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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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影晃動。

  角落裡的那人緩緩站起身,陰影從他身上褪去,露出身形。是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深青色的內侍常服,腰束革帶,掛著塊銅牌。牌上是條蟠龍——內侍省的標識。

  他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像棵長在石縫裡的老松。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在昏暗裡像兩點寒星。他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攏在袖中,袖口有暗紅的污漬,已經幹了,但顏色很深。

  「陳公公。」謝誠之認出來人,氣息微微一滯。

  陳公公,內侍省少監,掌宮內醫藥、巫祝、星卜諸事。名義上歸太醫署轄制,但實權很大,能直奏天子。此人深居簡出,很少露面,謝誠之在宮中十二年,只見過他三次。

  「謝博士。」陳公公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夜闖宮禁,私帶外人入清涼殿,該當何罪?」

  「下官奉命查驗王公病情,事急從權。」謝誠之拱手,不卑不亢。

  「奉命?」陳公公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燈光邊緣,「奉誰的命?陛下酉時已下口諭,清涼殿一應事務由我督辦。謝博士的『命』,難道比陛下的口諭還大?」

  藍鳳凰在謝誠之身後動了動。她的手已經按在竹簍邊緣,簍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騷動。

  陳公公的目光轉向她。

  「這位是?」

  「苗疆五毒教,藍鳳凰。」藍鳳凰沒等他問,自己報了名號,「我來討教中失物。」

  「苗疆。」陳公公重複了一遍,嘴角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千里迢迢,入我建康宮城,討什麼失物?」

  「蝕心蠱的母蠱。」藍鳳凰盯著他,「七枚。公公久居深宮,或許不知此物厲害。但若任其流散,三日之內,這清涼殿裡的人都得死。」

  陳公公沒說話。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昏迷的王坦之。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掀開錦被一角。

  王坦之穿著白色中衣,胸口處已經被血浸透,不是鮮紅,是暗褐色,像陳年的鐵鏽。血漬中心,有個拳頭大的凸起,正在緩慢地、有節奏地搏動。

  一起,一伏。

  和玉蟬腹部的搏動,完全同步。

  「看見了?」陳公公說,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疲憊,「母蠱已經入體,正在心脈里產卵。最多一個時辰,卵就會孵化。屆時幼蠱破體,王公會從裡面開始爛,爛到剩一張人皮,皮里全是蠱蟲。」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母蠱,會從這灘血水裡爬出來,尋找下一個宿主。如果找不到,它就會發狂,攻擊視線內一切活物。」

  謝誠之的指尖冰涼。他想上前,但陳公公抬手制止了他。

  「別動。」陳公公說,「母蠱現在很脆弱,任何驚擾都可能導致它提前破卵。到時死的就不止王公一人了。」

  「你有辦法?」藍鳳凰問。

  陳公公沒直接回答。他走到桌邊,從袖中取出個小小的銅爐,不過巴掌大,三足,爐身刻滿了扭曲的符文。爐里裝著暗紅色的粉末,聞著有股濃烈的硫磺和血腥味。

  「這是『鎮魂香』。」陳公公平靜地說,「用硃砂、雄黃、黑狗血,混了七七四十九個枉死之人的骨灰煉成。點燃後,煙氣可暫時壓制蠱蟲活性,拖延孵化時間。」

  他取出火折,晃亮,點燃爐中粉末。

  「嗤——」

  青煙升起,不是筆直向上,而是打著旋,像有生命般飄向床榻,籠罩在王坦之胸口。煙氣觸及血漬的瞬間,那搏動的凸起明顯慢了下來,幅度也變小了。

  但煙氣也在快速消耗。銅爐里的粉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這香能撐多久?」謝誠之問。

  「最多半個時辰。」陳公公說,「而且只能用一次。第二次,蠱蟲會產生抗性,反而會加速孵化。」

  半個時辰。

  謝誠之看向藍鳳凰。苗疆蠱母的臉色也很凝重,她盯著那銅爐,又看看王坦之的胸口,眉頭緊鎖。

  「鎮魂香是黑巫的禁術。」她緩緩說,「配方早在五十年前就失傳了。公公從何處得來?」

  「宮中舊藏。」陳公公的回答很簡單,「永嘉南渡時,從洛陽宮裡帶出來的。類似的禁物,宮裡還有一些,都封在內侍省秘庫,非陛下親旨不得動用。」

  「那公公今夜動用此物,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陳公公沉默了。爐中的粉末又少了一圈,煙氣開始變淡。

  「謝博士。」他終於開口,卻轉向謝誠之,「你可知王公為何會中蠱?」

  謝誠之搖頭。

  「因為有人要借他的血,開一扇門。」陳公公說,「一扇連通陰陽的鬼門。王公是禮部尚書,掌朝廷祭祀,身上帶著『禮』之氣運。用他的心頭血染紅太極殿蟠龍柱下的鎮國璽,可污損司馬氏渡江時埋下的龍脈,引地底陰氣倒灌。屆時鬼門開隙,放出裡面的東西,建康城就會變成人間鬼域。」

  這話和諸葛無憂在秦淮河上說的一模一樣。

  「誰要開鬼門?」謝誠之問。

  「一個叫『復國會』的組織。」陳公公說,「成員都是前朝舊臣的後人,他們認為當年南渡時,真正的晉室血脈被遺棄在北地,如今要迎回『真龍』,重正社稷。開鬼門,放陰兵,是他們計劃的第一步。」

  「陰兵?」

  「就是那些沉在桃葉渡水底的東西。」陳公公看向藍鳳凰,「蠱母應該知道,苗疆有『養煞』之術,取亡者貼身舊物沉於水底,以陰氣滋養,七七四十九日後可成『水煞』,受施術者驅使。」

  藍鳳凰點頭,臉色更難看:「桃葉渡那些東西,是水煞?」

  「不止。」陳公公搖頭,「水煞只是容器。真正要放進那些容器里的,是從鬼門裡放出來的『東西』——是六十年前永嘉之亂時,死在北地的幾十萬軍民怨魂。那些怨魂被困在陰陽夾縫,不得往生,積了六十年的戾氣。一旦放出,附在水煞身上,就是一支不知疼痛、不會疲憊、不死不滅的鬼軍。」

  謝誠之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復國會要這支鬼軍做什麼?」

  「攻城。」陳公公說,「從內部攻破建康,然後一路北上,與氐秦大軍裡應外合,徹底滅晉。等晉室一亡,他們再以『驅逐胡虜、重光漢室』為名,收拾殘局,扶他們選中的『真龍』登基。」

  爐中的粉末,只剩下薄薄一層。煙氣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王坦之胸口的搏動又開始加快。

  「時間不多了。」陳公公看著銅爐,「謝博士,蠱母,我今夜在此,不是為了救王公——他救不了了。母蠱入心脈已深,神仙難救。我守在這裡,是為了在母蠱破體時,用鎮魂香暫時困住它,然後……」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個玉盒,打開。

  盒裡是七根銀針,每根都有三寸長,針身刻滿細密的符文,針尖泛著幽藍的光。

  「這是『封魔針』。」陳公公說,「用天山寒鐵打造,浸泡在重午日正午的桃木灰里七年,又用高僧加持過的無根水淬火而成。七針齊出,可暫時封印母蠱,將其困在王公屍身內,三個時辰內不得脫出。」

  「三個時辰後呢?」藍鳳凰問。

  「三個時辰,足夠我們做一件事。」陳公公看向謝誠之,「去找諸葛無憂。他是琅琊諸葛氏的最後傳人,只有他家的『七星鎮煞陣』,能徹底煉化母蠱,斷絕後患。」

  謝誠之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公公認識諸葛先生?」

  「何止認識。」陳公公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苦笑的表情,「他祖父諸葛恢,是我師父的故交。三十年前,我師父臨終前將一枚『臥龍珏』交給我,說若有一天琅琊諸葛氏的後人持另一枚『臥龍珏』出現,便是建康城大難臨頭之時,要我務必相助。」

  他看向謝誠之:「謝博士懷裡那枚玉珏,是謝司徒給你的吧?另一枚,應該在諸葛無憂手上。」

  謝誠之下意識按住胸口。玉珏貼肉藏著,還帶著體溫。

  「所以公公早就知道……」

  「我知道諸葛無憂來了建康,知道他去了華林園,也知道他去了烏衣巷、青溪河、西市鐵匠鋪。」陳公公說,「我一直在等,等他把所有線索串起來,等他自己找到這裡。但現在,等不及了。」

  銅爐里的粉末,燃盡了。

  最後一絲青煙消散。王坦之胸口的搏動驟然加劇,那個凸起瘋狂跳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橫衝直撞。他的臉開始扭曲,嘴巴張開,發出無聲的嘶吼,眼角、鼻孔、耳朵里,都滲出了黑色的、粘稠的血。

  「退後!」陳公低聲喝道,同時右手一揮,七根封魔針脫手飛出!

  銀針在空中排成北斗七星狀,化作七道流光,精準地刺入王坦之胸口七個穴位——膻中、巨闕、鳩尾、中庭、玉堂、紫宮、華蓋。


  「嗡——」

  銀針入體的瞬間,發出一陣低沉的共鳴。王坦之的身體劇烈抽搐,胸口那個凸起被七針釘住,瘋狂掙扎,但無法掙脫。黑色的血從他七竅湧出,越來越多,浸濕了枕頭,滴落在地。

  空氣里的甜腥味濃到令人作嘔。

  謝誠之胃裡翻江倒海,眼前開始發黑。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但血腥味衝進鼻腔,暈眩感更重了。

  一隻手扶住他。是藍鳳凰,她往他嘴裡塞了顆藥丸,清涼苦澀,瞬間壓下了噁心。

  「撐住。」她低聲說,「現在不能倒。」

  陳公沒看他們。他全神貫注地盯著那七根銀針。針身在微微震顫,針尖的幽藍光芒一閃一閃,像在和王坦之體內的東西對抗。

  「母蠱在衝擊封印。」陳公的聲音有些發緊,「封魔針最多能撐兩個半時辰。謝博士,你立刻出宮,去烏衣巷找諸葛無憂。告訴他,母蠱已被我暫時封印在清涼殿,但只能困到卯時三刻。卯時一過,封印必破。」

  「卯時三刻……」謝誠之看了眼滴漏,「現在已是子時末,只剩不到三個時辰了。」

  「所以你必須快。」陳公從懷裡摸出塊令牌,扔給他,「這是內侍省的通行令,可自由出入宮禁。用這個,沒人敢攔你。」

  謝誠之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是玄鐵打造,正面刻著「內侍省」,背面是「如朕親臨」四個小字。

  「蠱母留下。」陳公又說,「你懂蠱術,萬一封印有變,你能暫時壓制。」

  藍鳳凰點頭,從竹簍里取出個陶罐,打開,裡面爬出幾十隻米粒大的紅色小蟲。她將蟲子撒在床榻周圍,蟲子迅速爬行,在王坦之身外圍成一個圈,首尾相連,一動不動。

  「這是『火蟻蠱』。」她說,「以身為界,可暫時隔絕母蠱氣息外泄。但最多一個時辰,螞蟻就會死光。」

  「一個時辰夠了。」陳公看向謝誠之,「快去。」

  謝誠之不再猶豫,轉身沖向窗口。翻出去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昏暗的燈光下,王坦之躺在床上,七竅流血,胸口插著七根銀針。藍鳳凰盤膝坐在床前,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陳公站在床邊,右手按在銀針上方,掌心有淡淡的金光透出,壓著針尾。

  而窗外的夜空,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魚肚白的光。

  天快亮了。

  卯時三刻,是朝會開始的時辰。

  也是封印破碎,母蠱破體而出的時辰。

  他躍出窗戶,落地,發足狂奔。

  懷裡的令牌冰冷,玉珏滾燙。

  風在耳邊呼嘯,宮道在腳下後退。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景陽鍾,在敲寅時的更。

  當——當——當——

  三聲。

  寅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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