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捏碎命運咽喉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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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狂徒是被戰鼓聲震醒的。

  那鼓聲不像他聽過的任何音樂,沒有節奏,沒有旋律,只有一種原始的、野蠻的力量,將狂徒感覺一陣熱血沸騰。

  他掀開帳簾,外面的天還沒亮透,但整個軍營已經開始活動起來。

  火把連成一片橙紅色的海,士兵們在火光中穿行,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往身上纏繃帶,有人跪在地上,面前擺著一碗酒,嘴裡念念有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灼的味道,那是一眾將士興奮、緊張的氣息。

  狂徒深吸一口氣,那股味道鑽進鼻腔,他忽然覺得嗓子發乾。

  「龍且!」季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狂徒回頭,看見季布已經全身披掛,手裡提著那柄昨天救了他一命的長刀。

  「霸王有事要商議,快過來。」

  狂徒點點頭,跟著季布往前走。

  路過一處空地時,他看見幾十個士兵圍成一圈,中間兩個人赤著上身,正在用拳頭互毆。

  沒有護具,沒有規則,兩個人臉上都是血,但誰也沒停。

  其中一個被一拳打倒在地,周圍人轟然叫好。

  那人爬起來,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狂徒看著那張笑臉,忽然想起自己當年在擂台上的樣子,也是這樣的笑。

  那時候他覺得這叫血性,叫不服輸。

  但現在他看著這些人的眼睛,忽然不確定了。

  這些人的眼睛裡,沒有他那種想贏的渴望,沒有對金腰帶的執念,甚至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有的只是一種很平靜的東西。

  狂徒忽然覺得,自己那三屆金腰帶,在這個地方,一文不值。

  中軍大帳里,火盆燒得正旺。

  項羽站在沙盤前,背對著所有人。他今天換了一身甲冑,頭髮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後,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

  沙盤旁邊站著幾個人。

  狂徒認出了其中兩個,一個是昨天救過他的季布,另一個是鍾離昧。

  還有幾個他不認識,但從站的位置看,都是楚軍的重要將領。

  項羽轉過身來,那雙重瞳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狂徒身上,停了一瞬。

  「人都到齊了,」項羽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帳篷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章邯把王離的二十萬大軍堵在巨鹿城裡。趙王歇已經被圍了三個月,再拖下去,趙國就沒了。」

  他指著沙盤,手指划過一條河流的位置。

  「我們的位置在這裡,漳水以南。章邯的二十萬大軍在巨鹿城南數里的吉原下,王離的十萬精銳在城北紮營。兩軍相距十里,互為犄角。」

  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

  「諸侯聯軍四十萬,都在巨鹿外圍,但沒有一個人敢動。他們在等。」

  「等什麼?」狂徒脫口而出。

  說完以後,狂徒差點想給自己幾巴掌,在不了解這裡故事背景的情況下瞎說話純純自己找事。

  項羽看了他一眼,反倒是解釋起來。

  他嗤笑一聲,指尖叩在沙盤邊緣,敲出鈍響,「四十萬人縮在營壘後,眼盯著巨鹿城燒成灰……」

  帳外忽傳來兵器撞擊的銳鳴,火盆里爆起一星炭渣。

  「誰願意當那頭替狼試刀的羊?」

  帳篷里沉默了一瞬。

  「宋義,」項羽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上將軍,懷王親封的。他帶著我們六萬人走到安陽,停了四十六天。」

  「四十六天,每天飲酒高會,坐視趙地被屠。我勸他出兵,他說……」

  項羽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諷刺的弧度,「他說:『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義。』」

  狂徒聽到這句話,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坐運籌策?坐在那裡不動,看著別人被圍毆,也叫運籌策?

  一眾彈幕也開始各抒己見起來。

  【這個所謂的懷王也是菜啊】

  【但是,要是我的話肯定也會這麼選,總不能被別人摘果子】


  【我看項羽這話的意思,他不會想違抗軍令第一個上吧】

  狂徒正想說什麼,項羽已經繼續開口了。

  「昨天夜裡,」項羽說,「我殺了宋義。」

  帳篷里一片死寂。

  狂徒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殺了?上將軍?說殺就殺了?

  「現在,」項羽看著所有人,「我是上將軍。」

  他等了片刻,沒有人說話。

  「今天,」項羽說,「全軍渡漳水,直取巨鹿!巳時拔營,未時渡河,出發!。」

  【我去,還真打頭陣了】

  【楚軍多少人來著?秦軍剛剛好像說是四十萬?】

  【楚軍好像說是五萬……五萬打四十萬,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打不了吧】

  【狂徒哥,要不然我們找機會跑路吧,這純純送死啊】

  看到彈幕中一水的跑路的想法,狂徒沒有說話。

  他看著沙盤前那個男人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被項羽一槍捅穿喉嚨時,只覺得那是怪物般的力量——純粹、野蠻、毫無道理。

  可現在,他看見項羽站在沙盤前,手指劃開漳水與巨鹿的百里山川。

  聽見他三句話鎮住滿帳悍將,更親眼見證他斬宋義、奪兵符的雷霆手段……

  那已不是蠻力,而是捏碎命運咽喉的掌控感。

  ……

  渡河是在午後。

  漳水不寬,但水流很急。

  狂徒站在船頭,看著岸越來越遠。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河岸上,還有幾十艘船在往這邊劃。更遠處,營地的篝火還在冒煙。

  「龍且。」季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狂徒轉過頭,看見季布遞過來一個酒囊,「喝點,暖身子。」

  「多謝。」狂徒接過來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嗓子眼冒火,但確實暖了,那股熱流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

  「你怕嗎?」狂徒忽然問。

  季布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怕,」他說,「但怕的不是死。」

  「怕什麼?」

  季布沉默了一會兒。

  「怕輸。」

  他轉過頭,看著河對岸的方向,沉默片刻,五指攥緊刀柄:

  「我季布此生立過誓,項梁將軍予我知遇,項羽將軍予我信重。此刃所指,從無敗績。」

  他望向漳水對岸的秦軍大營,喉結滾動:「楚人可斷骨,不可折膝。此戰若輸……江東父老的血,就白流了。」

  狂徒看著季布的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在他的世界裡,「輸」意味著丟掉金腰帶,意味著排名下降,意味著代言費減少。

  在這個人的世界裡,「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死。

  意味著那些已經死了的人,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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