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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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市的熱鬧是另一種味道。

  脂粉香混著劣質酒氣,從沿街的樓閣里飄出來,在午後燥熱的空氣里發酵。絲竹聲是軟綿綿的,像煮爛的麵條,纏在人耳朵上。諸葛無憂背著鐵箱走過長街,木屐聲被喧囂吞沒,像石子投入渾水。

  春芳樓是南市最大的妓館,三層木樓,朱漆欄杆,檐下掛著一串串褪色的紅燈籠。門口站著兩個龜奴,膀大腰圓,眼神像刀子,在來往行人臉上刮。

  諸葛無憂在對麵茶攤坐下,要了碗涼茶。茶攤老闆是個獨臂老頭,用僅剩的右手給他倒茶,茶水黃濁,漂著茶梗。

  「客官等人?」老頭問,眼睛瞟了瞟春芳樓。

  「看人。」諸葛無憂說。

  「看誰?」

  「小桃紅。」

  老頭倒茶的手頓了頓,茶水濺出幾滴。

  「客官是熟客?」他問,語氣里多了點謹慎。

  「不是。受人之託,給她帶句話。」

  「那可得等。」老頭放下茶壺,「小桃紅是春芳樓的頭牌,白日裡不見客。要見她,得等到掌燈,還得有媽媽引見。」

  諸葛無憂摸出幾個銅錢放在桌上。

  「她現在在哪兒?」

  老頭盯著銅錢,又看看諸葛無憂,壓低聲音:「在後院西廂,二樓最裡頭那間。窗台上擺著盆蔫了的茉莉那間就是。」

  「多謝。」

  「客官,」老頭在他起身時說,「小桃紅這半個月不太對勁。」

  「怎麼不對勁?」

  「說不上來。」老頭皺眉,「像是……怕什麼東西。夜裡總驚醒,說夢話,嚷嚷著『別過來』『不是我拿的』。媽媽請過大夫,說是心氣鬱結,開了安神藥,沒用。」

  諸葛無憂點點頭,背起鐵箱,穿過街道,繞到春芳樓後巷。

  後巷窄,堆著垃圾和泔水桶,蒼蠅嗡嗡地飛。空氣里有股酸餿味。他找到西廂,抬頭看——二樓最裡頭那扇窗,窗台上果然有盆茉莉,葉子黃了一半,花早謝了。

  木樓背面有架木梯,歪斜地搭在屋檐下。他試了試,梯子還算穩。背著鐵箱上到二樓,推開那扇沒栓的窗戶,翻身進去。

  屋裡很暗,窗簾拉著,只從縫隙透進幾縷光。空氣里有股濃重的香粉味,混著藥味。靠牆是張雕花大床,紗帳低垂,裡面有人躺著,呼吸很輕,但很急。

  諸葛無憂放下鐵箱,走到床邊,撩開紗帳。

  床上躺著個女人,二十出頭,瘦得脫形,臉上抹著厚厚的粉,也蓋不住眼下的青黑。她閉著眼,眉頭緊鎖,嘴唇在動,無聲地念叨著什麼。

  「小桃紅。」諸葛無憂說。

  女人沒醒,身子卻縮了一下。

  「小桃紅。」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女人猛地睜開眼。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但此刻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她看著站在床邊的陌生人,先是茫然,然後是驚恐,張嘴要叫——

  「胡鐵匠讓我來的。」諸葛無憂說。

  那個名字像一道符咒,定住了小桃紅的尖叫。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聲音:

  「你……你是……」

  「他給你留了東西,在床底磚縫裡。」諸葛無憂說,「把東西給我,我走。」

  小桃紅盯著他,看了很久,眼裡的恐懼慢慢退去,換成一種死灰般的麻木。她撐起身子,指了指床底下。

  諸葛無憂蹲下身,伸手在床底摸索。地面鋪著青磚,其中一塊是松的。他摳開磚,底下有個油布包,巴掌大,沉甸甸的。拿出來,油布是濕的,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他沒說是什麼。」小桃紅的聲音很啞,「只說這東西很重要,讓我收好,等他來取。可他一走就是三天……再沒回來。」

  諸葛無憂解開油布。裡面是個扁平的鐵盒,生鏽了,蓋子上刻著個扭曲的符號——像是三條蛇纏在一起,蛇頭都朝向中心一個點。

  他打開鐵盒。

  盒子裡鋪著層乾草,草上躺著一枚銅印。印紐是只猙獰的鬼面,三隻眼,咧著嘴,露出交錯的獠牙。印面是方的,刻著四個篆字:

  「九幽通冥」

  印身上沾著暗紅色的污漬,已經發黑,但湊近了聞,還能聞到那股熟悉的甜腥——是血,而且不是新鮮的血,是陳年的、滲進銅鏽里的血。


  「他還說了什麼?」諸葛無憂問。

  小桃紅搖頭,又停下,像是想起什麼。

  「他說……要是他三天沒回來,就讓我把這東西交給一個『懂行』的人。」她看著諸葛無憂,「他說,懂行的人看見了,就知道該去哪兒找他。」

  「去哪兒?」

  「他沒說。」小桃紅頓了頓,「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我聽見他小聲念叨了一句……像是『老地方,槐樹下』。」

  槐樹下。

  諸葛無憂想起杜跛子的話——鐵匠胡的鋪子門口,有棵死槐樹。

  他把銅印收好,重新包上油布,塞進懷裡。起身要走,小桃紅忽然叫住他:

  「等等。」

  她掙扎著下床,赤腳踩在地上,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下那個抽屜,從一堆雜物里翻出個東西,轉身遞過來。

  是半塊玉珏。青玉,雕著流雲紋,從中間整齊地斷開,斷口很新。

  「這是他給我的。」小桃紅說,「說是定情信物。可我知道不是……這玉太貴重了,不是他一個打鐵的能有的。我一直不敢拿出來,怕惹禍。」

  諸葛無憂接過那半塊玉珏。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是上等貨。翻過來,斷口處能看到玉里沁著極細的血絲——這不是天然沁色,是被人用血浸過,又用某種方法封進去的。

  「他給你的時候,還說了什麼?」

  「他說……」小桃紅的聲音發抖,「『要是哪天我死了,有人拿著另外半塊玉來找你,就把這半塊給他。那人會告訴你,我死在哪兒,為什麼死。』」

  諸葛無憂盯著手裡的半塊玉,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裡摸出謝安給的那枚「臥龍珏」,和這半塊斷玉並排放在一起。

  紋路、玉質、雕工,一模一樣。

  只是「臥龍珏」是完整的,這半塊是斷的。但能看出來,它們原本應該是一對。

  「他有沒有說,這玉是哪兒來的?」諸葛無憂問。

  小桃紅搖頭。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快,從樓下往上走。不止一個人。

  小桃紅臉色一變,抓住諸葛無憂的胳膊:「快走!是媽媽帶人來了!她今天說了要請大夫來給我看診——」

  話沒說完,門被敲響了。

  「桃紅?開門,劉大夫來了。」門外是個女人的聲音,尖細,帶著股假惺惺的關切。

  小桃紅推了諸葛無憂一把,指指窗戶。諸葛無憂沒猶豫,背起鐵箱,翻出窗外,順手把窗戶帶上。人剛落在屋檐上,就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

  「哎呀,怎麼還躺著?快起來讓劉大夫瞧瞧。」那女人的聲音進了屋。

  諸葛無憂蹲在屋檐陰影里,透過窗縫往裡看。一個四十來歲、塗脂抹粉的女人領著個提藥箱的老大夫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龜奴,堵在門口。

  小桃紅已經躺回床上,閉著眼,裝作剛醒的樣子。

  劉大夫在床邊坐下,給她把脈。把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樣?」那女人問。

  「脈象虛浮,中焦瘀阻,是驚懼傷神之症。」劉大夫收回手,「我開副安神的方子,先吃著。但心病還需心藥醫,得知道她怕的是什麼。」

  「她能怕什麼?無非是胡思亂想。」女人賠著笑,送劉大夫出去。

  門關上,屋裡只剩下小桃紅和那女人。女人的笑臉瞬間垮下來。

  「小賤人,我告訴你,」她走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一股狠勁,「你別給我裝神弄鬼。胡鐵匠已經沒了,你那些心思趁早收了。今晚王員外要來,你給我打扮漂亮點,好好伺候。要是再出岔子,我讓你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小桃紅沒睜眼,也沒說話。

  女人冷哼一聲,轉身走了。門關上,落鎖的聲音。

  諸葛無憂在屋檐上又等了片刻,確定樓下沒人,才輕輕跳下,落在後巷。他看了眼二樓那扇窗,窗簾已經拉嚴實了。

  他背起鐵箱,快步走出後巷,回到街上。

  午後陽光刺眼,街上行人更多了,嘈雜聲浪涌過來,像隔著一層水。他握著懷裡那半塊斷玉和銅印,手心是濕的。

  鐵匠胡死了。死在「老地方,槐樹下」。


  但他留下的東西,指向了更深處——那枚「九幽通冥」印,是薩滿巫師的法印。那半塊斷玉,和謝安給的「臥龍珏」本是一對。

  而小桃紅床底磚縫裡的油布包,是濕的,有腥味。

  諸葛無憂停下腳步,站在街心,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長。空氣里的燥熱在退,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

  他知道該去哪兒了。

  西市,城牆根,死槐樹下。

  那個打鐵的鋪子,爐火還是熱的,工具都在,人沒了。

  但人沒了,東西還在。有些東西,人死了,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轉身,朝西市走去。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一聲比一聲急。

  身後,春芳樓的紅燈籠,在漸起的晚風裡,輕輕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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