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子時將近
十月十五，巳時。
永和米行地窖。
王衍將刻針重重按在案上，身體晃了晃，幾乎栽倒。段羽一把扶住他。
「成了。」王衍聲音嘶啞，指著案上那捲攤開的星圖。在昏暗光線下，星辰璀璨，與記憶中的真品一般無二，唯有諸葛無憂能辨的那處細微偏移，已然就位。
諸葛無憂靠坐在氈毯上，接過星圖，只掃了一眼，便點頭：「足以亂真。」
他臉色比昨夜更差，嘴唇泛著青紫色，但眼神清冷銳利，接過謝誠之遞來的藥碗，將裡面濃黑刺鼻的藥汁一飲而盡。藥力兇猛，他脖頸青筋凸起，忍了片刻，才將翻湧的氣血壓下。
「陳內侍那邊？」他問，聲音有些喘。
「卯時傳回消息，」段羽低聲道，「宮中一切就緒。秘庫守衛已按計劃『鬆懈』，寅時三刻，一夥黑衣人潛入，盜走了錦盒，內藏王老仿製的星圖，以及……那個被動過手腳的頭骨。我們的人佯裝追擊，已暗中綴上，他們果然回了景陽宮。」
「好。」諸葛無憂看向謝誠之，「謝博士，那三枚蠟丸，交給段都尉了？」
「已交付。酉時三刻，青溪上游三處，同時投藥。」謝誠之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我連夜趕製的『龜息丹』，含於舌下，可在水下閉氣兩刻鐘。另有一些提神醒腦、抵禦陰寒的藥物，大家分服。」
「藍鳳凰動向？」
「仍在景陽宮地下，未出。赫連姝也在其中。」段羽道，「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驚蛇。但外圍監視確認，自昨夜至今，至少有四批不明物資運入，包括大量硃砂、符紙、活畜，甚至……三口薄皮棺材。」
「棺材……」諸葛無憂眼神一凝，「看來，他們備好了『替代品』。」
地窖中氣氛一沉。對方果然準備了後手，一旦發現王謐等人被救，立刻用其他符合條件的人頂上。那三口棺材，恐怕就是為這三名「新藥引」準備的。
「我們救下的四人，府邸周圍均有不明眼線監視，應是防我們再次介入或滅口。」段羽補充。
「無妨。他們既已找到替代品，便不會在已暴露的目標上再浪費精力。」諸葛無憂閉目片刻，似在腦中推演，隨即睜眼，「段都尉，你挑的人，何時可至？」
「未時。共四人，皆是北府軍老兵，精通水性、刺殺，對建康地下河道了如指掌。他們從不同方向分散潛入，在青溪蘆葦盪匯合。」
「裝備？」
「水靠、分水刺、繩索、飛爪、袖箭、防水火折，均已備妥，藏在蘆葦盪預定位置。閉氣丹也已分發。」
諸葛無憂點頭，目光轉向角落昏睡的祝七：「祝老情況？」
謝誠之皺眉：「腐毒暫控，但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非三五日可動。我以銀針鎮住他心脈，餵了安神藥，能保他沉睡至明日午時。」
「讓他睡。明夜之後，若事成，再救他不遲。若事敗……」諸葛無憂沒說下去，轉而道，「王老，你也需休息。今夜，你與祝老留在此處。地窖內有機關，段都尉已告知你用法。若我們子時後未歸，或外界有變，你可啟動機關，封死入口，從第三條密道撤離，去廣陵找謝玄將軍。」
王衍獨眼通紅，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點頭。
「陳內侍那邊，最終指令是？」段羽問。
「宮內之事，由他全權處置。我們只需確保，子時之前，蒙面人與赫連姝，抵達河底陣眼。」諸葛無憂頓了頓，聲音壓低，「段都尉，你安排的人，在景陽宮外圍，可有把握引發些『騷亂』，逼他們提前動身？」
「有。西時，景陽宮偏殿會『走水』。」
「好。西時走水，他們必會加快準備，提前轉移核心之物至河底。我們，便在青溪蘆葦盪，等他們入瓮。」
計劃至此，再無贅言。只剩執行。
未時，青溪下游，蘆葦盪深處。
段羽與四名精悍的北府軍士匯合。四人沉默寡言，眼神銳利如鷹，動作乾淨利落，迅速檢查裝備，穿戴水靠。謝誠之也換上緊身水靠，外面罩著深色外衣，將銀針囊、藥囊、「定魂針」貼身藏好。
諸葛無憂坐在一段倒伏的枯木上，由段羽協助，艱難地套上一件特製的水靠。他每動一下，額頭都滲出冷汗，呼吸粗重。謝誠之遞上特製的參片和鎮痛藥丸，他服下，閉目調息。
西時剛到，城西景陽宮方向，果然冒起一股濃煙，隱約傳來嘈雜人聲。火勢似乎不大，但足以引起混亂。
「走了。」段羽低喝。
眾人無聲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諸葛無憂由一名軍士背負，口含「龜息丹」。謝誠之緊隨其後。段羽打頭，另外三名軍士斷後。
水下昏暗，只能靠前方同伴腰間的微弱磷光珠辨位。水流湍急，方向難辨，全憑段羽等人對水道的熟悉。潛行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一片幽暗的陰影，是河堤下的一個巨大排水涵洞。眾人魚貫而入。
涵洞內漆黑一片，空氣污濁潮濕。他們離開水面，在及膝的淤泥中跋涉。走了約百步，前方出現微光，隱約傳來人聲和水流轟鳴。
段羽舉手示意，眾人屏息貼壁。他獨自貓腰向前探查，片刻後返回，打出手勢：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中央是翻滾的黑水潭，想必便是鬼門陣眼所在。潭邊已有數十黑衣人守衛，正在布置祭壇、懸掛符幡。石窟高處有幾個天然洞口，有階梯蜿蜒而下，應是蒙面人一夥的來路。他們此刻所在的涵洞出口，在石窟一側的陰影中，不易察覺。
「等。」諸葛無憂以極低的氣音道。
時間在冰冷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戌時，亥時……
石窟中的人越來越多。祭壇布置完畢，七盞青銅燈按北斗方位點亮。三口薄皮棺材被抬到祭壇前，棺蓋未封，裡面隱約可見人影。
亥時三刻，上方洞口傳來腳步聲。一群人簇擁著兩人走下。
左邊是赫連姝，他換上了一身詭異的五彩祭服，臉上塗著油彩，脖頸處的抓痕似乎被什麼藥物覆蓋，但依舊猙獰。他手中捧著一個錦盒，裡面正是那頭骨。
右邊之人，一身黑袍，兜帽遮面，身形清瘦。他手中拿著一卷星圖，正是王衍的仿品。
蒙面人，終於現身。
他在祭壇前站定，緩緩摘下了兜帽。
永和米行地窖。
王衍將刻針重重按在案上，身體晃了晃，幾乎栽倒。段羽一把扶住他。
「成了。」王衍聲音嘶啞，指著案上那捲攤開的星圖。在昏暗光線下，星辰璀璨，與記憶中的真品一般無二，唯有諸葛無憂能辨的那處細微偏移，已然就位。
諸葛無憂靠坐在氈毯上，接過星圖，只掃了一眼，便點頭：「足以亂真。」
他臉色比昨夜更差，嘴唇泛著青紫色，但眼神清冷銳利，接過謝誠之遞來的藥碗，將裡面濃黑刺鼻的藥汁一飲而盡。藥力兇猛，他脖頸青筋凸起，忍了片刻，才將翻湧的氣血壓下。
「陳內侍那邊？」他問，聲音有些喘。
「卯時傳回消息，」段羽低聲道，「宮中一切就緒。秘庫守衛已按計劃『鬆懈』，寅時三刻，一夥黑衣人潛入，盜走了錦盒，內藏王老仿製的星圖，以及……那個被動過手腳的頭骨。我們的人佯裝追擊，已暗中綴上，他們果然回了景陽宮。」
「好。」諸葛無憂看向謝誠之，「謝博士，那三枚蠟丸，交給段都尉了？」
「已交付。酉時三刻，青溪上游三處，同時投藥。」謝誠之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我連夜趕製的『龜息丹』，含於舌下，可在水下閉氣兩刻鐘。另有一些提神醒腦、抵禦陰寒的藥物，大家分服。」
「藍鳳凰動向？」
「仍在景陽宮地下，未出。赫連姝也在其中。」段羽道，「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驚蛇。但外圍監視確認，自昨夜至今，至少有四批不明物資運入，包括大量硃砂、符紙、活畜，甚至……三口薄皮棺材。」
「棺材……」諸葛無憂眼神一凝，「看來，他們備好了『替代品』。」
地窖中氣氛一沉。對方果然準備了後手，一旦發現王謐等人被救，立刻用其他符合條件的人頂上。那三口棺材，恐怕就是為這三名「新藥引」準備的。
「我們救下的四人，府邸周圍均有不明眼線監視，應是防我們再次介入或滅口。」段羽補充。
「無妨。他們既已找到替代品，便不會在已暴露的目標上再浪費精力。」諸葛無憂閉目片刻，似在腦中推演，隨即睜眼，「段都尉，你挑的人，何時可至？」
「未時。共四人，皆是北府軍老兵，精通水性、刺殺，對建康地下河道了如指掌。他們從不同方向分散潛入，在青溪蘆葦盪匯合。」
「裝備？」
「水靠、分水刺、繩索、飛爪、袖箭、防水火折，均已備妥，藏在蘆葦盪預定位置。閉氣丹也已分發。」
諸葛無憂點頭，目光轉向角落昏睡的祝七：「祝老情況？」
謝誠之皺眉：「腐毒暫控，但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非三五日可動。我以銀針鎮住他心脈，餵了安神藥，能保他沉睡至明日午時。」
「讓他睡。明夜之後，若事成，再救他不遲。若事敗……」諸葛無憂沒說下去，轉而道，「王老，你也需休息。今夜，你與祝老留在此處。地窖內有機關，段都尉已告知你用法。若我們子時後未歸，或外界有變，你可啟動機關，封死入口，從第三條密道撤離，去廣陵找謝玄將軍。」
王衍獨眼通紅，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點頭。
「陳內侍那邊，最終指令是？」段羽問。
「宮內之事，由他全權處置。我們只需確保，子時之前，蒙面人與赫連姝，抵達河底陣眼。」諸葛無憂頓了頓，聲音壓低，「段都尉，你安排的人，在景陽宮外圍，可有把握引發些『騷亂』，逼他們提前動身？」
「有。西時，景陽宮偏殿會『走水』。」
「好。西時走水，他們必會加快準備，提前轉移核心之物至河底。我們，便在青溪蘆葦盪，等他們入瓮。」
計劃至此，再無贅言。只剩執行。
未時，青溪下游，蘆葦盪深處。
段羽與四名精悍的北府軍士匯合。四人沉默寡言，眼神銳利如鷹，動作乾淨利落，迅速檢查裝備，穿戴水靠。謝誠之也換上緊身水靠，外面罩著深色外衣，將銀針囊、藥囊、「定魂針」貼身藏好。
諸葛無憂坐在一段倒伏的枯木上，由段羽協助，艱難地套上一件特製的水靠。他每動一下，額頭都滲出冷汗，呼吸粗重。謝誠之遞上特製的參片和鎮痛藥丸，他服下，閉目調息。
西時剛到，城西景陽宮方向，果然冒起一股濃煙，隱約傳來嘈雜人聲。火勢似乎不大，但足以引起混亂。
「走了。」段羽低喝。
眾人無聲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諸葛無憂由一名軍士背負，口含「龜息丹」。謝誠之緊隨其後。段羽打頭，另外三名軍士斷後。
水下昏暗，只能靠前方同伴腰間的微弱磷光珠辨位。水流湍急，方向難辨，全憑段羽等人對水道的熟悉。潛行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一片幽暗的陰影，是河堤下的一個巨大排水涵洞。眾人魚貫而入。
涵洞內漆黑一片，空氣污濁潮濕。他們離開水面，在及膝的淤泥中跋涉。走了約百步，前方出現微光，隱約傳來人聲和水流轟鳴。
段羽舉手示意，眾人屏息貼壁。他獨自貓腰向前探查，片刻後返回，打出手勢：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石窟，中央是翻滾的黑水潭，想必便是鬼門陣眼所在。潭邊已有數十黑衣人守衛，正在布置祭壇、懸掛符幡。石窟高處有幾個天然洞口，有階梯蜿蜒而下，應是蒙面人一夥的來路。他們此刻所在的涵洞出口，在石窟一側的陰影中，不易察覺。
「等。」諸葛無憂以極低的氣音道。
時間在冰冷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戌時，亥時……
石窟中的人越來越多。祭壇布置完畢，七盞青銅燈按北斗方位點亮。三口薄皮棺材被抬到祭壇前，棺蓋未封，裡面隱約可見人影。
亥時三刻，上方洞口傳來腳步聲。一群人簇擁著兩人走下。
左邊是赫連姝，他換上了一身詭異的五彩祭服，臉上塗著油彩，脖頸處的抓痕似乎被什麼藥物覆蓋，但依舊猙獰。他手中捧著一個錦盒，裡面正是那頭骨。
右邊之人，一身黑袍，兜帽遮面，身形清瘦。他手中拿著一卷星圖，正是王衍的仿品。
蒙面人，終於現身。
他在祭壇前站定，緩緩摘下了兜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