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剛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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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上金剛擂第三層,就可以挑戰你。」

  這是那天被阿誠用強制手段隔離戰場之外、事情被瞬息解決之後,一大隊人馬處於半押解狀態離開西奧蘭莫南下兩千公里的第五天時,鹿野首次開口說話

  「你承諾說你會親自出手,迎接挑戰?」

  金剛擂最初叫解怨台,破土於五十年前,是當時的阿誠面臨會館一眾激進派妖精的信任危機之下親手在總館建起的高台。

  在他多次制止激進派妖精暴力處理人妖矛盾之後,面對群情激憤之下阿誠決心獨自守台一百日,坦然邀請對他此類行為不滿的妖精盡情宣洩憤怒並表示決不還手。

  是哪吒大人親自出面,改群毆為挑戰,事情才勉強被壓了下來。

  久而久之,解怨台成了金剛擂,是挑戰阿誠這個「不敗金剛」最直接的方式。

  由於十五仙與長老們被禁止登擂,所以至今還沒人能在登上金剛擂第三層之後破開阿誠的防禦,很多妖精猜測五十年前的阿誠就已經具備了長老級的戰鬥力。

  如今,金剛擂反倒成了不少年輕妖精測量自己實力的極佳方式。

  「以你現在的實力,登上第三層也無非是手段盡出難以破開我的防禦而已,何必自立心魔?」

  阿誠的雙臂已經只剩下一雙手沒有完全長好,冰質雙手的內里如同真有血肉一般,能夠支撐他隨意伸展。

  這樣的恢復速度別說一直被阿誠特意帶在身邊的陳中校,就連鹿野都鮮為認識。

  「所以你就把我們當成累贅?」

  鹿野自己當然也是個百年難遇的天才,可她的命數顯然不比天賦——上一個千年難遇的天才無限正值壯年還成了她的師父,又讓她遇到了一個天才里的天才阿誠。

  明明兩人只差了不到九十歲,可阿誠卻比她強大數倍不止。

  真就是天賦使然?

  鹿野這些天無數次否認,天賦固然重要,可此人的意志、對自身道的理解都遠非自己能比。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她不是無法接受別人比自己強,只是覺得這種形象確實很值得普通人去追趕,就像師父那樣。

  在她眼裡,阿誠是一個趨近於「聖」的人,那是一種境界——這種境界不是自己欽封的,也不是別人崇仰的,而是......

  這種感覺有些難以表達,如果真的要去形容的話,可能用水到渠成會更合適一些。

  他是,所以他可以是;他應該是,所以他是。

  很拗口,但阿誠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此。

  他是那種不了解時極容易誤會,可一旦了解就會情不自禁去追隨、去模仿並學習、最後努力成為他的人。

  可他又勢必會告訴其他人——不要學我,你們應該有自己的路要走才對,而且恰恰相反,應該是我向你們學習才對。

  真是難以言表的人格魅力啊......

  阿誠很少見到鹿野會有這樣非此即彼的思維邏輯,注視對方的澄澈眼神沉默數秒之後才緩緩解釋

  「你們不是累贅」他語氣堅定「相反,正是因為我相信你們可以在這件事中做到突出貢獻,所以才制止你們儘量不在其中牽涉太多。

  因為你們都是由會館直轄的,你們的行動在政治上勢必代表著會館在此事中的態度。

  而在事情沒有明朗、雙方高層都還沒有將內情調查清楚、責任邊界沒有劃分明確的情況下,由我這樣一個所謂無法無天、無人能管、無人敢管的個人立場之人來處理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你要明白,我和會館是臨時合作關係,會館完全有充足的理由將自身撇清干係;而人類同樣無法對我追究責任,因為嚴格來說,我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畢竟我的身份始終都是臨時的,在很多國家我都辦理了臨時居住權,而不是永久居住權。」

  誰知鹿野在意的正是這一點,她撇嘴反問

  「所以你的意思是,人類和妖精的共存只是你自己的事,和人類、和妖精這雙方群體都沒有關係嘛?」

  銀髮妖精話語不停,有理有據

  「難道在你眼裡,我們妖精是什麼連自身群體所處立場都毫不在意的嗎?

  我先是執行者,後是總館的感知組組長,可在這之前,我是一個妖精。憑什麼我們自己政治權利需要交給一個外來人幫我們爭取?難道我們自己在這件事裡已經無計可施、無路可走了嗎?」


  阿誠很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鹿野卻根本不給他機會

  「我不否認你在這件事上所做的一切努力,更不會指責你在越俎代庖。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妖精有妖精自己的驕傲,我們才不是什麼連自身立場都搞不清楚、自身道路都走不明白的浪子!

  人妖共存是大家的心愿,那就理所應當由大家一起來承擔相應的責任。路走錯了可以糾正,但立場錯了才是真的萬丈深淵。

  我知道你從前很多次都被誤解過,也以此承受了很多委屈。

  但現在境況不同了,你完全不必要把一切都放在自己的肩上去獨自承受,妖精不需要這種施捨!」

  阿誠張了張嘴,嘆了一口氣

  「善」

  他忍不住讚嘆

  「鹿野組長,你真的很清醒」

  鹿野歪頭等他表態。

  阿誠後撤半步,微微躬身抱拳

  「授之道者,當為我師。」

  鹿野愣住。

  這傢伙......怎麼有股中二畫風?

  周圍幾個小妖眼睛裡冒起圓圈。

  你們到底在聊什麼啊?為什麼每個字都能聽懂,連在一起就聽不懂了啊喂!

  難道不能把話說得通俗易懂點嗎?

  最大也才六七十歲的小妖精們覺得這題太難了。

  陳中校的臉色逐漸凝重,身為一個人類軍官,與阿誠、鹿野處於完全不同的立場和環境,造就了他思想與觀點的根本差異。

  之前也不是沒有接觸過妖靈會館,不然這次開礦工作也輪不到他。

  事實上,本能角度里他其實很難像人類中的仇妖派那樣將妖精們示作眼中釘肉中刺,但作為人類,他也自認理性的對妖精報以警惕。

  特別是這次親眼見證了阿誠這樣動輒改天換地且幾乎人間無敵的形象之後,理智告訴他妖精這樣的群體實在太過可怕。

  但問題在於,難道可怕的是阿誠嗎?

  他可是人類啊!

  就像那個著名的哲學辯題:在兇殺案里,錯誤的到底是作案工具還是嫌疑人?

  換句話說,人類也好,妖精也罷,同樣具備人性的兩種生靈究竟生而為善還是生而為惡?

  鹿野的有一句話他很是認同,人類和妖精的共存,這其實是雙方種族共同的任務。

  共存需要雙方的努力、運營與責任承擔。

  如果把一切都追究於種族,那人妖共存肯定只會是紙上談兵的一句空話。

  人類里有壞人,妖精里自然也有好妖,凡是具備人性的生靈怎麼能用種族去打上固定的標籤呢?

  連人類之間都會因為地域、文化等各個方面的不同而大動干戈,怎麼可以如此輕而論斷就強烈排斥妖精呢?

  陳中校忍不住回頭看一眼被阿誠押解的那些國別不同的技術人員,心中感慨萬千。

  如果這次不是阿誠在最後關頭雷霆出手,自己或許就要徹底淪陷於戰爭的泥潭永無休止了......

  超過四百人被各自用土牆限制行動並低空飛行的場面還是挺壯觀的,阿誠只能帶著這群人儘量避開城市南下,最後在最北部的某個會館外面停下,在這裡見到了長老會派來處理此事的負責人。

  「池年前輩,靈遙前輩」

  阿誠遠遠地跟二人打了個招呼,幾個小妖精亦然,鹿野則只向靈遙打招呼,看都沒看另外一個。

  「辛苦你了,阿誠」

  出乎意料的是,池年長老一改先前不冷不熱的態度,先一步開口向阿誠表達了善意。

  也不難理解,畢竟這次阿誠處理的不是小事,且為會館排除了一大隱患,於情於理也不好冷眼以待。

  「前輩客氣了,只要雨笛前輩答應在下的條件別打折扣,在下是很願意給會館當打手的」阿誠故意扯了個謊,在陳中校面前演繹自己與會館的僱傭關係。

  靈遙當即會意,微笑點頭

  「阿誠自可放心,館長已將法寶備好,隨時等你來取。」

  阿誠眉尖一挑,有些意外。

  雨笛前輩還真給準備禮物了?


  幾人寒暄了幾句,阿誠將大致情況特別是證據和礦物樣本親手交給靈遙,這才微微抱拳

  「詳細的情況,鹿野組長都很了解,在下還有要事,就不過多叨擾了,兩位前輩留步,在下告辭。」

  說完便飛離此地。

  靈遙與池年對視一眼,前者微微搖頭。

  隨後便帶著證據和人類前往早就定好的談判之地,期間鹿野將詳細情況再度匯報給靈遙,隨後也不再參與,返回總館。

  她來到金剛擂,深吸一口氣之後便著手登擂。

  今天倒沒有幾個妖精嘗試,這讓鹿野樂得安寧。

  金剛擂一共三層,第三層只是一個平台,卻攔住了無數天賦斐然的妖精。第一層是環形的三丈瀑布,只要能逆流而上便可登上第二層。

  鹿野不會飛,只能用隨身金屬化為鐵索借力登擂。

  只有親身承受這瀑布洗禮,才能感受到阿誠的強大。

  鹿野感覺自己根本不是在被三丈瀑布衝擊,而是在背負一整條河流攀上懸崖。

  僅僅只是踏入瀑布,激流便將她的肩膀沖刷至通紅,若非有鐵索借力恐怕登時就會失去平衡被砸出擂台。

  好在鹿野畢竟修行百年不止,更是師從最強執行者無限,雖然並不長於體魄,自身力量卻也強大非凡,何況還能用御金控制隨身金屬保護要害順勢借力。

  所以一層並沒有攔住鹿野多久,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她已經穩步踏上第二層。

  她站在邊緣輕微喘氣,一邊回復體力一邊打量著第二層的構造。

  中央是一個形似倒置漏斗的沙子龍捲,很明顯輕易踏足便會被拋擲到第二層邊緣,只有同第一層那樣逆反著沙子龍捲的方向上行,才能破開第二層。

  但三丈瀑布就是水流便已經攜帶了無窮巨力,這樣的沙子龍捲又會是怎樣困難的磨礪?

  鹿野不知道,畢竟從來沒試過,但這可不是讓她止步的理由。

  人妖共存之路,是不是也像阿誠設下的這兩個考驗一樣逆水行舟,難如登天?

  大概是吧,水和沙子是有形之物,一直都擺在這裡,看得見摸得著,過去了就不必擔心。

  可人心藏在每個人的胸腹,看不見摸不著,是無形的,擺平了一次又會有下一次......

  鹿野深吸一口氣,面露狠色,御使隨身金屬再度化為鐵索,頭也不回的迎接第二層磨礪。

  永無止盡又如何?

  與天斗之,何其無趣。

  與人斗之,何其快也?

  雖千萬人,我自往矣!

  阿誠一個人類都願意為共存立誓苦行終身,我鹿野豈能後進於人?

  永無止盡,這才配得上讓我認真!

  目光凝集之間,鹿野調動自身靈力,一步踏出便直衝入沙子龍捲之內。

  第一感覺是好重!

  隨後,難以抑制的失衡感與被加速的沙子摩擦切割皮膚的疼痛便瞬間席捲全身,原本難以讓鹿野體魄感到不適的沙子現在卻像利刃一般輕易破開了她的防禦。

  更要命的是旋轉向下的泥沼般下陷力,比之剛才的三丈瀑布所攜帶的力量更為強大,仿佛有一隻巨手拉拽著她向下。

  「砰」的一聲,預料不及的鹿野頓時被甩到邊緣。

  龐大的力量讓她忍不住咳出一口瘀血,腹部與骨骼的疼痛比體表的切割傷更重。

  但鹿野沒有考慮服用丹藥。

  她並不知道其實阿誠已經在第三層等待著,且一直在關注這個不服輸的丫頭嘗試登擂的過程。

  英雄出少年啊……

  曾幾何時,也有人如此評價他,那個時候阿誠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多麼值得稱讚——我心向者,吾之道也。

  阿誠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欣賞多過追憶。

  下一刻,渾身浴血的鹿野從高處跳下,大口喘著氣,盯著他的目光銳利又堅定。

  「恭喜」

  阿誠笑意滿面

  「自今日起,會館又多了一位長老級的新秀。」

  「廢話少說!」

  鹿野吐出一口血沫

  「讓我來看看,三山幾丈高?四海幾寸闊?

  你不敗金剛又是如何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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