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
「呼——」
午休時，今村美月躲在樓道里抽起了女士香菸。
一縷青煙緩緩吐向天花板，煙霧在白色的日光燈下散開，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她其實一直不太喜歡煙味，高中時還因為這個事情和父親吵過架，但畢業之後她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和遠處某個辦公室傳來的電話鈴聲。
她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穿著新買的西裝，踩著還不習慣的高跟鞋，站在角川書店的大樓前面，抬頭看著那塊灰色的招牌，覺得自己終於站在了世界的入口。
那時候她剛通過面試拿到自己人生第一份offer，文學專業的同學裡，只有她一個人進了出版社。
那時的她一直覺得自己的未來會是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拆開一封一封的投稿信封，在稿紙上寫下紅色的批註，和作家們討論情節和人物。
然後某一天，她會在某本書的版權頁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責任編輯」那一欄。
可現實是殘酷的，紙質投稿什麼的太low了，大家都在使用電子郵件，也就是和已經出書的作者交流時需要給出方案才會有紙質文件。
而且作為一個畢業論文為《論太宰治在<人間失格>中的物哀美學》的優秀畢業生，現在每天要審核的稿子都是在青少年間流行的輕小說。
倒不是說她排斥流行文學，輕小說她也在消遣時見過不少，但是無奈投過來的稿子質量實在是太低了。
於是在幹了八個月，簽了一本姑且還可以的書後她突然對自己現在的工作迷茫了起來。
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手機的鬧鐘響了起來，午休時間已經過了，現在她又要回到那張辦公桌前去看那些良莠不齊的稿子。
像是認命一樣打開電腦，今村美月點開了下一個投稿。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少年從床上醒來，發現自己……」
「哈哈哈，魔王，與精靈們的愛就是我戰勝你的理由啊……」
「就算你是猩猩，我也可以和你接吻……」
「能不能不要再給我灌輸垃圾了！你們這些渣滓！」
壓低了聲音之後，今村美月惡狠狠地說道。
「唉，今村，我說過多少次了。」
坐在他旁邊的師傅說道：「所謂編輯就是在泥地中發掘出金子，銀子，鋼鐵，紅銅，最極端的情況哪怕是稍微好看一些的石頭也未嘗不可。」
「所以我們這個行業，就是泥地里打滾。」
「……我知道了。」
平心靜氣之後，她終於恢復好心情打開了下一封稿件。
「書名，《白夜行》？」
在一眾長到恨不得把看點懟讀者臉上的長標題中，這個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筆名，西野圭吾？本名嗎？」
滑鼠輕輕滑動，被作者特意放大的一串引言映入她的眼帘。
「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
「謹以這本書，獻給所有無法直視太陽的人。」
----------------------------------
如果要讓林修選一部震撼過他價值觀的書，那麼第一本可能就是《白夜行》。
理由無它，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邪惡沒有被審判，而是隱藏了白夜之後。
也是讓年幼的他第一次認識到，在大眾口中的愛恨情仇外有更加複雜更加難以言喻的情感。
故事的開始，是一個本來可以休假的警察來到現場。
【「剛才來了好多警車，可能是小孩受傷了。」老闆娘說。
「小孩？」笹垣回頭問，「大樓里怎麼會有小孩？」】
然後在一棟廢棄的大樓里，一位當鋪老闆桐原洋介被人殺死。
但這不是重點，在人命關天的案件發生之後，卻將筆墨轉向了兩個孩子，男孩叫桐原亮司，是死者的兒子，女孩叫西本雪穗，住在附近的貧民公寓裡。
他們在圖書館裡認識，一起看書，一起剪紙，男孩剪了一把剪刀，女孩剪了一朵花。
再往後，男孩的爸爸死了，女孩的媽媽也死了。
【「煤氣中毒，」雪穗說，「是意外去世。不過，曾經被懷疑是自殺，因為我家實在很窮。」】
所有的一切都在導向一個顯而易見的真相——殺死男人的兇手就是這兩個孩子。
可是這麼淺顯的答案並不能滿足今村美月。
理由呢？動機呢？手法呢？這些她一概不知。
就好像一道數學大題只給出了條件和答案，但卻把所有的過程都省略了過去。
但這樣的手法十分高明，讓讀者忍不住去觸及真相，忍不住去翻閱後面的章節。
而在這個瞬間，今村美月並沒有發現自己剛剛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可在後續的劇情中，那個叫桐原亮司的男孩，在那個晚上之後，就消失了。
他依舊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沒有人看見他，他幫人拉皮條，做盜版遊戲，騙錢……每一次都做得很乾淨，乾淨到警察找不到任何證據。
而那個叫西本雪穗的女孩，在那個晚上之後，變成了唐沢雪穗。她被一個遠房親戚收養，學插花，學茶道，上最好的女子學校，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穩到像是早就畫好了圖紙，那些阻攔她的人總會自己消失。
她嫁給有錢人的兒子，離婚，再嫁，開精品店，像一株被移植到陽光下的植物，長得很高，很直，很好看。
原本作為共犯的兩人卻漸行漸遠，似乎沒有絲毫交集可言。
終於，一切真相大白。
桐原亮司殺了很多人。他的父親，雪穗的母親，雪穗的養母，一個調查他們的私家偵探，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店員。
每一次他都做得乾淨利落，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
可是在讀的時候，很難覺得可怕，因為比起殺人，這更像是一場遊戲。
兒戲到讓人苦笑，卻又忍不住信服。
因為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藏著一塊荒誕的地方。
【「啊！對不起。請問……這是哪裡來的？」笹垣指著小女孩手裡的剪紙。
「哪裡來的……送的。」
「哪裡送的？」
「店裡。」
「店裡誰送的？」
「聖誕老公公。」小女孩回答。】
在最後，那個堅持了半生的警察至於抓住了那個犯人。
只是，為時已晚。
【有東西扎在桐原胸口，由於鮮血湧出難以辨識，但笹垣一看便知。
那是桐原視若珍寶的剪刀，那把改變他人生的剪刀！】
警察知曉一切的真相，甚至知曉所有的過程，但是他無從指正，因為會洗刷證據的不止有時間。
所以他只能向另一個共犯發問。
【「我不知道。雇用臨時工都由店長全權負責。」】
她不知道，這就是她的回答。
【雪穗正沿扶梯上樓，背影猶如白色的幽靈。
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久坐不知多久的林修伸了伸自己的腰，看著自己打出的全書完。
也不知道誰是這個世界第一個看到這本書的讀者呢。
他心想著，然後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午休時，今村美月躲在樓道里抽起了女士香菸。
一縷青煙緩緩吐向天花板，煙霧在白色的日光燈下散開，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她其實一直不太喜歡煙味，高中時還因為這個事情和父親吵過架，但畢業之後她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就養成了這個習慣。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和遠處某個辦公室傳來的電話鈴聲。
她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穿著新買的西裝，踩著還不習慣的高跟鞋，站在角川書店的大樓前面，抬頭看著那塊灰色的招牌，覺得自己終於站在了世界的入口。
那時候她剛通過面試拿到自己人生第一份offer，文學專業的同學裡，只有她一個人進了出版社。
那時的她一直覺得自己的未來會是坐在明亮的辦公室里，拆開一封一封的投稿信封，在稿紙上寫下紅色的批註，和作家們討論情節和人物。
然後某一天，她會在某本書的版權頁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責任編輯」那一欄。
可現實是殘酷的，紙質投稿什麼的太low了，大家都在使用電子郵件，也就是和已經出書的作者交流時需要給出方案才會有紙質文件。
而且作為一個畢業論文為《論太宰治在<人間失格>中的物哀美學》的優秀畢業生，現在每天要審核的稿子都是在青少年間流行的輕小說。
倒不是說她排斥流行文學，輕小說她也在消遣時見過不少，但是無奈投過來的稿子質量實在是太低了。
於是在幹了八個月，簽了一本姑且還可以的書後她突然對自己現在的工作迷茫了起來。
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手機的鬧鐘響了起來，午休時間已經過了，現在她又要回到那張辦公桌前去看那些良莠不齊的稿子。
像是認命一樣打開電腦，今村美月點開了下一個投稿。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少年從床上醒來，發現自己……」
「哈哈哈，魔王，與精靈們的愛就是我戰勝你的理由啊……」
「就算你是猩猩，我也可以和你接吻……」
「能不能不要再給我灌輸垃圾了！你們這些渣滓！」
壓低了聲音之後，今村美月惡狠狠地說道。
「唉，今村，我說過多少次了。」
坐在他旁邊的師傅說道：「所謂編輯就是在泥地中發掘出金子，銀子，鋼鐵，紅銅，最極端的情況哪怕是稍微好看一些的石頭也未嘗不可。」
「所以我們這個行業，就是泥地里打滾。」
「……我知道了。」
平心靜氣之後，她終於恢復好心情打開了下一封稿件。
「書名，《白夜行》？」
在一眾長到恨不得把看點懟讀者臉上的長標題中，這個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筆名，西野圭吾？本名嗎？」
滑鼠輕輕滑動，被作者特意放大的一串引言映入她的眼帘。
「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
「謹以這本書，獻給所有無法直視太陽的人。」
----------------------------------
如果要讓林修選一部震撼過他價值觀的書，那麼第一本可能就是《白夜行》。
理由無它，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邪惡沒有被審判，而是隱藏了白夜之後。
也是讓年幼的他第一次認識到，在大眾口中的愛恨情仇外有更加複雜更加難以言喻的情感。
故事的開始，是一個本來可以休假的警察來到現場。
【「剛才來了好多警車，可能是小孩受傷了。」老闆娘說。
「小孩？」笹垣回頭問，「大樓里怎麼會有小孩？」】
然後在一棟廢棄的大樓里，一位當鋪老闆桐原洋介被人殺死。
但這不是重點，在人命關天的案件發生之後，卻將筆墨轉向了兩個孩子，男孩叫桐原亮司，是死者的兒子，女孩叫西本雪穗，住在附近的貧民公寓裡。
他們在圖書館裡認識，一起看書，一起剪紙，男孩剪了一把剪刀，女孩剪了一朵花。
再往後，男孩的爸爸死了，女孩的媽媽也死了。
【「煤氣中毒，」雪穗說，「是意外去世。不過，曾經被懷疑是自殺，因為我家實在很窮。」】
所有的一切都在導向一個顯而易見的真相——殺死男人的兇手就是這兩個孩子。
可是這麼淺顯的答案並不能滿足今村美月。
理由呢？動機呢？手法呢？這些她一概不知。
就好像一道數學大題只給出了條件和答案，但卻把所有的過程都省略了過去。
但這樣的手法十分高明，讓讀者忍不住去觸及真相，忍不住去翻閱後面的章節。
而在這個瞬間，今村美月並沒有發現自己剛剛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可在後續的劇情中，那個叫桐原亮司的男孩，在那個晚上之後，就消失了。
他依舊活在這個世界上，但沒有人看見他，他幫人拉皮條，做盜版遊戲，騙錢……每一次都做得很乾淨，乾淨到警察找不到任何證據。
而那個叫西本雪穗的女孩，在那個晚上之後，變成了唐沢雪穗。她被一個遠房親戚收養，學插花，學茶道，上最好的女子學校，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穩到像是早就畫好了圖紙，那些阻攔她的人總會自己消失。
她嫁給有錢人的兒子，離婚，再嫁，開精品店，像一株被移植到陽光下的植物，長得很高，很直，很好看。
原本作為共犯的兩人卻漸行漸遠，似乎沒有絲毫交集可言。
終於，一切真相大白。
桐原亮司殺了很多人。他的父親，雪穗的母親，雪穗的養母，一個調查他們的私家偵探，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店員。
每一次他都做得乾淨利落，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
可是在讀的時候，很難覺得可怕，因為比起殺人，這更像是一場遊戲。
兒戲到讓人苦笑，卻又忍不住信服。
因為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藏著一塊荒誕的地方。
【「啊！對不起。請問……這是哪裡來的？」笹垣指著小女孩手裡的剪紙。
「哪裡來的……送的。」
「哪裡送的？」
「店裡。」
「店裡誰送的？」
「聖誕老公公。」小女孩回答。】
在最後，那個堅持了半生的警察至於抓住了那個犯人。
只是，為時已晚。
【有東西扎在桐原胸口，由於鮮血湧出難以辨識，但笹垣一看便知。
那是桐原視若珍寶的剪刀，那把改變他人生的剪刀！】
警察知曉一切的真相，甚至知曉所有的過程，但是他無從指正，因為會洗刷證據的不止有時間。
所以他只能向另一個共犯發問。
【「我不知道。雇用臨時工都由店長全權負責。」】
她不知道，這就是她的回答。
【雪穗正沿扶梯上樓，背影猶如白色的幽靈。
她一次都沒有回頭。】
久坐不知多久的林修伸了伸自己的腰，看著自己打出的全書完。
也不知道誰是這個世界第一個看到這本書的讀者呢。
他心想著，然後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