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河底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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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從頭頂壓下來。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彎腰通過。謝誠之扶著王衍在前,藍鳳凰背著諸葛無憂在中間,陳琳舉著防水的油皮燈籠斷後。

  身後傳來悶響。是暗門被撞開的聲音,隔著水和石壁,像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追兵的呼喝聲被水流聲模糊,但越來越近。

  「快!」陳琳低喝,燈籠的光在狹窄的通道里晃得厲害。

  謝誠之加快腳步。王衍的胳膊枯瘦,但抓得很緊。老人的呼吸帶著痰音,在密閉空間裡發出「嗬嗬」的迴響。

  「前面……岔路……」王衍啞著嗓子抬起手,指向黑暗,「走右邊……有台階……」

  前方石壁果然分出兩條道。左邊水聲轟鳴,通向主河道;右邊幽深,向上延伸。謝誠之扶著王衍鑽進右邊暗道。藍鳳凰緊跟,她背著諸葛無憂,腳踩在淤泥里卻穩得驚人,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子。

  陳琳最後進來。他沒立刻跟上,停在岔路口,從懷裡摸出個瓷瓶,將暗紅色粉末灑在左側洞口。粉末遇水冒起白煙,硫磺味瞬間蓋過水道里的腥氣。

  「能亂狗鼻子,對人沒用多久。」他追上來,燈籠光映出臉上凝重,「他們很快會找到岔路。」

  暗道開始向上。石階很陡,布滿青苔,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腳。謝誠之扶著王衍,幾乎是把老人半拖上去。王衍的腿在抖,木屐幾次從石階邊緣滑脫。

  「還有多遠?」謝誠之喘著氣問。

  「到頂……就到頂了……」王衍聲音發虛,渾濁的右眼盯著上方。

  上方有光。不是燈籠光,是天光,從木板縫隙漏下來。還有聲音——船槳划水,浪拍船幫,和隱約的人聲。是建康口音的官話,隔著一層木板,聽不真切。

  陳琳熄了燈籠,貼在木板下聽了片刻,對王衍點點頭。

  王衍伸手在木板一側摸索,枯瘦的手指在黑暗中顫抖著摸索,終於找到那個凹槽。他用力一按。

  「咔噠。」

  木板移開一道縫。新鮮的風湧進來,帶著河水的氣息。

  謝誠之透過縫隙看出去。外面是個船艙,不大,但整潔。矮几上有攤開的書和茶具,茶還冒著熱氣。窗外是寬闊的江面和對岸燈火——是秦淮河。

  他們的出口就在這艘船的底艙,被雜物和漁網蓋著。

  陳琳率先鑽出,把王衍扶出去。謝誠之和藍鳳凰依次跟上。

  底艙乾燥,有茶葉和樟木味。陳琳蓋上木板,用雜物壓好,領他們爬舷梯到上層船艙。

  船艙里果然沒人。陳琳掀簾看了一眼窗外,放下。

  「暫時安全。」他說,「這船泊在僻靜河灣,少有人來。」

  藍鳳凰將諸葛無憂放在矮榻上。他臉色比在石室時更差,嘴唇的紫蔓延到下巴,呼吸弱得像隨時會斷。

  王衍蹲下身,掀開諸葛無憂的衣袖。繃帶全被血浸透了,暗紅色在棉布上緩慢暈開。

  「毒發了。」王衍聲音發沉,「蛟毒混著陽壽反噬,尋常藥壓不住。必須儘快拿到還魂草。」

  「怎麼拿?」謝誠之問,「苗疆數千里,來回月余,他撐不到。」

  「有近路。」藍鳳凰走到窗邊,沒回頭,「從建康往西南,走陸路到江州,換船溯贛水、湘水、沅水,可抵苗疆腹地。日夜兼程,不走官道,十五日可到毒龍潭。」

  「十五日……」謝誠之看向諸葛無憂毫無血色的臉。

  「我能讓他撐。」王衍摸出玉盒,取出那截乾枯的還魂草,「這草雖枯,藥性還在。碾碎化水,每日餵他三滴,可吊命二十日。二十日後若沒有新鮮還魂草,神仙也救不回。」

  「我去。」藍鳳凰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毒龍潭是我教禁地,外人入則必死。只有我能取草。」

  「我跟你去。」謝誠之說。

  藍鳳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沒說話,但意思清楚——你一個太醫,去了能做什麼?

  「你留下。」陳琳對謝誠之說,「建康的事沒完。王坦之雖活,下蠱之人未除。靈台第四人是誰沒查清。復國會、赫連姝、內鬼……這些都要有人查。你是目前唯一能串聯所有線索的人。」

  「那我呢?」王衍啞著嗓子問。

  「你也留下。」陳琳看著他,「你身上的秘密最多。靈台那晚發生了什麼,第四人是誰,頭骨和星圖被誰偷了——答案可能就在你腦子裡,只是還沒想起來。」


  王衍沉默。他佝僂著走到矮几旁坐下,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渾濁的右眼空茫地望著某處,像在努力打撈沉在記憶深處的碎片。

  船艙里靜下來。只有河水拍打船幫的聲音,和諸葛無憂微弱的呼吸。

  良久,陳琳開口:

  「蠱母今夜動身。我安排快船和嚮導,送你到江州。之後的路,你自己走。」他頓了頓,「二十日內,務必帶回還魂草。無論用什麼方法。」

  藍鳳凰點頭,沒多說。她走到諸葛無憂身邊蹲下,從懷裡摸出竹筒,倒出一粒暗紅色藥丸,塞進他舌下。

  「這是『鎖魂蠱』。」她說,「能暫封心脈,減緩毒性蔓延。但只有十二個時辰效用。十二個時辰後,我必須離開建康,否則趕不及。」

  「足夠了。」陳琳說,「今夜子時,船在燕子磯等你。」

  藍鳳凰不再多言,起身走出船艙。腳步聲在甲板上遠去,消失。

  謝誠之看著她離開的方向,沒動。

  「擔心她?」陳琳問。

  「她一個人去苗疆,面對毒龍潭的蛟龍……」

  「她是五毒教的蠱母。」陳琳聲音平靜,「苗疆十萬大山,她比誰都熟。這是救諸葛無憂唯一的希望。」

  他走到矮几旁,倒了杯冷茶喝完,看向謝誠之:

  「現在,該說說我們的事了。」

  「我們?」

  「你,我,王衍,還有他。」陳琳目光掃過諸葛無憂,「我們四個,現在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復國會要殺我們,內鬼要滅口,靈台第四人更不會放過任何知情人。要活,要查清真相,必須聯手。」

  「怎麼聯手?」

  「你回太醫署。」陳琳說,「表面一切如常,診脈開方。暗裡做兩件事:第一,盯緊王坦之。他是唯一的活餌,下蠱之人可能再出手。第二,查太醫院和前朝太醫署的舊檔,尤其是永嘉五年到建武元年之間的記錄。你師父當年能查到靈台的事,線索一定在那些舊檔里。」

  「那你呢?」

  「我回內侍省。」陳琳眼底有冷光閃過,「秘庫失竊,杜跛子被殺,內鬼就在我眼皮底下。我要把他揪出來,看看是誰在替第四人賣命。」

  「那我呢?」王衍抬起頭,渾濁的右眼有了焦距。

  「你留在這條船上。」陳琳說,「這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你只要做一件事——想。把永嘉五年那晚的事,從頭到尾想起來。謝鯤說了什麼,諸葛恢說了什麼,王導說了什麼。還有那個蒙面人——他的聲音,身形,任何特徵。想起來,告訴我。」

  王衍緩緩點頭,手指攥緊茶杯,指節發白。

  艙外傳來「撲通」一聲輕響。像石子落水。

  陳琳臉色一變,快步到窗邊掀簾。謝誠之也湊過去。

  河面上,一條小船正駛離。船頭站著青色身影,是藍鳳凰。她回頭朝這邊看了一眼,轉身,小船沒入夜色。

  她剛才站的位置,水面上漂著個油布包。

  陳琳取下帶鉤的竹竿,伸出去勾過來。打開,裡面是枚銅錢。

  不是武侯錢,也不是怪錢。是普通的五銖錢,但錢身用硃砂畫著三條纏在一起的蛇。

  和「九幽通冥」印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翻過來,背面用炭條寫了一行小字:

  「三日後,子時,雞籠山。」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意思很清楚。

  有人在約他們見面。雞籠山。三日後,子時。

  「是誰?」謝誠之低聲問。

  「不知道。」陳琳盯著銅錢,眼神很冷,「但能用這個符號傳信的,只可能是和靈台有關的人。」

  「去麼?」

  「去。」陳琳收起銅錢,塞進懷裡,「是人是鬼,總要見了才知道。」

  他轉身,看向矮榻上的諸葛無憂,又看向謝誠之和王衍。

  「這三日,各自行事。三日後子時,雞籠山下匯合。」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記住,在查清真相之前,誰也不能死。」

  謝誠之點頭。

  王衍也緩緩點頭,渾濁的右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緩緩燃燒。

  陳琳吹滅了燈籠。

  船艙陷入黑暗,只剩下四道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黑暗中,謝誠之摸到了懷裡那枚刻著「利西南」的銅錢。邊緣的刻字,有些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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