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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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米行地下密室的角落,諸葛無憂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嗽聲撕破了壓抑的寂靜。謝誠之立刻撲到石床邊,只見諸葛無憂雙目緊閉,臉色從蒼白驟然轉為一種瀕死的青灰,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每一次抽動都牽扯著胸前剛剛癒合的傷口,滲出血絲。

  「按住他!」祝七嘶聲吼道,掙扎著想從自己躺著的草蓆上起來,卻牽動胸前腐肉,疼得眼前發黑,只能急喊,「他體內蛟毒未清,又被鎖魂蠱強壓了這幾天,此刻陰陽逆沖,心神將散!快!封他百會、神庭、膻中!」

  謝誠之手指如電,三根銀針瞬間刺入諸葛無憂頭頂和胸口要穴。針入瞬間,諸葛無憂身體猛地一挺,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仿佛有東西要衝出來。

  「不夠!」祝七急得眼睛充血,用還能動的右手在褡褳里瘋狂翻找,扯出幾個小瓶,看也不看就扔給謝誠之,「紅的,三滴,滴舌下!白的,化水,擦他心口!快!他神魂在散!」

  謝誠之毫不猶豫,拔掉紅色小瓶的塞子,濃郁的藥味衝出,是苗疆秘制吊命的虎狼之藥。他捏開諸葛無憂下頜,將三滴濃稠如血的藥液滴入舌根。又用剩下的清水化開白色藥粉,擦在諸葛無憂心口。

  藥力發作極快。諸葛無憂身體的痙攣漸漸平復,但呼吸微弱得幾乎消失,脈搏也時有時無。

  「針……給我……」祝七伸出手,手心裡是幾枚顏色烏黑的細針,針尖泛著詭異的藍綠螢光,「用這個,刺他十宣穴,放毒血!再遲,毒氣攻心就真完了!」

  十宣穴在十指指尖。謝誠之接過黑針,深吸一口氣,穩住微微發顫的手,捏起諸葛無憂左手食指,對準指尖一針刺下——

  烏黑腥臭的血珠,緩緩滲出。

  一針,又一針。十指放完,地上積了一小灘黑血。諸葛無憂的臉色,終於從死灰中掙扎出一絲活氣。他喉嚨里「嗬」的一聲,長長吐出一口帶著濃重腥味的濁氣,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眼神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仿佛魂魄還未完全歸位。他緩緩轉動眼珠,模糊的視線掃過密室里一張張緊張、疲憊、沾著血污的臉——謝誠之、段羽、陳琳、王衍,最後定格在躺在草蓆上、胸口一片狼藉卻咧嘴對他笑的祝七。

  「……老……杜?」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幾乎只是氣音。

  「嘿……小子……」祝七想笑,卻疼得直抽冷氣,「閻王殿……逛一圈……感覺如何?」

  諸葛無憂沒回答。他閉了閉眼,似乎在努力凝聚渙散的神智和體力。幾個呼吸後,再次睜眼時,那眼底深處慣有的、冰雪般的冷靜和銳利,重新浮現出來,儘管被極度的虛弱覆蓋著,卻清晰無比。

  「我……昏了多久?」他問,每個字都吐得很慢,很費力,但異常清晰。

  「三天。」謝誠之低聲道,手指仍搭在他腕脈上,感受著那微弱但已趨於穩定的搏動。

  「外面……怎麼樣了?」

  段羽上前一步,用最簡練的語言,將這三日發生的一切快速道出:雞籠山地宮、司馬彪預言、七人藥引、赫連姝來襲、被迫轉移、以及剛剛在司徒府等處的營救。

  諸葛無憂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珠偶爾轉動,顯示他在飛速思考。等段羽說完,密室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油燈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

  「逃,是下策。躲,是等死。」

  他試著想撐起身體,謝誠之連忙扶住,在他背後墊上衣物。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已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了幾分。但他坐穩後,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

  「月圓之夜還剩兩日。我們不能再跟著他們的步調走了。他們想開鬼門,煉蠱鼎,清洗江南。計劃宏大,但破綻也多。」

  「第一,藥引。」他看向陳琳和謝誠之,「你們救下四人,他們缺了藥引,計劃已殘。赫連姝和蒙面人現在必定急於尋找新的替代者,時間緊迫,行事倉促,必露馬腳。段都尉——」

  段羽立刻挺直背脊。

  「你手下還能調動的人,全部撒出去。不要盯達官顯貴,盯那些看似無關、但八字符合、近期有異常調動或保護的邊緣人物。蒙面人狡詐,不會再對高門子弟輕易下手,他會找更容易控制、更不起眼的目標。找到,盯死,但先不要動。」

  「是。」段羽點頭。

  「第二,星圖和頭骨。」諸葛無憂的目光轉向陳琳,又看向王衍,「他們一定會來偷,或搶。就在明晚之前。陳內侍,你立刻秘密回宮,稟明陛下,將真品換出,放入贗品。秘庫守備,要外緊內松,留出『破綻』給他們鑽。」


  陳琳眼中精光一閃:「贗品需以假亂真,且要留下追蹤後手。」

  「這正是王老所長。」諸葛無憂看向王衍,「王老,星圖需在關鍵星位上做不易察覺的偏移。頭骨天靈蓋的符印,要讓他們能修復,但修復的材料里,混入『千里香』之類的追蹤之物。能做到嗎?」

  王衍獨眼灼灼放光,掙扎著坐起:「給老夫一夜時間!仿製不難,追蹤之物……祝老哥?」他看向祝七。

  祝七嘿嘿低笑,忍著痛從懷裡摸出個小竹管:「『附骨之蛆』的蟲卵,無色無味,沾物即附。用這個混在修復材料里,只要他們施法催動頭骨,蟲卵便會孵化,順著法力聯繫反噬其主!夠那叛徒喝一壺!」

  「好。」諸葛無憂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讓他們『順利』偷走贗品。然後,段都尉的人暗中綴上,找出他們藏匿的巢穴,以及……剩下藥引的位置。」

  「第三,鬼門。」諸葛無憂看向謝誠之,「謝博士,你隨我回烏衣巷。王老的鋪子是起點,或許有線索指向河底陣眼的精確位置。我們不能只破壞,還要能定位。」

  「先生,你的身體……」謝誠之憂心道。

  「無妨,還撐得住。」諸葛無憂擺手,氣息卻明顯更弱了,他看向祝七,「老杜,你留下養傷,但你的蠱要準備好。月圓之夜,我們要給赫連姝一份『大禮』。他若想操控陰兵,心神必與陣法相連。在他最得意、最不設防的那一刻,便是你『附骨之蛆』發作之時。」

  祝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四射:「老子等著呢。」

  「最後,」諸葛無憂的目光緩緩掃過密室中每一張臉,聲音雖弱,卻字字千鈞,「他們要開鬼門,我們便將計就計。等鬼門洞開、陰兵洶湧、蒙面人心神沉浸於陣法、以為大局已定之時——」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石板上:

  「用假星圖偏移陰兵,用蠱蟲反噬其主,然後,我們的人,直搗黃龍。在河底陣眼,斬下主使之頭。讓這六十年的陰謀,和他親手召喚的幽冥大軍,一起為他殉葬。」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血液奔流的聲音。

  不是恐懼,是沸騰。

  段羽緩緩將弩背回身後,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北府軍決死之禮。「願為前驅。」

  陳琳整了整染血的官袍,對諸葛無憂深深一揖:「某,這就入宮。」

  王衍已掙扎著爬到角落,翻找可用的材料,獨眼中燃燒著狂熱的火光。

  祝七閉上眼睛,開始低聲念誦晦澀的苗語,調集體內殘存的蠱力。

  謝誠之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從鬼門關掙扎回來、氣若遊絲卻談笑間布下絕殺之局的男人,胸中一股激盪的熱流衝散了連日的陰霾與疲憊。

  絕地,反擊。

  獵物,張網。

  諸葛無憂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側頭,蒼白到透明的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破曉前最深沉的黑夜。

  「去做事吧。」他閉上眼,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在飛速流逝,但最後一句,依舊清晰,「月圓之前,讓我們下完這盤……真正的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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