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糞包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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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殘星稀,萬籟俱靜。

  雖然已經是五月,可京城後半夜的晚風還是帶著夏春的微涼。

  天邊綴過幾顆流星,街道上寂靜無比,顯得連路邊的路燈都昏昏欲睡。

  陳默攢著手電筒,腳步放得很輕,沿著坑窪的土路往潘家園走。

  這時候的四九城,遠沒有後世夜生活來的熱鬧,在一定程度上,連夜生活這個詞兒都還沒有出現。

  有的,可能也就是一些返城的無業人員,聚眾摸牌九,大多數人這時候都在夢鄉和周公下棋。

  四九城如此,彼時的潘家園更是如此。

  遠遠不是後來規整的舊貨市場,走著走著,倆人就到了城郊一片荒疏的菜地。

  邊上堆著蓋居民樓剩下的土坡,雜草叢生,平日很少有人來。

  白天是無人問津的荒地,可一到晚上後半夜就不是如此了。

  打開手電筒,照著手腕看了眼時間。

  一點出頭,時間還早,陳默已經不是第一次來潘家園鬼市。

  兩點半左右,這裡就成了藏在京城煙火里的隱秘江湖,也就是大家常聽的『鬼市』

  做的是古董舊貨的私下買賣,不敢聲張。

  摸黑開市,天不亮就散,像極了見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離土坡還有半里地,便已經能看見零星的人影晃悠,個個壓低了帽檐,手裡提著手電筒,有的甚至是煤油燈、馬燈,光束都壓得極低。

  陳默提醒道:「咱們手電筒開一個就行,光束不要往人臉上照,鬼市的規矩就是照貨不照人,你跟住我,少說多看。」

  「知道了哥。」

  胡一覽也是膽大,或者說這會兒的年輕人,多數都是從鄉下回來的,膽兒沒有一個是慫的。

  鬼市第一個不成文的規矩,照貨不照人,不問來路,不問出處。

  倆人安靜地跟著大流往土坡下走,越靠近,土路兩側,已經有商販席地而坐。

  有的鋪一張破舊老布,有的直接擺在地上,沒有招牌,沒有吆喝,全靠眼裡淘貨。

  空氣中飄著泥土的腥氣,舊木頭的霉味兒,還有老紙張,銅器氧化的淡淡澀味。

  昏黃的馬燈掛在樹枝上,或者擱在攤位角落,光暈朦朦朧朧,把那些舊物件照得影影綽綽。

  神秘感十足!

  陳默放慢腳步,開始順著攤位挨個看。

  古文字畫這類的老物件,從來不缺假貨,可是經過前幾年風雨後,流出市面上的,真貨在其中的比例要遠遠高出很多。

  陳默視線內詞條瘋狂湧現,七成以上竟然都是真貨,可他沒有急著下手。

  逛潘家園鬼市,目的是收貨,遇見極好的留作收藏,大部分都是讓他用來變現資金的。

  路上人影交錯,陳默不敢輕易伸手碰。

  左邊一個攤位上,擺著些舊錢幣、磨損的銅菸袋,掉了瓷的茶碗,還有幾卷用紅繩捆著的舊書。

  書頁泛黃髮脆,封皮也磨沒了。

  【《十三經註疏》,萬曆十四1586年印,清代初期禮部藏書,存世極少,共七卷,當前市場指導價???】

  「?」

  陳默瞅著後面那三個問號,陷入了呆滯,他還是第一次看見詞條打出問號的。

  這什麼意思,是價格無法確定?還是本身價值過高?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兒,哪怕已經五月份了,身上依舊裹著舊棉襖。

  低著頭吧嗒旱菸,煙杆末尾的火光忽明忽暗,有人問價才抬眼,聲音壓得像蚊子。

  瞥了陳默一眼:「瞅著合適,給個價,不還價。」

  陳默一整個提溜起紅繩,側了側身子朝胡一覽示意:「燈光。」

  手電筒光束打在那一摞舊書上,發黃線裝書,外觀看毫不起眼,現在很多書,尤其是老書幾乎都看不見封皮。

  陳默發現書口書頁邊緣,每一頁都蓋著『禮部之印』。

  明代萬曆年間精刻的《十三經註疏》,共333卷,陳默默默數了一下,在這個不起眼的小攤子上,就有十二卷。

  這種書,哪怕沒有封皮,僅憑內頁的版式和印章,也是價值連城的國寶級古籍。


  如果是那些偏愛古籍珍品收藏的藏家,或者是專門研究明代萬曆時期的老學究,知道這麼一摞重寶就用紅繩提溜著,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陳默壓住內心的喜悅,淡淡道:「這一摞,全部,24塊錢。」

  老頭兒嘬了一口煙:「成交。」

  沒有還價,沒有跟街邊賣菜似的,來回掰扯兩句,價格說到心坎兒里了,那就爽快成交。

  事實上陳默喊價再低一些也行,東西既然已經流到了鬼市,那就是大糞包金子,再亮也看不見。

  陳默下手的速度很快,雖然書籍類的收藏藏家小眾,可這個點兒來這兒晃悠的,不乏有識貨的。

  他沒想今晚這趟,能撿到這麼大的漏!

  一手交錢一手拿貨,七卷《十三經註疏》落在胡一覽懷裡。

  繼續往前走,一個中年漢子的攤位上,擺著個半舊的青花小碟。

  【天順樓閣人物碟,1459年徐定製,民窯孤品,陶製,目前市場指導價31元。】

  漢子用一塊破布蓋著大半,只漏出了一角,陳默蹲下身,接過手電筒照過去。

  忽視掉詞條,這段時間他的理論知識學習一直沒落下,《陶說》已經看了一部分,想著用所學來驗證一下。

  半舊青花小蝶,胎質細膩,釉色溫潤,邊緣有細微的刻痕。

  左側的老頭兒拿起後放下,陳默才伸出指尖摸過去,碰到碟面的冰裂紋,心跳莫名加快。

  他剛想開口,那個抬著眼睛的老頭兒,搖了搖頭,遞給他一個顏色。

  陳默立馬閉嘴,懂了這行的門道,除了不能聲張外,更要遵守行里的規矩。

  老頭兒出價,中年男人搖了搖頭,再出,還是搖頭。

  「38。」

  「這是官窯。」

  老頭兒鼻子哼了一聲,最後起身離開。

  明代天順時期,屬於陶瓷史上的空白期,官窯停燒,產量極少,傳世非常罕見。

  眼巴前這個碟子,極低的概率會是官窯,但真品年代無疑,作為那個時期的民窯精品,也絕對稀少了。

  中年漢子不是門外漢,顯然買家老頭兒也不是門外漢。

  價格談崩,輪到陳默。

  「四十三,不能再多了。」

  中年漢子搖頭,陳默也搖了搖頭,起身離開。

  沒有過多猶豫和磨嘰,你越猶豫,人家越篤定就值那個價,關鍵是鬼市不還價,墨跡也是無用功。

  胡一覽跟在後面,低聲道:「哥,四十三塊錢啊,就買那麼一個碟子,擱家裡放鹹菜都費勁,不值當。」

  陳默瞪了他一眼,神特麼買回去放鹹菜。

  兜兜轉轉,一圈下來,伸手開價的次數多,但是失敗率也高。

  鬼市裡面,有懂行的,也有不懂行的,就看誰咬的死。

  最後除了那一摞書,陳默只從一個老漢那裡收了一個纏枝紋光緒小瓷罐,兩毛錢,還有幾枚袁大頭。

  看似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兩樣,可今晚的收穫已經足夠。

  鬼市雖然也是市,可不能跟進貨似的,你不要,他不要,陳默自己一股腦買買買。

  清早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風裡的涼意更濃,攤販們麻利收拾東西。

  麻布袋一卷,蛇皮袋一拽,轉眼就沒了蹤影。

  陳默倆人混在人流里,來的時候不起眼,走的時候同樣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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