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青溪夜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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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包里那枚「利西南」的銅錢,邊緣的刻字在手心硌出淺淺的印子。

  謝誠之在巷口停步。天光又暗了幾分,西邊雲層壓得很低,泛著不祥的鉛灰色。風裡帶著水汽,一場夜雨就要來了。

  他先回了烏衣巷。

  那扇黑漆小門緊閉著,這次推不開了。他曲指叩門,三長兩短,又兩短。沒有回應。只有門軸在風裡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嘆息。

  他從門縫往裡看。屋裡漆黑一片,桌上那盞油燈不見了,連燈盞都沒留下。地上那層薄灰上,有幾道新鮮的、匆忙拖曳的痕跡——是有人急著搬東西,箱子或柜子擦過地面留下的。

  王瞎子走了。走得急,而且不打算回來。

  謝誠之退後兩步,抬頭看門楣上那張褪色的「書畫」紅紙。紙的邊角翹起,在風裡簌簌作響。他伸手,揭下那張紙。

  紙後,門楣的木頭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青溪渡,第七柳,三更。」

  字是新的,刻痕里的木屑還新鮮。是留給他的。

  他收起紅紙,轉身往青溪方向走。剛走出巷口,身後傳來「吱呀」一聲——是那扇門,被風吹開了。

  他沒回頭。

  青溪河在夜色里變成一條墨色的帶子。

  第七棵柳樹在河灣最僻靜處,樹幹半邊枯死,枝條在風裡狂舞。樹下茶寮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謝誠之沒直接進去。他在河對岸的葦草叢裡蹲下,看著對岸。

  茶寮里有人。不止一個。

  窗紙上映出兩個晃動的影子。一個佝僂,是杜跛子。另一個挺直,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兩人似乎在說話,但聽不清。

  片刻,那個挺直的影子動了。他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穿一身靛藍粗布衣裙,頭髮用木簪草草別在腦後,幾縷碎發沾在汗濕的額角。是藍鳳凰。

  她探頭朝外看了看,目光在河面上掃過,最後停在謝誠之藏身的葦草叢方向。停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關上窗。

  燈滅了。

  茶寮陷入黑暗。接著,後門開了條縫,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挪出來,是杜跛子。他沿著河岸往下遊走,木腿「篤、篤」地敲在青石板上,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謝誠之等那聲音消失在夜色里,才從葦草叢出來,涉水過河。

  河水冰涼,沒到小腿肚。水流很急,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枯枝爛葉。他踩到河底一塊鬆動的大石,身子一晃,手撐在岸邊濕滑的泥地里。泥里有個硬物,硌著手心。

  他摳出來,是塊碎瓷片。邊緣鋒利,沾著暗紅色的污漬。是血,還沒完全乾透。

  他收起瓷片,爬上對岸,走到茶寮門前。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裡沒人。桌上點著半截蠟燭,燭淚堆了厚厚一層,快燒到底了。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類似麝香混著薄荷的味道——是「鬼箭羽」燃燒後的餘味。

  桌上有張紙,用茶碗壓著。紙上用炭條寫著幾個字:

  「西行三里,廢磚窯。勿掌燈。」

  是杜跛子的字跡。

  謝誠之吹滅蠟燭,走出茶寮。西行三里,那是出城的方向。廢磚窯在城牆根外,前朝燒制宮磚的地方,荒廢幾十年了,平日連乞丐都不去。

  他沿著河岸往西走。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遠處城樓上幾點零星的燈火,在雨前的風裡明明滅滅。

  走了約莫兩里,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快。不止一個人,是從不同方向圍過來的。

  謝誠之加快腳步,手按在袖中的銀針包上。但腳步聲更快,轉眼就追到身後三丈內。他猛地轉身,背靠一棵老槐樹,抽出三根銀針扣在指間。

  黑暗中,亮起幾點幽綠的光。

  是眼睛。六七雙,在夜色里閃著野獸般的冷光。它們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是狗。但不太像狗,體型更大,骨架粗壯,嘴角流著涎水,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

  是獒犬。而且是訓練過的獒犬,呈半圓形圍上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最前面那隻,通體漆黑,只有額頭一撮白毛。它往前踏了一步,露出交錯的獠牙,涎水滴在地上,發出「嗤」的輕響——有毒。


  謝誠之手指扣緊銀針。針尖淬了麻藥,能放倒一匹馬,但對這種獒犬能有多大效果,他不知道。

  黑獒又往前一步,後腿肌肉繃緊,要撲——

  「噌!」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劃破空氣的聲音。

  黑獒身體一僵,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然後軟軟倒下。額心插著一根細長的鋼針,針尾還在微微顫動。

  其餘獒犬齊刷刷後退,喉嚨里的低吼變成恐懼的嗚咽。它們轉頭,看向黑暗深處。

  一個人影從河邊的葦叢里走出來。

  是藍鳳凰。她手裡拿著個竹筒,筒口對著那群獒犬。竹筒里有什麼東西在爬,發出「沙沙」的輕響。

  獒犬們開始發抖,夾著尾巴,一步步後退,最後發出一聲哀鳴,掉頭衝進夜色,消失不見。

  藍鳳凰收起竹筒,走到黑獒屍體旁,拔出那根鋼針,在獒犬皮毛上擦了擦,收回袖中。

  「蠱母。」謝誠之收起銀針。

  「跟著我。」藍鳳凰沒多話,轉身往西走,「杜跛子出事了。」

  「出事?」

  「有人在他茶寮下了『尋蹤香』。那香無色無味,但能引獒犬追蹤十里。我趕到時,他已經走了,留下那張紙條。但下香的人還在附近,放狗追他。」

  她腳步很快,謝誠之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什麼人下的香?」

  「不知道。但香里有苗疆『鬼哭藤』的味道,那是五毒教秘傳的追蹤術。」藍鳳凰聲音很冷,「教中叛徒不止赫連姝一個。」

  說話間,城牆已經出現在視野里。黑黢黢的夯土牆,在夜色里像條沉睡的巨蟒。牆根下,有一片坍塌的廢墟,是前朝的磚窯。

  窯口像張開的巨口,黑洞洞的,往外冒著陰濕的寒氣。

  藍鳳凰在窯口外十步停住,從懷裡摸出個小陶罐,打開。幾十隻米粒大的紅色小蟲爬出來,排成一條線,爬進窯口。

  是火蟻蠱。

  「等著。」她說。

  片刻,窯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仿佛什麼東西爆開的「噗」聲。接著,紅色小蟲一隻接一隻爬出來,回到陶罐里。最後一隻爬進去時,身體已經發黑,僵死了。

  「裡面有毒障。」藍鳳凰收起陶罐,遞給謝誠之一粒藥丸,「含在舌下,可撐半個時辰。」

  謝誠之接過,含住。藥丸很苦,帶著濃烈的腥氣,但入喉後,一股熱流升起,四肢都暖了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磚窯。

  窯里比外面更黑。只有窯頂幾處坍塌的缺口,漏下些許慘澹的天光,勉強能看清輪廓。是個巨大的穹頂空間,地上堆著廢棄的磚坯和燒壞的殘磚,空氣里有股濃重的土腥和黴菌味。

  「杜跛子?」藍鳳凰低聲喚。

  沒有回應。只有回聲在空曠的窯里盪。

  謝誠之目光掃過地面。地上有新鮮的腳印,是木腿留下的,一深一淺,往窯深處去。他跟著腳印走,藍鳳凰跟在後面。

  腳印延伸到一堆半人高的廢磚後,消失了。

  磚堆後,露出半截木腿。

  杜跛子躺在那裡,背靠著磚堆,眼睛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胸口插著把短刀,刀身完全沒入,只剩刀柄露在外面。血從傷口湧出,浸透了前襟,在地上積成一灘暗紅。

  他已經死了。至少一個時辰。

  謝誠之蹲下身,探了探頸脈。涼的。他看向杜跛子的手——右手緊握著,指縫裡露出一點白色。

  他掰開手指。是張紙條,被血浸透了大半,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

  「第四個是……」

  後面兩個字,被血糊住了。

  藍鳳凰走過來,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刮掉表面的血痂。

  露出兩個極小的字:

  「內侍」

  第四個是內侍。

  謝誠之想起顧不言信上那團血污。被蓋住的第三個藏秘卷的地方,會不會也是「內侍」?

  他看向杜跛子另一隻手。左手攤開著,掌心用血畫了個簡單的圖案——是個圓圈,裡面點了個點。


  是銅錢的形狀。

  「他在臨死前,想告訴我們什麼。」藍鳳凰低聲說,「銅錢……是那枚怪錢?還是謝安給你的武侯錢?」

  謝誠之摸出懷裡那枚刻著「利西南」的武侯錢,放在杜跛子掌心的血圖案上。

  嚴絲合縫。

  杜跛子臨死前畫下的,就是這枚錢。

  「他見過這枚錢。」謝誠之說,「或者,他知道這枚錢代表什麼。」

  「代表西南。」藍鳳凰看向窯外,「西南是荊州,是襄陽,是前線。也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也是苗疆的方向。」

  窯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斷的「咔嚓」聲。

  兩人同時轉頭。

  窯口,站著個人。

  個子不高,穿著深青色的內侍常服,腰束革帶,掛著塊蟠龍銅牌。是陳公公。

  他手裡提著盞白紙燈籠,昏黃的光照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謝博士,蠱母。」陳公公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御花園裡偶遇,「夜深露重,二位在此做甚?」

  謝誠之站起身,手按在袖中的銀針上。

  藍鳳凰沒動,但她的手已經按在腰間短刀的刀柄上。

  「陳公公為何在此?」謝誠之問。

  「追查復國會餘孽。」陳公公走進窯里,燈籠的光照亮了杜跛子的屍體。他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變化,「此人乃復國會安插在建康的暗樁,已潛藏十餘年。今日得線報,特來清除。」

  「線報從何而來?」

  「內侍省自有耳目。」陳公公走到杜跛子屍體旁,彎腰,拔出那把短刀,在屍身上擦了擦血,收進袖中,「倒是謝博士,為何與苗疆蠱母深夜至此?莫非……與復國會有涉?」

  話音落,窯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至少十幾人,從四面八方圍上來,封死了窯口。

  是內侍省的緹騎。人人勁裝佩刀,面覆鐵罩,只露一雙眼睛在外,在燈籠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藍鳳凰的短刀出了鞘。刀身泛著幽藍的光,在黑暗裡像一彎毒月。

  謝誠之扣緊了銀針。針尖刺進掌心,疼,但讓他清醒。

  陳公公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

  「謝博士不必緊張。」他說,「若你二人真與復國會有涉,此刻便已是屍體了。我此來,是要帶你們去見一個人。」

  「誰?」

  「一個你們都想見的人。」陳公公轉身,朝窯外走去,「諸葛無憂。」

  謝誠之和藍鳳凰對視一眼。

  「他在哪兒?」謝誠之問。

  「一個很安全的地方。」陳公公在窯口停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但去之前,你們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陳公公的目光落在謝誠之懷裡——那裡揣著那個木盒。

  「顧不言留給你的東西,」他一字一句問,「你看懂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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