹底結束了。他該收拾行李,回去做他自己的事了。

  福內爾親自送宋家明到安檢口前。

  他在離安檢線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伸出手來,和宋家明用力握了一握:「謝謝你幫忙。如果沒有你,我們怕是很難捉住這個微不足道的老實人。」

  他說話時嘴角扯了一下,那「老實人」三個字咬得有些重,帶著一絲只有辦案人才懂的諷刺,里奇韋在鄰里眼中,確實就是那個準時上班、按時交稅、友好睦鄰的「老實人」。

  宋家明回握他的手,虎口處用了用力,指尖在福內爾的掌背上輕拍了兩下,微笑著說:「不用客氣。幫助你們,也是幫助我自己。」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落地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幾架飛機的輪廓在雲層下緩緩移動,他收回目光,「這一趟旅程,還是很愉快的。」他說「愉快」時,眼底有一抹真切的亮光,不是客套。

  福內爾鬆開手,雙手插進夾克口袋,肩膀微微聳了一下,臉上浮起一層遺憾的神色,聲音輕了幾分:「雖然捉住了兇手,但恐怕是沒法送他去見上帝了。」

  他低頭踢了一下地磚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隨即抬起眼,「但沒辦法,這就是法律和現實。」

  宋家明忽然望著他,眼底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我的事情已經完成了。但是你們的工作還要繼續呢。」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福內爾身後的某處虛空,「我們中國人有句話,叫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說不定,還會有奇蹟發生呢。」

  福內爾怔了一瞬,眨了眨眼,想要追問,但機場廣播正好響起登機提示,宋家明已經轉身朝安檢口走去,只留給他一個背著帆布行李包的背影。

  福內爾站在原地,撓了撓後腦勺,盯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排隊的人群里,心裡反覆揣摩著「奇蹟」兩個字,卻始終沒能參透。

  但很快,他知道奇蹟是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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