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司徒府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謝誠之在司徒府側門被攔下了。

  開門的是個中年門房,眼皮耷拉著,手裡提著盞昏暗的羊角燈,燈光把他半張臉照得陰晴不定。他盯著謝誠之看了片刻,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太醫署令牌,緩緩搖頭。

  「謝博士,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王謐長史突發急症,太醫署命我前來診治。」謝誠之語氣平靜,但手心已滲出細汗。他能感到懷裡那枚「破蠱針」隔著衣料傳來的寒意。

  「長史已歇下了。」門房聲音平板,「府中自有醫師,不勞太醫署費心。博士請回。」

  這是意料之中的推脫。謝誠之不退反進,壓低聲音:「此症非尋常醫者能解。延誤一刻,性命危矣。若耽擱了診治,司徒大人怪罪下來,閣下可擔待得起?」

  門房眼皮抬了抬,昏黃燈光下,他眼中似有暗光閃過。就在這微妙的對峙間,門內傳來腳步聲。

  「劉三,讓謝博士進來。」

  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門房——劉三渾身一震,立刻躬身退開。門內走來一人,青袍緩帶,正是謝安。他手中也提著一盞燈,但燈光明亮,照出他臉上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神情。

  「謝博士,深夜勞步。」謝安側身讓開門,「王謐在西院,情況不大好。隨我來。」

  謝誠之壓下心頭波瀾,隨謝安入府。劉三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側門,門軸發出悠長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司徒府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隱約的更漏聲。謝安提燈在前,步履平穩,似乎對府中道路了如指掌。走了約半盞茶時間,來到西院一處僻靜的廂房前。

  房內點著燈,窗紙上映出幾個人影,有低低的說話聲。謝安在門前停步,卻沒推門,而是轉頭看向謝誠之。

  「謝博士,在進去之前,我有句話要問。」

  「司徒請講。」

  「王謐這病,」謝安目光平靜如水,「與文度公的病,是否同源?」

  謝誠之心頭一緊。他迎上謝安的目光,緩緩點頭:「症狀相類。心口有異,乃蠱毒所致。」

  謝安沉默片刻,輕輕頷首:「果然如此。那便有勞博士了。」

  他推門而入。

  房內站著三人。兩個是司徒府的家醫,正圍著床榻低聲商議,臉上滿是焦灼。床上躺著王謐,三十出頭年紀,此刻雙目緊閉,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他胸前衣襟已被解開,露出心口——一個核桃大的凸起正在皮下緩慢蠕動,像有活物在內。

  謝誠之只看一眼,便確認無誤。是蝕心蠱,且已接近成熟,玉蟬將出。

  「如何?」謝安問家醫。

  「回司徒,長史脈象奇詭,時急時緩,心脈處有異物搏動,我等……束手無策。」年長的家醫聲音發顫。

  謝安擺手,二人躬身退開。謝誠之走到床前,探手按在王謐腕脈上。脈象混亂,心脈處有細微的、不屬於人體的搏動感,正是蠱蟲在啃食心血、積蓄力量準備化蟬。

  「我需要一盆清水,一盞銅燈,還有……」他頓了頓,「請閒雜人等暫且迴避。此症診治,需絕對安靜。」

  兩名家醫看向謝安。謝安點頭,他們立刻退出房間,反手帶上門。屋內只剩謝安、謝誠之,以及昏迷的王謐。

  「還要什麼?」謝安靜靜問。

  「還請司徒親自掌燈。」謝誠之從懷中取出那枚「破蠱針」,針身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此針需以明火灼燒三息,去其陰寒,方可下針。」

  謝安接過針,走到銅燈旁,將針尖置於火焰之上。火焰舔舐針尖,發出細微的「嗤嗤」聲,那幽藍光芒在火光中流轉,竟有幾分妖異。

  「此針非凡物。」謝安靜靜道。

  「苗疆秘制,專破蠱毒。」謝誠之盯著火焰中的針,全神貫注地計算著時間。三息,多一息針效減,少一息針毒反噬。

  「謝博士與苗疆之人,有交情?」謝安似不經意地問。

  「機緣巧合,得高人賜針。」謝誠之含糊帶過,伸手,「司徒,針可以了。」

  謝安將針遞還。謝誠之接過,針身微溫,正是最佳時機。他左手按在王謐心口凸起處,指尖能清晰感到蠱蟲在皮下的蠕動。右手捏針,對準凸起正中,深吸一口氣——

  針落。


  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王謐身體猛地一弓,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怪響。那凸起劇烈扭動,像要掙脫什麼束縛。謝誠之手腕穩如磐石,針入三分,即刻拔出!

  針孔處,一股暗紅色的血箭飆出,直射尺余高。血中混著一團米粒大、不斷蠕動的白色物體——正是蝕心蠱蟲!

  謝誠之早有準備,左手已端過準備好的銅盆,血與蠱蟲不偏不倚落入盆中。蠱蟲在血中瘋狂扭動,發出「吱吱」的尖利聲響。他迅速從懷中摸出火折,晃亮點燃,扔進盆中。

  「轟!」

  血與蠱蟲遇火即燃,騰起一股腥臭刺鼻的黑煙。火焰是詭異的幽綠色,持續了三息才熄滅。盆底只剩一小撮黑灰。

  幾乎同時,王謐喉嚨里的怪響停了,身體軟軟癱回床上。胸口那凸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復下去,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呼吸明顯平穩下來。

  謝誠之探了探脈,蠱毒已清,心脈雖損,但性命無礙。他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好了。」他啞聲道。

  謝安始終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此時才走上前,看了看盆中灰燼,又看了看昏迷但氣息平穩的王謐,緩緩點頭。

  「謝博士妙手。」他說,語氣依舊平靜,但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此恩,王家當記。」

  謝誠之正要答話,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鳥鳴。

  三短一長。

  是段羽的暗號——事畢,撤。

  謝誠之心中一定,看來段羽和陳琳那邊也順利解決了。他收起銀針,對謝安拱手:「王長史已無性命之憂,但元氣大傷,需靜養月余。下官開個方子,照方調理即可。」

  「有勞。」謝安走到書案旁,親自研墨鋪紙。

  謝誠之提筆寫下藥方,心中卻在飛速盤算。祝七給的十二個時辰時限,如今最多用去兩個時辰。三條線都已解決,接下來該匯合了。但司徒府這條線,還有事未了——

  「司徒,」他放下筆,狀似無意地問,「方才那位門房劉三,在府中多年了?」

  謝安研墨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劉三來府中不過三年。謝博士為何問起他?」

  「只是覺得此人有些眼熟。」謝誠之隨口道,「似乎在太醫署附近見過。」

  這是試探。若劉三真是內鬼,謝安的反應會說明很多。

  謝安沉默片刻,放下墨錠,緩緩道:「劉三是我一位故人舉薦入府的。此人勤勉本分,從未有失。謝博士若在別處見過,許是相貌相似之人。」

  滴水不漏。

  謝誠之不再追問,將藥方遞上:「按此方抓藥,每日一劑,連服十日。十日後我再來複診。」

  「好。」謝安接過藥方,看了看,忽然道,「謝博士可知,陛下將羽林衛調往華林園之事?」

  謝誠之心頭一跳:「略有耳聞。」

  「月圓之夜,華林園不靖。」謝安靜靜看著他,「謝博士若無事,不妨在府中暫住兩日。西院清淨,無人打擾。」

  這是邀請,還是軟禁?

  謝誠之腦中急轉。謝安此舉,可能是為護他安全,也可能是為將他控制在視線之內。但眼下不宜硬拒。

  「多謝司徒美意。」他躬身,「只是太醫署尚有公務,下官需回去復命。況且王長史既已無礙,下官留此也無益。」

  謝安靜靜看了他片刻,終於點頭:「既如此,我不強留。劉三,送謝博士出府。」

  門開,劉三垂手立在門外,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謝誠之對謝安再施一禮,隨劉三往外走。夜已深,府中廊下只點著零星幾盞風燈,光線昏暗。劉三提燈在前,腳步無聲,像一道飄忽的影子。

  走到中庭時,劉三忽然停步,回頭。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

  「謝博士,」他聲音很低,帶著某種奇異的沙啞,「您方才說,在太醫署附近見過我?」

  謝誠之停下腳步,手已按在袖中銀針上:「或許看錯了。」

  「不,您沒看錯。」劉三緩緩轉過身,面對著他。那雙總是耷拉著的眼皮此刻完全抬起,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三個月前,太醫署典藏閣外,第三棵槐樹下。您匆匆走過,我在樹下掃落葉。您看了我一眼。」


  謝誠之呼吸一滯。他想起來了。那日他去查永嘉年間的舊檔,出門時確有個老僕在掃落葉,當時未曾留意。原來那就是劉三。

  「你想說什麼?」謝誠之聲音平靜,但全身肌肉已繃緊。

  劉三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我想說,謝博士真是好記性。那日您查的,是永嘉五年的《太醫令月錄》吧?巧了,那捲東西,我也看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您找到那枚銅錢了嗎?三條蛇纏在一起的那枚。」

  謝誠之瞳孔驟縮。

  劉三看著他,笑容更深了:「司徒大人對您很賞識。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您說是吧,謝博士?」

  說罷,他重新垂下眼皮,恢復那副恭順模樣,轉身繼續引路。

  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謝誠之盯著他的背影,手心的汗已冰冷。

  走出司徒府側門時,子時的更聲剛好敲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