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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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軲轆碾過結硬的冰碴子,咯吱咯吱的聲響,混著霜風颳過槐樹枝的嗚嗚聲,在車廂里繞著。

  車板下時不時傳來冰碴碎裂的脆響,車廂微微顛簸,裹著厚棉簾的縫隙里,鑽進來絲絲刺骨的冷風,落在手背上,瞬間凍得皮膚發緊。

  呂镹肆指尖摳著素色雲紋面具的邊縫,指腹蹭上一層細碎的冰碴子,涼意在指尖蔓延開來,他微微蜷了蜷手指,眼尾斜挑著車簾縫,目光穿過那道窄窄的縫隙,瞅見外頭掛著厚霜的槐樹梢、覆著雪沫的青灰瓦屋,錯落著鋪在村口,透著熟悉的煙火氣。

  他透過面具悶出一口糯嘰嘰的蘇州話,語氣里裹著藏不住的輕快。

  「良玉,你往外頭睃睃,那片霜打枯槐,就是秦家壩口了,廿三天顛來倒去,翻了三座雪山,過了兩條冰河,總算踏到屋門口咯。」

  秦良玉腰杆坐得筆直,墨色雲紋面具嚴嚴實實扣在臉上,只露一雙沉悠悠的眼,眼底映著窗外的霜雪,卻漾著點點暖意。她抬手撣了撣面具上沾的雪沫子,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面具,就被寒氣刺得微頓,又穩穩拂去殘雪,開口就是脆生生的忠州土話,帶著一路奔波後的釋然。

  「這一路翻山越嶺,霜雪裹得披風都硬邦邦,風颳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夜裡宿在野外,連炭火都不敢燒太旺,就怕引來麻煩,總算熬到歸家,外頭那些爛事,暫且甩到腦殼後頭。等進了門,見了自家人,總算能把這勞什子面具摘了,鬆快鬆快。」

  呂镹肆聞言,側過頭看向她,指尖輕輕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腕,指尖的涼意貼著她的衣袖,聲音放得更柔,蘇州話裹著半世的溫軟,字字都透著心疼。

  「是啊,爹娘、兄長弟妹們都曉得咱們的底細,進了內院,再也不用戴著這東西憋悶,吃飯、說話都能自在些。這麼多年,虧得家人幫著遮掩,處處留心,才沒出半分紕漏,咱們才算有個安穩落腳的地方。」

  「可不是嘛。」秦良玉輕輕應了一聲,手腕微微回握,碰了碰他的指尖,「若不是家裡人守著,咱們這長生的秘密,早不知惹出多少禍事,往後在家,定要好好陪陪他們。」

  話音剛落,馬車猛地頓住,車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車外頭親衛踩著碎雪,腳步輕得很,甲冑擦著細響,壓著嗓子喊,聲音隔著車簾傳進來,沉穩又恭敬。

  「將軍,先生,到壩口了,孫、方二位統領在外頭候著。」

  呂镹肆伸手撩開厚棉車簾,刺骨的霜風裹著雪粒子,唰地撲進來,颳得面具邊沿的皮膚發疼,雪粒粘在面具紋路里,轉眼化成小水珠,順著紋路往下滑,落在脖頸里,涼得他微微蹙眉。他彎腰跨出車廂,玄色披風掃過地上的霜雪,帶起一片雪沫,靴底踩碎薄冰,脆響一聲,旋即轉身,手掌穩穩托住秦良玉的手腕,指尖輕輕扣著她的脈門,力道輕柔,慢慢扶她下車,生怕她腳下打滑。

  秦良玉借著他的力道邁步而下,墨色披風垂落,靴底踩在覆雪的地面上,踏實的觸感從腳底蔓延至心底。二人並肩站在霜風裡,一素一墨兩張面具,滿身霜塵,披風上還沾著沿途的風雪,腳步站定,目光掃過眼前熟悉的村落,皆是半世滄桑的沉靜。長生不老、容顏永駐的秘密,瞞得了天下人,瞞得了朝堂將士,卻瞞不了相伴幾十年的至親,兩家老人、兄嫂弟妹,早把這份秘辛爛在心裡,對外只說二人天生駐顏、體質特殊,從不敢露半分口風,守了一年又一年。

  兩側錦衣衛、親衛齊刷刷站定,衣甲上蒙著一層白霜,睫毛上都掛著細小的雪粒,一個個身姿挺拔,神色肅穆。孫六十、方偌蘿跨步上前,膝蓋重重磕在覆雪的地面上,咚地一聲,腰杆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卻又刻意壓低,怕驚擾了二人。

  「屬下孫六十,護駕廿三日,一路無差,恭迎將軍、先生歸鄉!」

  「屬下方偌蘿,率女衛護持車駕,人車皆安,一路未遇任何滋擾,請將軍、先生示下!」

  秦良玉垂著眼,面具遮著面容,聲線穩得沒有半分波瀾,一口川話帶著將帥的沉勁,語氣平和,沒有半分苛責。

  「一路辛苦,風餐露宿的,都不必守著了,帶人手去驛館休整,領了糧賞好生歇著,無召不必近前。」

  「謹遵將軍令!」

  二人齊聲應下,抬手一揮,兩隊人馬列隊轉身,踩著霜雪往驛館去,步伐整齊,甲冑碰撞聲漸漸遠去,只剩幾名親衛散在路口,垂手肅立,守著外圍,不靠近內院半步,嚴守著分寸。

  不等二人挪步,村口一群人踩著碎雪,呼啦啦迎上來,雪粒子在腳下簌簌作響,人人臉上都帶著盼歸的喜色。秦葵拄著藤杖,腳步急,原本沉穩的步伐都亂了幾分,被呂天系一手穩穩扶著,花白的鬍鬚上沾著雪粒,隨風微微顫動;王令婉攥著帕子,三步並作兩步往前趕,裙擺掃過地上的積雪,眼眶紅通通的,目光死死盯著戴面具的兩人,挪不開半分;光萌娘跟在一旁,雙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微微泛白,眼睛直勾勾盯著二人,滿是盼歸的欣喜,還有藏不住的心疼。


  秦邦屏、秦邦翰、秦民屏三兄弟大步跟著,一身家常棉袍,沒有穿鎧甲,周身卻依舊透著武將的剛勁,腳步沉穩,護在兩側;蘇婉凝、柳知予、溫書瑤相互扶著,鬢邊沾著雪沫,髮髻都被風吹得微亂,卻顧不上整理;秦承勛幾個晚輩捧著暖手爐,光娣兒攥著個湯婆子,踮著腳往前瞅,小身子一顛一顛的,一瞧見二人,腳步立馬輕快起來,恨不得直接跑過來。

  一大家子都清楚,二人在外必須戴面具遮掩容顏,唯有在自家人面前,才能卸下防備,個個眼神里滿是心疼,半點不多問面具的事,不多提一路的兇險,只忙著迎上前,只想趕緊把人拉進屋裡。

  「良玉!我的兒哎!」

  王令婉沖得最快,一把撲到秦良玉跟前,伸手就想去扶她的胳膊,又猛然想起外頭還有親衛和零星鄉鄰,連忙收回手,改作輕輕扶著她的手肘,怕外頭人瞧見,壓低聲音用川話念叨,語氣里全是不舍。

  「慢些慢些,外頭還有人,先別摘面具,等進了屋,娘幫你摘,這東西戴了幾十天,密不透風的,悶得臉都難受,風一吹又冰得慌,可苦了我的兒。」

  她抬手用帕子,輕輕擦著秦良玉面具上的水珠,動作輕得怕碰疼她,帕子是溫熱的,一點點拭去面具上的雪水,聲音里全是心疼,知曉女兒幾十年容顏不變,卻還要日日戴著面具遮掩,在外領兵奔波,滿心都是不忍。

  「娘,我沒事,早習慣了。」秦良玉被母親扶著胳膊,聲線瞬間軟下來,川話溫溫吞吞,沒了在外的凌厲,只剩女兒家的溫順,「就是風大了些,不打緊。」

  「習慣了也不行,這面具戴著終究是遭罪。」王令婉連連搖頭,指尖輕輕摸了摸面具邊沿,「這麼多天沒見,娘夜夜都睡不踏實,就怕你在外受委屈,吃不飽穿不暖。」

  秦良玉看著母親泛紅的眼眶,心頭一暖,輕聲追問:「這麼多天沒見,你和爹身子都還好?有沒有受這霜雪天氣影響?」

  「好得很!好得很!」王令婉連連點頭,攥著她的手不肯放,掌心的暖意透過衣袖傳過來,「我和你爹天天都硬朗著,天天在院門口盼著,就盼著你和镹肆平平安安回來,你爹天天在院門口等,就盼著你卸了面具,好好吃頓家裡的熱乎飯。」

  另一邊,光萌娘一把拉住呂镹肆的手,摸到他指尖冰涼,硬邦邦的,眼圈立馬紅了,糯糯的蘇州話,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怕被外人聽去,語氣里滿是揪心。

  「肆兒,快別在外頭站著,風大,面具戴著擋風,進了屋就摘了,娘給你備了滾燙的熱水,好好洗把臉,暖暖身子。你說你,都五十好幾的人了,還頂著這張年輕臉在外頭奔波,風裡來雪裡去,娘看著都揪心。」

  呂镹肆反手攥住母親的手,掌心的暖意順著指尖往上竄,驅散了幾分身上的寒氣,江南話語氣沉緩,也輕聲應著,帶著幾分愧疚。

  「娘,我曉得,讓你和爹操心了,都怪孩兒不孝,常年在外奔波,沒能陪在你們身邊盡孝。這次回來,多住些日子,不往外跑了,陪著你們好好過日子,侍奉左右。」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不圖你別的,就圖你平平安安。」光萌娘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眶微微濕潤,「只要你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呂天系拍了拍呂镹肆的肩膀,爽朗的蘇州話,聲音壓得低,眼神里滿是欣慰。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家裡一切都好,你秦伯父把內院看得牢牢的,下人都是用了幾十年的老人,嘴嚴得很,心思也正,絕不會亂說話,回了屋,就安心做自己,不用再藏著掖著。」

  秦葵拄著藤杖,慢慢走近,藤杖往地上一點,積雪被壓得細碎,川話慈和又穩重,對著周遭親衛、遠處零星鄉鄰,朗聲說道,一句話就圓好了說辭。

  「我兒與賢婿軍務在身,需戴面避諱人,諸位莫多瞧,快隨我回府!」

  一句話,便把二人戴面具的由頭圓了過去,幾十年下來,早已熟練無比,既護著二人的秘辛,又不惹旁人疑心,鄉鄰們也早已習慣,紛紛點頭,不再多瞧。

  「岳父。」呂镹肆微微躬身,伸手扶住秦葵的胳膊,腳步放得極慢,陪著老人慢慢往前走。

  「爹。」秦良玉也輕聲喚道,語氣恭敬。

  秦邦屏大步站到秦良玉身側,渾厚的川話,湊過來低聲說,眼神掃過四周,時刻留意著周遭動靜。

  「小妹,外頭人多,眼雜,先不說旁的,回內院,咱一家人慢慢嘮,白杆兵我都安排在府外值守,內院全是自家人,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放心得很。」

  「勞煩大哥事事安排妥當,費心了。」秦良玉側頭,語氣誠懇,全然沒有在外的將帥威儀,只剩對兄長的依賴。


  「一家人說這些見外話做啥子!」秦邦翰大手一揮,爽朗大笑,也壓低聲音,快步湊過來,「知道你們要回來,你大嫂、二嫂、四弟妹,在灶上忙了一整天,殺雞宰鴨,弄了滿滿一桌子菜,全是你和镹肆愛吃的口味,等你卸了面具,好好吃頓熱乎飯,這麼多天在外頭,風餐露宿的,肯定沒吃好。」

  秦民屏也跟著點頭,溫聲說道,語氣細緻:「東跨院的炭火,從一早就燒得旺得很,炕都燒得熱乎乎的,我讓人把門窗都封好了,不漏一點風,回去摘了面具,好好歇著,沒人敢打擾,咱們也能好好說說話。」

  蘇婉凝挽住秦良玉的胳膊,腦袋湊過去,川話嘰嘰喳喳,親昵得很,聲音壓得低,句句都是貼心話。

  「小姑,我燉了紅棗桂圓茶,加了紅糖,驅寒暖身,最是管用,回屋就給你倒一碗,趁熱喝。我給你備了軟和的家常衣裳,棉絮都是新彈的,穿在身上暖和,等下換了,別總穿這身披風,勒得慌,也不自在。你說你,明明都活了大半輩子,還得裝成年輕模樣,處處提防,辛苦得很,回了家,啥都不用裝,怎麼自在怎麼來。」

  柳知予跟著湊過來,細細軟軟的川話,一邊幫她拂去披風上的雪沫,一邊輕聲說著:「小姑,我給你備了軟面巾、厚棉襪,都是最紮實的料子,摸著軟乎,吸水性也好,回屋洗漱換衣,方便得很!下人我都叮囑過了,沒事不往院裡去,絕不亂看亂說話,只管安心待著。」

  溫書瑤忙不迭遞上一杯熱茶,杯身裹著棉套,不燙手,柔聲對著呂镹肆說,語氣溫婉:「妹夫,茶水一直溫著,不燙嘴,想喝就喝,灶上還燉了蜜粥,軟糯香甜,餓了就墊一墊,回了屋,把面具摘了,慢慢吃,沒人催。」

  光娣兒蹦蹦跳跳湊過來,小臉蛋凍得通紅,鼻尖都泛著粉色,把懷裡的湯婆子往秦良玉手裡塞,湯婆子裹著棉布,熱乎得燙人,一會兒蘇州話一會兒忠州話,嬌聲嬌氣,也曉得在外頭不亂說秘密。

  「嫂嫂,你快拿到!我揣在懷裡一路,就怕涼了,熱乎得燙人!哥,我也給你備了暖帕子,曬了一上午太陽,軟和得很,等回了屋,我幫你摘面具,給你遞點心吃,都是你愛吃的桂花糕。」

  「多謝小妹,最是你貼心。」秦良玉接過湯婆子,掌心一暖,暖意順著掌心蔓延至全身,笑著開口,眼底滿是溫柔。

  「曉得小妹疼人,哥記著呢。」呂镹肆也柔聲應著,蘇州話滿是寵溺,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秦承勛捧著一雙厚棉靴,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川話,輕聲說道,眼神誠懇:「姑姑,姑父,你們靴子都凍硬了,鞋底沾的冰都沒化,回屋快換上這個,裡頭塞了新棉花,針腳縫得密實,踩上去暖乎得很!等進了內院,我幫姑父換鞋,伺候你歇息。」

  秦承業拎著食盒,小心翼翼掀開一角,熱氣混著米香瞬間飄出來,甜香四溢,笑著說道:「姑姑,姑父,剛蒸的桂花糯米糕,還熱乎著,軟糯不粘牙,先吃點墊墊肚子,等下卸了面具,再好好吃宴席。」

  秦承佑攥著一包糖糕,怯生生遞過來,小臉凍得發紅,小聲說道:「姑姑,姑父,吃糖糕,甜得很,是灶上大娘剛炸的。」

  秦靈溪、秦靈汐一左一右,踮著腳幫秦良玉撣著披風上的霜雪,小手輕輕拂過,動作輕柔,一邊撣一邊輕聲說著家裡的瑣事,嘰嘰喳喳,滿是溫馨。

  「姑姑,東跨院我天天打掃,桌椅都擦得乾乾淨淨,院裡的臘梅開得香得很,我天天澆水,就等你回來賞,院裡我都查看過了,沒有外人,安全得很。」

  「祖母天天讓人添炭火,就怕你回來屋裡冷,還特意叮囑,不讓下人隨意靠近正院,誰都不能打擾你和姑父歇息。」

  一大家子圍在二人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透著對二人長生秘辛的護持,在外頭刻意不提容顏、年歲,不提長生的孤寂,只聊家常,只問冷暖,動作間全是小心翼翼的遮掩,生怕被旁人看出半分端倪,這份用心,讓二人心中滿是暖意。

  這邊還沒嘮完,鄉鄰、商會掌柜、地方官員、族老、白杆兵將領依次前來拜見,人頭攢動,卻都守著規矩,不敢貿然靠近。秦葵、呂天系、秦邦屏兄弟上前應酬,句句都按著提前備好的說辭,只說二人軍務在身、身子乏累、不便摘面具,不多寒暄,三言兩語便把人送走,全程不讓外人靠近二人三步之內,徹底斷了旁人窺探的心思。

  鄉老秦柏舟拄著棗木拐杖,身上裹著厚棉袍,上前深深一揖,忠州話質樸懇切,臉上滿是感激:「將軍,呂先生,可把你們盼回來了!早前將軍牽頭修的水渠,今年霜雪再大,地里的水一點都沒凍住,莊稼一點沒受災,鄉親們都記著將軍的好,這點山棗、蜜橘,都是自家產的,不成敬意,你們拿到嘗個鮮!」


  說著,便讓身後的鄉親遞上幾筐果子,色澤鮮亮,帶著霜雪的清甜。

  秦邦屏上前一步,拱手擋在秦良玉身前,朗聲應道,語氣謙和又疏離,恰到好處:「多謝秦老伯,多謝鄉親們,將軍一路奔波,身子乏累,不便多留,改日府中擺酒,再謝鄉親們厚愛,大家快回屋歇息,莫凍著了。」

  秦柏舟聞言,也不勉強,笑著點頭,帶著鄉親們道謝離去,不忘叮囑二人好好歇息。

  忠州八大商會掌柜聯袂而來,個個穿著體面,帶著厚禮,蘇商錢裕和是蘇州同鄉,看著呂镹肆,眼中滿是親近,上前對著呂镹肆拱手,糯糯的蘇州話,語氣恭敬:「呂先生,秦將軍,在下備了些炭火、棉帛、糧米,都是過冬的物件,聊表心意,還望二位笑納。」

  其他掌柜也紛紛遞上禮單,都是過冬急需的物資,不敢送奇珍異寶,只圖實用。

  呂镹肆微微頷首,隔著面具,聲音平和沉穩,淡淡開口:「有勞諸位費心,心意領了,諸位請回吧。」

  掌柜們見狀,也不多做停留,紛紛行禮離去,不敢打擾。

  地方官員、秦氏族老依次見禮,秦葵一一應酬,言辭得體,既不失禮數,又牢牢護著秦良玉和呂镹肆;白杆兵將領跪地參拜,甲冑鏗鏘,神色恭敬,秦良玉隔著面具沉聲吩咐,叮囑他們守好駐地,安撫好將士,全程不多停留,不等眾人多言,便在家人簇擁下,往府內走去,徹底避開外人目光。

  待最後一名外人離去,府門緩緩關上,厚重的木門發出沉悶的聲響,隔絕了外頭的霜雪與喧囂,秦邦屏立馬吩咐親衛守在府外,內院大門緊閉,落了門栓,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輕鬆的笑意。

  「總算把外人都打發走了,小妹,妹夫,快,進正廳,摘面具,好好鬆快鬆快。」

  一行人簇擁著二人走進正廳,炭火的熱浪瞬間裹住全身,驅散了滿身的霜寒,身上的霜雪轉眼就化,凝成細小的水珠,順著衣擺滴落。廳內門窗緊閉,炭火盆燒得通紅,暖意融融,除了自家人,再無半個外人,用了幾十年的老僕垂手站在廊下,低頭不敢亂看,個個嘴嚴心細,只等著伺候。

  「快摘了快摘了,憋壞了吧!」王令婉伸手,輕輕扶住秦良玉的面具,指尖小心翼翼扣著邊縫,一點點往下摘,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蹭疼她的臉頰,心疼得不行,「我的兒,這麼多年,天天戴著面具遮掩,明明都五十四了,還得頂著這張十九歲的臉,在外裝成少年模樣,應付各種人和事,委屈你了。」

  秦良玉卸了面具,十九歲的清麗容顏展露無遺,眉眼溫柔,鼻樑挺翹,可眼底卻藏著五十四載風霜,藏著征戰沙場的沉穩與滄桑。她笑著握住母親的手,川話語氣釋然,沒有半分抱怨:「娘,不委屈,有你們幫著遮掩,陪著我,護著我,我一點都不苦,這麼多年,虧得你們幫我瞞著,不然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自處,早就被人當成異類了。」

  這邊光萌娘也伸手,指尖輕輕撫過呂镹肆的素色面具,慢慢摘下,五十五載歲月沉澱,他依舊是二十歲的俊朗模樣,眉眼溫潤,身姿挺拔,不見半分歲月的痕跡。光萌娘抬手,輕輕拂去他鬢邊的碎雪,指尖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蘇州話滿是慈愛:「肆兒,摘了就好,摘了就好,娘看著你戴著面具,心裡就難受,明明活了大半輩子,心智比誰都成熟,偏偏頂著這張少年臉,在外還要處處提防,步步小心,辛苦我的兒了。」

  「娘,沒事,這麼多年都過來了,有良玉陪著,有家人在,我什麼都不怕,再辛苦都值得。」呂镹肆握住母親的手,溫聲應著,眼底滿是溫情。

  呂天系看著二人,笑著擺手,蘇州話爽朗,語氣豁達:「好了好了,回了家,就不用想那些煩心事,不用管外頭的風風雨雨,咱們一家人都知道你們的情況,往後在這院裡,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不用戴面具,不用藏著掖著,誰都不敢多嘴,誰都不能說三道四。」

  秦葵捻著鬍鬚,連連點頭,川話沉穩,眼神堅定:「不錯,自家人面前,無需遮掩,你們長生不老,是天大的機緣,也是天大的牽絆,這麼多年,我們秦家、呂家,齊心協力幫你們遮掩,上下一心,從未出過差錯,往後依舊如此。對外,你們是年輕的將軍、先生,對內,你們就是我的女兒、女婿,是家裡的孩子,家裡永遠是你們的靠山。」

  「多謝爹,多謝岳父。」二人齊聲應道,眼底滿是感激,眼眶微微泛紅,這份不離不棄的親情,是他們長生歲月里最珍貴的寶藏。

  秦邦屏看著二人,笑著說道,語氣篤定:「小妹,妹夫,這下總算鬆快了,在外你們要端著架子,要戴面具遮掩,要應付朝堂軍務,回了家,就做普通人,該吃就吃,該歇就歇,軍中的事、外頭的事,一概不管,有我們頂著,有家人在,天塌不下來。」


  「大哥說得是,這次回來,就好好陪著爹娘,享享天倫之樂,不再操心外頭的俗事。」秦良玉笑著應道,卸了面具,整個人都輕鬆下來,沒有了將帥的威嚴,沒有了容顏的遮掩,只剩家人面前的溫婉,眉眼間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秦邦翰搓著手,爽朗大笑,大手一揮,滿是豪氣:「走,菜都涼不了,灶上一直溫著火,咱接著開席,這回不用戴著面具吃飯,不用拘謹,能吃個痛快!知道你們容顏不變,咱們都是自家人,誰都不會見外,放開了吃!」

  蘇婉凝立馬湊上來,拉著秦良玉的手,嘰嘰喳喳說道,一邊拉著她往桌邊走,一邊貼心叮囑:「小姑,快坐,挨著炭火坐,暖和,我給你夾菜,你看你,雖說容顏不老,可一路奔波,看著都瘦了,臉頰都沒什麼肉,得多吃點補補。你放心,在這院裡,不管你是十九歲的模樣,還是五十四歲的心思,我們都懂,不用裝,不用藏,做你自己就好。」

  柳知予忙著給二人添茶,倒上溫熱的茶水,溫書瑤擺好碗筷,把碗筷細細擦乾淨,光娣兒蹦蹦跳跳地把點心端到二人面前,擺滿了小半桌,秦承勛幾個晚輩,規規矩矩站在一旁,沒有半分驚訝,沒有半分疏離,只有滿滿的親近與敬重。

  秦承勛看著二人,恭敬說道,語氣鄭重:「姑姑,姑父,你們放心,我們從小就曉得,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絕不會對外泄露半句話,一定會幫著姑姑姑父遮掩好這個秘密,護好你們。」

  秦靈溪也跟著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是啊姑姑,我們都記得,在外人面前,絕不提你的年歲,不說你的容顏,誰問都只說將軍天生年輕,天生駐顏。」

  秦靈汐也連忙附和:「我們都記著呢,誰都不會說,一定守好姑姑姑父的秘密。」

  秦良玉看著一眾晚輩,眼底滿是溫柔,笑著說道,語氣欣慰:「好孩子,難為你們從小就記著這些,處處留心,辛苦你們了,有你們在,我和你們姑父很安心。」

  「不辛苦!」一眾晚輩齊聲應道,聲音清脆,滿是堅定。

  一家人圍坐在炭火旁,老僕立馬把飯菜重新熱好,端上桌來,滿滿一桌子菜,香氣四溢,忠州臘肉、燉土雞、燒冬筍、麻辣豆腐,蘇州糯米藕、糖醋魚、蜜棗粥、清燉獅子頭,全是二人愛吃的口味,葷素搭配,熱氣騰騰,滿是家的味道。

  王令婉不停給秦良玉夾菜,筷子不停,碗裡堆得滿滿當當,都快裝不下了,川話念叨不停,句句都是疼愛:「多吃點,多吃點,在外頭戴著面具,吃飯都不痛快,連口熱乎飯都吃不安穩,回了家,敞開吃,娘天天給你做愛吃的,變著花樣給你補身子。你說你,容顏不老,身子也得養得好好的,這麼多年,跟著镹肆東奔西跑,征戰沙場,娘天天都揪心,就怕你有個閃失。」

  「娘,我吃著呢,你也吃,別光給我夾,你也多吃點。」秦良玉拿起筷子,小口吃著飯菜,軟糯的米飯,鮮香的菜餚,是一路風霜里最期盼的味道,臉上滿是笑意,這是幾十天來,第一次吃得這般自在,這般安心。

  光萌娘也給呂镹肆夾了一筷子糯米藕,藕片軟糯,裹著甜甜的糖汁,溫聲說道:「肆兒,吃點家鄉菜,解解路上的乏累,你爹特意讓人從蘇州帶了食材,快馬加鞭送過來,就是等你回來吃,嘗嘗家鄉的味道。回了家,就安心住著,再也不用戴著面具提防旁人,再也不用風餐露宿。」

  「多謝娘,多謝爹。」呂镹肆大口吃著飯菜,糯米藕的甜香在舌尖散開,心裡暖烘烘的,長生的孤寂,一路的風霜,在家人的陪伴下,消散得無影無蹤。

  秦邦屏端起茶杯,茶杯溫熱,對著二人說道,語氣真摯:「小妹,妹夫,咱一家人,不說外道話,你們長生,我們陪著,你們需要遮掩,我們幫著,不管再過幾十年、幾百年,哪怕我們不在了,秦家、呂家的後人,也會接著守著這個秘密。秦家壩,永遠都是你們的退路,你們的家,只要我們在,就絕不會讓旁人知曉你們的秘密,絕不會讓你們受半分委屈。」

  秦邦翰、秦民屏也端起茶杯,齊聲應道,聲音洪亮,滿是堅定:「對!永遠都是一家人,永遠幫你們遮掩!家裡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呂天系笑著舉杯,秦葵也端起茶杯,一家人的茶杯碰在一起,聲響清脆,在暖意融融的廳里迴蕩,碰出的是血濃於水的親情,是不離不棄的陪伴。

  秦良玉看著眼前的家人,看著一張張熟悉又溫暖的臉龐,眼眶微微泛紅,五十四載歲月,容顏從未改變,身邊的親人一代代陪著,知曉她所有的秘密,護著她所有的不安,包容她長生的孤寂,這份親情,比長生不老更珍貴,比世間所有榮華都難得。

  呂镹肆緊緊握住秦良玉的手,掌心相貼,暖意相融,二人相視一笑,眼底滿是默契與溫情。五十五載孤寂歲月,有身邊的她,有眼前的家人,有這一方安穩的院落,無需面具,無需遮掩,無需提防,足矣。


  一家人邊吃邊聊,從一路的風霜,聊到途中的趣事,從壩上的莊稼,聊到晚輩的成長,從家裡的瑣事,聊到鄰里的日常,全然不提長生的孤寂,不提外頭的紛爭,只享團圓的溫情。家人早已習慣二人不老的容顏,聊天時語氣自然,沒有半分異樣,時而川話,時而蘇州話,交織在一起,熱鬧又溫馨,滿是人間煙火氣。

  王令婉看著秦良玉,輕聲叮囑,語氣滿是期盼:「兒啊,你雖說容顏不老,可也別太操勞,往後少領兵打仗,別再碰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安安穩穩的,陪著镹肆,陪著我們,比什麼都強。我們不求你建功立業,不求你名留青史,只求你平平安安,不用再戴著面具活在旁人目光里,做個自在的普通人。」

  「娘,我曉得,我都記下了。」秦良玉點頭應著,心底滿是暖意,母親的叮囑,是她聽過最暖心的話語,「往後我儘量少外出,好好陪著你們,守著這個家。」

  光萌娘拉著呂镹肆的手,柔聲說道,眼神溫柔:「肆兒,你也是,別總想著外頭的事,別總操心這操心那,家裡有我們,有兄長們頂著,你和良玉好好過日子,相互扶持。你們能長久相伴,平安順遂,我們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不管你們活多少年,我們都陪著你們,幫你們守好這個家,守好這個秘密。」

  光娣兒湊過來,趴在桌邊,仰著小臉,眼神認真,嬌聲說道:「哥,嫂嫂,我也會一直陪著你們,幫你們瞞著,等我長大了,也幫你們守著院子,不讓外人進來,不讓別人欺負你們。」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是真心,全是對二人的護持,沒有半分嫌棄,沒有半分疏離,只把二人當成最親的親人,長生不老,在這個院裡,從來都不是秘密,只是一家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溫情,是刻在骨子裡的牽掛。

  這一頓家宴,從午後吃到日暮,炭火一直燒得旺盛,屋裡暖意融融,歡聲笑語從未間斷,飯菜涼了又熱,茶水添了又添,一家人聊得盡興,吃得舒心。老僕時不時進來添茶加菜,低頭做事,不多看不多問,幾十年的相伴,早已把這份秘辛刻在心裡,把二人當成自家主子,盡心伺候。

  天色漸晚,窗外的霜雪漸漸停了,暮色籠罩著秦家壩,府里燈火通明,暖意依舊。宴席散去,秦葵、呂天系兩位老人累了,精神頭漸漸不足,被晚輩扶著回房歇息,不忘叮囑二人好好歇息;兄嫂弟妹們忙著收拾碗筷,手腳麻利,叮囑二人早些回房歇息,不用操心瑣事。

  秦邦屏送二人到東跨院門口,沉聲說道,語氣鄭重:「小妹,妹夫,這院裡我安排了親信守著,日夜值守,沒人敢靠近,你們安心歇息,不用戴面具,不用提防任何事,有任何事,隨時喊我,我立馬就到。」

  「多謝大哥。」二人拱手道謝,心中滿是感激。

  蘇婉凝、柳知予、溫書瑤幫著把屋裡的炭火添得更旺,燒得通紅,鋪好床褥,被褥都是曬過太陽的,帶著陽光的味道,柔聲說道:「小姑,妹夫,熱水都備好了,在屏風後頭,洗漱用品都在桌上,夜裡冷,蓋好被子,別著涼,我們就在隔壁院,有事隨時叫我們。」

  一眾晚輩也紛紛行禮,乖巧退下,不打擾二人歇息,院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秦良玉和呂镹肆二人。

  推開房門,屋裡暖烘烘的,燭火搖曳,光影柔和,沒有外人,沒有窺探的目光,無需面具,無需遮掩,滿是安心與自在。

  秦良玉靠在桌邊,長長舒了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臉上滿是釋然,忠州土話溫柔又輕鬆,透著滿心的安穩:「總算回到這院裡了,不用戴面具,不用提防旁人,不用在意容顏年歲,不用端著將帥的架子,在自家人身邊,才是真的踏實。這麼多年,多虧了他們幫我們守著這個秘密,陪著我們,包容我們,不然我真的熬不下去,這長生的日子,也只剩孤寂。」

  呂镹肆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暖意相融,十指緊扣,蘇州話溫柔篤定,眼底滿是半世的深情,看著她的眼眸,一字一句說道:

  「是啊!有家人在,有你在,從來都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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