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烏江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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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徒跟在他身後,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泥地里。

  他的右臂也抬不起來了,刀拖在地上,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他的眼睛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前面的路,但他能看見項羽的背影。

  項羽又中了三支箭。一支在右腿,一支在左臂,一支在後背。

  他的腳步開始踉蹌了,每走一步,身體就晃一下,但他沒有倒。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一尊渾身是裂縫的石像,快要碎了,但還沒有碎。

  他走到離漢軍陣線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走不動了。

  他的右腿上插著的那支箭,箭頭已經穿過了腿骨,每動一下,骨頭就在裡面磨,磨得咯咯響。

  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那把豁了口的長劍換到了右手,但他右肩也中了一箭,手在發抖,劍尖在往下垂。

  漢軍的弓弩手又舉起了弩。

  劉邦的聲音從陣中傳出來,很冷漠,「項羽,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項羽沒有看劉邦,他看著手裡的劍,劍刃上映出夕陽,紅得像血。

  他忽然笑了。

  「劉邦,」項羽高聲說道,「你不過是運氣好。」

  劉邦沒有說話。

  項羽鬆開手,站起來,他的甲冑上插著五支箭,血已經不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幹了。

  他的左臂抬不起來,右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腰挺得筆直。

  那雙重瞳望著江對岸,江東的方向,煙霧迷濛,什麼都看不見。

  身後,狂徒單膝跪在地上,用刀撐著身體。

  他的背上還有三支箭,左臂吊著繃帶已經散了,右手的刀豁了口,刀尖卷了刃。

  他的臉上全是血和泥,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笑。

  「霸王,」狂徒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江邊風好像有點大啊。」

  項羽沒有回頭,「我知道。」

  「霸王,你冷嗎?」

  項羽沉默了一瞬,「不冷。」

  狂徒笑了一下,掙扎著站起來,走到項羽身邊。

  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烏江的水,看著江面上破碎的夕陽。

  遠處,漢軍的包圍圈已經縮到了三百步外,旌旗如林,弓弩上弦。

  沒有人敢上前,因為那是項羽。

  即使他渾身是傷,即使他只剩一個人,即使他連站都快站不穩了,漢軍依然不敢靠近。

  因為他是項羽,是被上天選中又拋棄的霸王,是力能扛鼎、氣能蓋世的戰神。

  沒有人敢在他倒下之前靠近他。

  韓信站在漢軍陣中的將台上,遠遠地看著烏江邊那兩個身影。

  他騎在馬上,手裡握著韁繩,指節發白。

  身邊的將領們在催促:「大將軍,下令吧!項羽的命就在眼前!」

  可是,韓信沒有動。

  他看著那個人,看著全身是血卻傲然挺立的身影,此刻的他比起項羽更讓韓信重視。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他在楚軍當郎中,每天站崗、巡邏,沒有人正眼看他。

  只有龍且會來找他,坐在他旁邊,聽他講兵法。

  龍且問他:「韓將軍,你覺得我能成為一個好將領嗎?」

  他說:「你能問這個問題,就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後來他把那捲《尉繚子》送給龍且,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他日相逢,當以酒相謝。」

  今日相逢,沒有酒。

  只有血,只有箭,只有一把快要從手中滑落的劍。

  韓信轉過頭,對身邊的將領說了一句:「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放箭。」

  將領們面面相覷,有人想說什麼,但看見韓信的臉色,都把話咽了回去。

  劉邦也看見了,他騎在馬上,站在中軍大纛之下,身邊簇擁著幾十個將領和謀士。


  張良站在他左邊,陳平站在右邊。

  張良的臉色很複雜,說不出是喜還是悲。

  陳平面無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

  樊噲在劉邦身後,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條線。

  劉邦看著烏江邊上那個人的背影,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了鴻門宴上那個人放他一條生路,想起了廣武山上那個人把劍插回鞘中轉身離去。

  這輩子,項羽放過他很多次。

  現在他不會再放過項羽了,因為他知道他放不起。

  放了項羽,項羽不會放過他。

  「傳令,」劉邦的聲音很低,「誰能取項羽首級,封萬戶侯。」

  賞格再次傳出,漢軍陣中騷動了一陣,但沒有人動。

  因為沒有人敢第一個衝上去,只因為那個人還沒有倒下。

  項羽站在烏江邊上,面對著數十萬漢軍,背對著滔滔江水。

  他的劍斜插地面,劍刃上的豁口映出夕陽的光。

  狂徒站在他身後,用自己的刀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去。

  「霸王,」狂徒的聲音很輕,「下輩子,你還打仗嗎?」

  項羽沉默了一瞬,「打。」

  「那下輩子,我還跟著你。」

  項羽停了一下。狂徒從懷裡掏出那捲《尉繚子》,竹簡已經被血浸透了,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但那行字還在,他日相逢,當以酒相謝。

  韓信將軍,這可能是我在這個遊戲裡的遺憾了吧。

  狂徒把那捲竹簡放回身上,抬起頭,看著項羽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夕陽下被鍍成了金色,像一尊即將破碎的雕像。

  狂徒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巨鹿之戰,他從萬軍之中殺到項羽身邊,項羽把他拽上馬背。

  想起彭城之戰,他跟在項羽身後衝進五十六萬人的大營,刀砍卷了刃,手磨破了皮,但心裡在笑。

  想起成皋之戰,他一個人守了半個月,等著項羽回來。

  想起濰水之戰,他帶著三萬人去打韓信,打到最後只剩下一身傷。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像潮水一樣退下去。

  現在,他在這裡,跟項羽在一起,在烏江邊上。

  「霸王,」狂徒抬起頭,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很亮的光,「我們已經輸了嗎?」

  項羽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現在只剩下兩個已經要舉不動武器的人……

  「霸王,我們這些戰士的宿命應該是在戰場上拼殺到最後一刻吧……」

  「讓我跟著你,打完最後一仗。」

  項羽轉過身,看著狂徒。

  那雙重瞳里的光忽然變了,不再是疲憊,不再是悲傷,而是一種屬於霸王的傲氣與鋒芒。

  那是在巨鹿之戰前,他面對二十萬秦軍時眼睛裡燃過的光。那是破釜沉舟的光,是力拔山兮的光,是氣蓋世的光。

  「好。」項羽說。

  他重新握緊劍柄,面朝漢軍。

  狂徒掙扎著站直了身體,把刀換到右手,撐著最後一口氣。

  兩個人並肩站在烏江邊上,身後是滔滔江水,面前是數十萬敵軍。

  風吹著他們的披風,獵獵作響。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卻依舊不能觸碰到那片楚軍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龍且,」項羽說,「跟緊了。」

  「是,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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