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程星單艦,往返九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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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野一黑,像是被塞進一台老式洗衣機里甩了三圈。耳朵里嗡鳴不止,牙床發酸,五臟六腑都錯了個位。這是穿梭的副作用,躲不過,只能扛。

  等畫面重新拼回來,舷窗外已是另一片死寂。

  灰黃的地表裂成蛛網,一道深谷橫貫前方,像被人用刀從星球臉上硬生生劃開。雷達扇面緩緩展開,掃描模式保持被動——不發光,不發聲,只看,只聽。主控屏跳著坐標:死星B-7,裂谷西側入口,距前哨中央指揮所60公里整。

  成了。第一次跳躍落地,毫釐不差。

  我靠在座椅上,手沒鬆開穿梭鍵。三分鐘冷卻倒計時剛歸零,系統提示音還沒落,我已經壓下了按鈕。這活兒不能等,也不能猶豫。前哨里那群人餓了七小時,呼吸機快停擺,每一秒都在掉血條。

  導航組的數據流滾過護目鏡:蜂群遊蕩周期分析完成,下次可用窗口58秒後開啟,持續時間0.7秒。

  夠用。只要0.3秒就能完成投送,剩下那點時間,夠我滑出去藏好。

  「突擊單元準備就緒,濾芯外置,可即時拆卸。」我低聲說,其實沒人聽。駕駛艙里只有我一個,通信組、裝載組全在基地待命。這一趟,我決定單幹。

  不是信不過他們,是怕連累。

  九次往返,每一次都在蟲潮眼皮底下跳舞。誰也不知道第十次會不會踩空。要是我在中間炸了,至少別把整個中隊搭進去。

  我把星圖放大到中央指揮所上方那塊露天平台。十米見方的一片平地,周圍全是塌陷坑和殘骸堆。蟲族飛行單位在空中來回掃蕩,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禿鷲。它們沒有固定路線,但有規律——每隔4分17秒,南側礦道會噴出一次高溫廢氣,逼得蟲群短暫避讓,形成一個0.6秒以上的真空區。

  就是這個空檔。

  我盯著倒計時:57、56、55……

  手指搭在操縱杆上,輕輕預推。引擎開始低吼,溫度曲線爬升。我不敢提前點火太猛,怕熱信號暴露。只能卡著最後一秒啟動反向推力,在穿梭瞬間借躍遷殘餘動能滑入目標區,打個時間差。

  50、49、48……

  「來吧。」我咬牙,「送完這趟,老子請你吃壓縮餅乾。」

  40、39、38……

  護目鏡里的數據瘋狂刷新。生物電場強度+12%,地磁波動穩定,無高頻掃描介入。安全。

  10、9、8……

  我深吸一口氣,肺部像被砂紙磨過。連續跳躍帶來的脫水感開始冒頭,喉嚨幹得冒煙。但我不能喝水。一低頭,節奏就亂了。

  3、2、1……

  壓下穿梭鍵。

  身體再次被狠狠拽了一把,眼前發黑,耳朵里響起低頻共振。這次比上次更狠,仿佛有根鐵釘順著脊椎往上鑽。等視野恢復,我已經懸停在平台正上方三十米處。

  成了!

  「投放!」我吼了一聲,雖然沒人回應。

  貨艙門自動開啟,AI機械臂將補給模塊推出。食品包前置,能量塊緊隨,濾芯放最外層——按優先級排好,落地就能拆。模塊穿過稀薄大氣,砸在平台上發出悶響,塵土揚起半米高。

  熱源掃描立刻反饋:三個靜止人形開始移動,朝著物資爬去。

  我嘴角抽了一下,沒笑出來。

  第一次,成了。

  不等慶祝,立刻拉杆後撤。穿梭系統進入冷卻,我手動微調航向,貼著裂谷邊緣滑進陰影區。蟲群還在轉圈,暫時沒人發現異常。但我知道,這種平靜撐不了多久。

  三分鐘後,第二次跳躍準備就緒。

  我回頭看了眼貨艙。空了。得回去裝。

  穿梭鍵再次按下。

  視野一黑一亮,運輸艦已出現在曙光基地緩衝區。警報燈閃著綠光,裝卸通道自動對接。我跳下駕駛座,衝進貨艙親自檢查。標準補給模塊重新鎖定,固定裝置復檢通過,抗衝擊支架全開。誤差小於一厘米?還不夠。我親手擰緊每一條卡扣,確保經得起九次顛簸。

  「程星,你瘋了嗎?」莫千的聲音差點從記憶里蹦出來。但他不在。這一趟,我沒通知任何人。

  兩分五十秒,裝填完成。

  我回到駕駛座,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護目鏡顯示瞳孔震顫頻率升高,輕微脫水徵兆。我灌了半瓶水,壓住喉嚨里的火辣感。


  三分鐘到。

  穿梭。

  第三次跳躍,目標不變。

  可這一次,蟲群反應快了。

  剛跳出裂谷入口,雷達就報警——兩頭星空飛蛭突然轉向,朝平台方向俯衝。它們沒鎖定我,但明顯感知到了空間擾動。這些玩意兒靠生物電場吃飯,對躍遷殘留特別敏感。

  我立刻取消原定路徑,改用南側廢棄礦道作為臨時緩衝帶。短距折躍一次,再跳第二次,繞了個Z字形路線才靠近平台。多跳一次,等於多冒一次險,但也躲開了正面碰撞。

  投放成功。熱源掃描顯示又有四個人影開始活動。

  第三次,成了。

  第四次,我換了角度。從東區塌陷坑底部躍遷,貼地突進。蟲群密集,但地面遮蔽多。我賭它們不會往廢墟里鑽。果然,兩頭巡邏的甲殼獸只是掃了眼紅外信號,以為是餘震引發的岩層位移,懶洋洋飛走了。

  第四次,成了。

  第五次時,左翼散熱板第一次報警。

  「過熱,建議降低躍遷頻率。」系統提示。

  我關了警報。

  降低頻率?那是想讓我看著前哨的人一個個憋死?

  我調出工程日誌,發現外殼因頻繁躍遷產生微震裂紋,三條細縫分布在左舷。散熱板受損,冷卻效率下降18%。但這船還能跑。只要引擎不炸,我就還能跳。

  第五次跳躍,我縮短了懸停時間,從三秒壓到一秒。投放後立刻撤離,連掃描都省了。我知道有人在取物資,這就夠了。

  第五次,成了。

  第六次,我開始調整節奏。

  三分鐘冷卻期內,別人可能坐著喘口氣,我得幹活。重置貨艙、預演路徑、調節呼吸——每一秒都算數。我不讓系統自動裝載,堅持人工確認每批物資順序。食品包必須最前,濾芯必須裸露,能量塊要防震包裝。這不是信不過AI,是戰場上,細節決定誰活誰死。

  第六次跳躍,我用了新策略:先跳到北側地下通道上方,虛晃一槍,釋放應急照明彈製造假目標,吸引蟲群注意力,再迅速折返平台完成真實投送。

  兩頭飛蛭被騙走,一頭甲殼獸撲向照明彈爆炸點,撞進塌方堆里爬不出來。

  第六次,成了。

  第七次,地磁開始不穩定。

  躍遷過程中,空間扭了一下,艦體晃了半秒。等落地,位置偏出十五米,差點撞上一根斷裂的通訊塔。我冷汗直流,立刻校準坐標,重新計算切入窗口。

  這次窗口只有0.5秒。

  我閉眼數了三下,壓下穿梭鍵。

  跳。

  落地精準。投放完成。

  熱源掃描顯示,平台上已經有八個人影在搬運物資。有人抱著濾芯往通風管跑,有人撕開食品包直接往嘴裡塞。我沒時間感動,立刻撤離。

  第七次,成了。

  第八次,蟲群徹底不對勁了。

  它們不再漫無目的遊蕩,而是以平台為中心,形成三層環形巡邏帶。飛行單位密度提升40%,掃描頻率翻倍。哪怕我沒有主動信號,它們也開始用低頻生物波反覆掃蕩那片區域。

  我知道,它們察覺到了什麼。

  不是看見我,不是探測到我,而是感覺到——這片空間,被人反覆撕開又縫上,留下了看不見的傷疤。

  我不能再走老路。

  第八次跳躍,我放棄平台,改用西區掩體群後方一處塌陷坑作為新投送點。距離遠了十七公里,但勝在隱蔽。我多跳一次,從裂谷入口→礦道中段→塌陷坑,三次短距折躍才完成投送。

  最後一次模塊推出時,護目鏡彈出警告:左翼散熱板紅色警報,溫度超標,建議緊急停機。

  我當沒看見。

  第八次,成了。

  現在,只剩最後一次。

  我站在曙光基地貨艙里,盯著最後一個補給模塊。食品包二百份、能量塊四箱、呼吸濾芯一套、戰甲維修工具組三件。全都按最高優先級打包,外殼拆到只剩骨架,減重12%,提高投放精度。

  我親手把它推進貨艙,鎖死卡扣。

  回到駕駛座,三分鐘倒計時開始。


  我摘下護目鏡,揉了揉眼睛。眼角乾澀,腦子卻清醒得發燙。九次跳躍,九次生死線。每一次都像在刀尖上走完一趟馬拉松。我不是超人,我也怕死。可我知道,要是我不跳,那些人就得死。

  這就是區別。

  我能跳,所以我必須跳。

  倒計時歸零。

  穿梭。

  第九次跳躍,目標:中央指揮所上方露天平台。

  可就在躍遷瞬間,地磁脈衝爆發。

  整個空間像被雷劈中,艦體劇烈震顫,穿梭延遲0.3秒。等視野恢復,我已經暴露在平台正上方整整1.2秒。

  糟了。

  雷達立刻報警:兩頭星空飛蛭鎖定信號,高速逼近,距離1.8公里,速度每秒900米。

  我立刻啟動反向推力,借躍遷殘餘動能滑出平台範圍,同時按下應急按鈕——貨艙底部六枚照明彈同時彈射,炸出一片強光熱源,模擬運輸艦墜毀假象。

  兩頭飛蛭果然上當,撲向光源。

  就在這時,主控屏彈出提示:「所有補給模塊已脫離艦體,投放成功。」

  我鬆了半口氣。

  熱源掃描顯示,平台上十三個人影全部開始移動。有人抱著濾芯衝進掩體,有人撕開食品包分發,還有人爬上破損炮台,似乎在檢查武器系統。

  他們拿到了。

  我緩緩將運輸艦退至裂谷深處,低空懸停。引擎關閉主動傳感,只留被動雷達監控平台動態。左翼散熱板紅燈還在閃,外殼多處灼痕,微震裂紋擴展到五條。這船快到極限了。

  但我還能撐。

  護目鏡數據顯示:瞳孔震顫頻率升高,心率132,血壓偏高,輕微脫水。我喝了口水,沒咽下去,含在嘴裡潤了潤喉嚨。

  外面,蟲群還在轉圈。

  裡面,人還在動。

  我坐在駕駛座上,雙手仍搭在操縱杆與穿梭鍵上。九次往返,完成了。

  可我沒走。

  我知道,他們還需要更多。

  主控屏上,熱源點開始集結。有人從掩體裡拖出舊式飛彈發射架,有人往炮口裝彈,還有人拿著通訊器對著天空比劃。

  他們在準備反擊。

  我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運輸艦靜靜懸浮在裂谷陰影中,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遠處,平台上的火光微微跳動。

  一隻手,正把一枚飛彈,抬上了發射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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