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靈珠子,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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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清和伏羲帶著孔葫回到崑崙山時,孔宣正站在山谷中央的青石上,看有巢氏帶著一群人給新建的糧倉上樑。

  百年時光在混沌中彈指而過,但在崑崙山谷里,人族已經又繁衍了一代新人。

  糧倉是第三代茅屋中最大的一間,用的全是比之前更粗更直的木料,地基也比普通茅屋高出一截,有巢氏說這樣可以防潮防鼠。

  孔宣沒有插手,只是在旁邊看著。

  有巢氏已經不需要他教了。

  這個當初砍立柱只知道拿手比劃的大漢如今學會了用墨線彈直線,用水平尺量地基。

  甚至自己琢磨出了一種簡易的榫卯結構,比孔宣當初教他的還多了一道楔子加固。

  一道清光從天邊破空而來,落在山谷入口。

  孔宣轉過頭,便看見三清的遁光依次落下,伏羲的八卦光路緊隨其後。

  通天肩上趴著一個小小的人影,七色長髮從他肩頭垂下來,在風裡一晃一晃的。

  孔葫睡著了。

  在混沌里待了百年,聽道聽到打瞌睡,回來的路上又在通天的劍光里顛簸了一路。

  這會兒正趴在通天肩頭睡得香甜,手裡還攥著那條七色長鞭,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印。

  通天把她從肩上撈下來,動作難得輕了幾分,塞進孔宣懷裡。

  孔葫迷迷糊糊聞到爹爹身上的氣息,兩隻小手自動攥住他的衣襟,腦袋往他胸口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爹爹」,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孔宣單手托著她,朝三清和伏羲微微躬身行禮。

  三清的目光卻早已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後那片山谷里。

  老子的拂塵停在半空中。

  元始天尊負在身後的手指微微收緊。

  通天嘴巴張了張,一句「這是人族?」卡在嗓子眼裡沒說出來。

  伏羲走在最後面,他的反應比三清慢了半拍。

  因為他見過人族最初的模樣。正因為見過,所以更不敢認。

  山谷還是那片山谷,三面環山,一面向著平原。

  但山谷里的人已經不是當初那群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茫然無措的人了。

  東側山坡上成片的靈桑林整整齊齊,桑葉被摘得乾淨利落,每一株靈桑樹下都堆著一圈漚熟的蠶沙肥料。

  林中搭著數排蠶架,蠶匾里爬滿了正在吐絲的青丘玉蠶,銀白色的蠶絲在桑葉間閃著光。

  南側空地上十幾個石灶正冒著熱氣,灶上的石鍋里煮著蠶繭,幾名婦人一邊繅絲一邊交流著什麼竅門,時而傳來一陣壓低的輕笑。

  灶旁不遠處排著二十幾台織機,每台織機前都坐著一個女子。

  梭子帶著銀白色的緯線在經線之間來回飛舞,木刀敲擊緯線的節奏又穩又密,遠遠聽去像是一場整齊的鼓點。

  織機起落間,一匹匹銀白色的絲綢從織機上垂下,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北側山坡上數百間茅屋依山而建,高矮不一,但排列有序。

  房屋之間留有寬敞的通道,通道兩側挖了淺淺的排水溝。

  每間茅屋前都鋪著幾塊平整的青石板,有的石板上曬著野果乾和獸肉,有的石板上坐著幾個正在縫補衣物的老婦人。

  幾個剛學會走路的人族幼童光著腳在通道上追逐嬉鬧,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丫頭被追得咯咯直笑。

  一頭扎進母親懷裡,那母親正坐在門檻上搓麻繩,被女兒撞得往後仰了一下,也不惱,只是笑著把她從懷裡撈出來,拍拍她屁股讓她繼續去玩。

  西側是預留的農田,土地已經被翻鬆了大半,幾個先天人族正帶著一群人用石鋤翻最後一片硬土,翻出來的泥土呈深褐色,帶著一股雨後林間的清香。

  更遠處靠近山腳的地方壘著一排整齊的窯口,有巢氏正帶著幾個徒弟在那裡燒制陶罐。

  窯口的火焰在陽光下呈透明的淡藍色,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隨風飄過來。

  燧人氏蹲在窯口不遠處的一堆乾柴前,正手把手地教幾個半大小子鑽木取火。


  他手指間的燙疤比百年前又多了幾道,但動作卻比當年耐心了不知多少倍。

  一個小胖墩搓了半天沒搓出火星,急得滿頭大汗,燧人氏伸手把他的手腕調整了一個角度,示意他再試一次。

  那小胖墩咬了咬牙,用力一搓,一朵小火苗終於在乾草絨上跳了起來。

  站在旁邊的淄衣氏從窯口那邊回過頭來看了一眼,笑了。

  她懷裡抱著一匹剛織好的素色絲綢,那匹絲綢是用新改良的蠶種吐出的絲織成的。

  經緯比之前的更細更勻,陽光下幾乎看不到紋理,只是柔柔的一層銀白色潤光。

  她走過燧人氏身邊時順手把那匹絲綢放在他旁邊的石台上,說了句什麼,燧人氏撓了撓後腦勺,耳根微微泛紅。

  三清看著這一幕,良久沒有說話。

  當初孔宣主動留在崑崙山照看人族,放棄觀摩聖人的機緣,他們嘴上不說,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惋惜。

  混沌開天、聖人講道,這等機緣可遇不可求。

  孔宣雖然已經是混元金仙,但混元金仙離聖人也還有不短的路要走。

  為了照看一群孱弱的人族而錯過這等機緣,不值當。

  但此刻看著眼前這片山谷,三位盤古元神所化的聖人同時沉默。

  他們都清楚一件事,女媧以息壤摶土造人,賦予人族先天道體,這是人族的起點。

  但起點之後,人族要怎麼在這片洪荒大地上活下去,女媧沒說,也來不及說。

  她證道成聖便被遣往混沌,將人族託付給伏羲和孔宣。

  伏羲守在山谷,卻沒有真正教人族什麼。

  是孔宣留下,照顧並給人族傳授技能。

  他還給人族最聰慧的幾個取了名字,讓他們成為人族的領袖。

  養蠶、生火、建屋、製衣,這些事在洪荒大能眼中,或許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但正是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讓數十萬人族從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的蠻荒狀態,走到了今天。

  「當初你將人族帶回崑崙,」

  伏羲緩緩開口,目光從山谷中收回,落在孔宣身上。

  「貧道還以為他們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學會這些。

  妹妹造人用了不到一刻鐘,你教人用了一百年。

  這兩件事,分量不一樣,但重要程度不相上下。」

  孔宣單手抱著還在熟睡的孔葫,語氣平淡:「弟子不過是給他們找了些東西,教了些法子。

  真正將這些東西變成現實的,還是他們自己。」

  「不必過謙。」老子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接下來說的話分量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女媧造人,你教人。造人是因,教人是果。這份因果,比觀摩開天闢地更重。你做得很好。」

  元始負手站在老子身側,目光掃過那片農田和窯口,微微點頭:

  「能讓數十萬人在百年之間從衣不蔽體到安居樂業,這不是單靠神通法力就能做到的。

  這份心思和手段,已非尋常修士可比。你留在崑崙是對的。」

  通天最為直率,他大步走到一間茅屋前,伸手敲了敲牆壁的榫卯結構。

  那榫卯嚴絲合縫,沒用一顆釘子,卻密不透風。

  屋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在門口曬野果乾,見一個陌生道人敲自家牆壁,不但不惱,反而熱情地搬出一張剛打好的木凳請他坐下歇歇。

  通天看了看那張木凳,四條腿平穩,凳面刨得光滑,接口處同樣嚴絲合縫,不由伸手在上面拍了拍,大笑起來:

  「孔宣,我記得你當初跟我學陣道的時候,還老是抱怨陣法組合太麻煩。

  如今你倒是把這些東西變個樣教給人族了。

  以後洪荒有的是熱鬧看了。」

  伏羲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目光從山谷中收回,鄭重地看著孔宣:

  「孔宣,你為人族做了這些,貧道代妹妹謝你。


  這份人情,貧道記下了。」

  他頓了頓,語氣略微放鬆了幾分,「另外,妹妹請你去一趟媧皇宮。女媧娘娘要為你單獨講一次道。」

  孔宣微微一愣。單獨為他講道。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懷中熟睡的孔葫,又看了看伏羲。

  「人族的事交給我。」伏羲不等他開口便抬起手,「妹妹說了,讓你去混沌媧皇宮見她。人族這邊我來照看,等你回來。」

  「什麼時候動身?」孔宣問。

  「越快越好。」伏羲說到這裡,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別讓一位聖人等太久。」

  孔宣不再多言,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孔葫。

  他本想將孔葫留在山谷里讓伏羲照顧。

  但孔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他,七彩大眼睛裡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水霧,但攥著他衣襟的小手卻緊得指節發白。

  「爹爹,你這次不許再把葫兒丟下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卻說得一字一頓。

  「葫兒在混沌里想爹爹想了百年。這次說什麼也要跟爹爹一起去。」

  孔宣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好。」

  孔葫立刻從他懷裡滑下來,手腳並用地比劃著名:

  「奶奶在混沌里變出好大好大一個天,有山有水,還有一座大宮殿!

  葫兒還看到好多好多人,有長翅膀的、有踩雲的、還有一頭老大的巨獸!

  三爺爺說那是計蒙,是妖族的大妖帥,葫兒還想上去摸他,被三爺爺拉住了。」

  她說到「被拉住了」時小嘴撇了撇,顯然還有些不甘心,但很快又亮了起來,轉為追問的語氣。

  「爹爹,奶奶要單獨給你講道,那葫兒能不能也坐在旁邊聽?」

  「可以。」孔宣摸了摸她的頭頂。孔葫立刻歡呼了一聲,跑到通天面前仰起臉,鄭重其事地朝他鞠了一躬:

  「葫兒也要聽奶奶單獨給爹爹講道了!」

  通天佯怒,作勢要彈她腦門,孔葫咯咯笑著躲到孔宣身後。

  孔宣朝三清和伏羲各行了一禮,然後牽起孔葫的手。

  腳下七色遁光亮起,整個人化作一道七色長虹,朝混沌的方向破空而去。

  混元金仙的遁速全面展開,洪荒大地在腳下飛速後退,山川河流變得越來越小,天穹也越來越近。

  孔葫趴在遁光邊緣往下看,嘴裡不停地數著,數了一會兒就數岔了,又從頭開始數。

  九天罡風層在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星辰大海在頭頂流轉,然後是天外混沌。

  混沌氣流翻湧翻滾,沉重渾濁,孔宣將七色神光展開,陰陽五行之力在身周形成一層七色光繭,將混沌之氣隔絕在外。

  媧皇天的入口並不難找。

  那方世界散發著淡淡的五彩光華,在灰濛濛的混沌中如同一顆璀璨的明珠。

  當孔宣駕著七色長虹靠近時,媧皇天的門戶便自行打開了。

  不是禁制開啟,不是陣法運轉,只是女媧感應到了他的氣息,或者說,她一直在等他。

  青鸞早已等在門內。

  她依舊是那副身著青色羽衣的清麗模樣。

  看到孔宣父女便快步迎上前來,盈盈一禮:「孔宣師兄,娘娘命我在此迎候。請隨我來。」

  孔宣微微頷首還禮,牽著孔葫隨她步入媧皇天。

  媧皇天內日月雙懸,將整片天地照得一片通明。

  大地上山川河流脈絡分明,靈霧繚繞間隱約可見無數靈根仙草在風中搖曳。

  媧皇宮坐落在正中央的一座高台之上,通體以先天玉石為基,飛檐斗拱間流轉著淡淡的五彩光華。

  殿前廣場上鋪著青玉,青玉之上還殘留,淡金色餘韻,踩上去溫潤如玉。

  孔葫對這裡早已不陌生。

  她在這裡待了百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個來回,不過被爹爹牽著手在媧皇宮裡走還是頭一回。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時邁得更大,像是恨不得一步把整座媧皇宮走完。

  女媧坐在雲台之上,看到孔宣父女走進殿來,便從雲台上起身走下。


  她的目光先落在孔宣身上停了一瞬數年未見,孔宣的氣息比不周山造人時更加深沉內斂。

  他身上的人道氣運比當初在崑崙山谷里感知到的又濃了幾分。

  雖然仍無法與天道功德那種鋪天蓋地的威勢相比,但那股氣運已經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成了一條真正的江河。

  她微微點頭,目光隨後落在孔葫仰起的小臉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孔宣見過女媧師叔。」

  孔宣鬆開孔葫的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孔葫也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脆生生地叫了聲「女媧奶奶」,然後便自覺地站回孔宣身邊。

  女媧溫聲道:「孔宣,人族如今可好?」

  提到人族,孔宣的神色便自然而然地沉了下來。

  他沒有急於回話,而是將在崑崙山谷中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從靈桑林的長勢說到織機的改良,從糧倉的防潮結構說到農田的灌溉水渠,從燧人氏新收的幾個徒弟說到淄衣氏改良的新蠶種。

  這些事在聖人眼中無足輕重,但孔宣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雖平淡如常,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半分。

  孔葫在旁邊仰著頭看爹爹說話,只覺得爹爹平時話很少,但一說到人族的事就收不住嘴。

  女媧聽著,臉上的神情從溫婉變成了專注。

  她注意到孔宣在提及「蠶桑」「火種」「營建」「農田」這些凡人小事時,神色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樣子,但眼神卻比論道時更亮。

  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讓數十萬人族從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的蠻荒狀態一步步走到今天。

  「人族之事,多謝你了。」女媧鄭重地道了六個字。

  「弟子不過是略盡綿力。師叔造人之恩在前,弟子照料人族在後,不敢居功。」

  「造人是我的道,教化是你的心。」女媧微微搖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今日請你來,是想為你單獨講一次道。

  你的陰陽五行之道與我造化之道雖有不同,但大道殊途同歸,或許能有所助益。

  不過在講道之前——」

  她的目光落在孔葫身上,語氣中多了幾分思慮。

  聖人單獨講道,所講的內容必定是聖人境界的大道至理。

  孔葫雖然天資卓絕,但畢竟只是大羅金仙,心性尚且年幼,讓她聽這等層次的講道非但無益。反而可能像讓一個剛學會握劍的孩童去觀摩誅仙劍陣的全力一擊一般。

  非但學不到東西,還可能震傷道心。但若是讓她乾等在殿外,她也無聊。

  女媧右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拂。一顆通體瑩白的靈珠出現在她掌心。

  那珠子約莫拳頭大小,通體無瑕,珠中隱隱有先天靈氣流轉,光芒溫潤如玉。

  靈珠子,女媧早年獲得的上品先天靈寶,隨她多年,日夜在造化之力中溫養,早已通了靈性。

  即便沒有今日之事,再過上些許時日,這靈珠也會自行誕生靈智、化為人形。

  後來封神大劫將至,女媧娘娘命他下凡投胎,歷經殺劫以全劫數,這才有了陳塘關總兵李靖之子哪吒。

  剔骨還父、削肉還母、蓮花化身、三頭六臂,那一樁樁一件件,在後世的話本里翻來覆去地唱了無數遍。

  如今因為有孔葫在,女媧索性隨手提前點化了這顆靈珠。

  孔宣看到那顆靈珠的一瞬間,目光微微一凝。

  靈珠子。

  眼前這顆靈珠是女媧的靈寶,也是日後的哪吒。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女媧抬手在靈珠上輕輕一點。

  一道五彩光華從指尖流入珠中,靈珠輕輕一震,隨即便從她掌心飛起,懸於半空,珠身發出一團柔和的白光。

  白光散去之後,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童子出現在殿中。

  他面如冠玉,身穿一襲白袍,烏黑的頭髮以一根白絲帶束在腦後,雙眸明亮如星。

  落地後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女媧,然後跪下行了一個大禮:「靈珠子拜見娘娘。多謝娘娘點化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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