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凡軀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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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

  第一個感覺是痛。

  不是那種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鈍痛,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血管里緩慢遊走,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綿長的、令人窒息的酸楚。這種痛感很陌生——孫悟空已經太久沒有真正感受過「疼痛」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五百年前被壓在五行山下時?不,那時候更多是憋屈和憤怒,金身未破,疼痛只是皮肉之苦。再往前,八卦爐里?那是煉化,是淬鍊,是脫胎換骨的灼熱,不是這種……虛弱到骨子裡的鈍痛。

  他睜開眼。

  視野先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渾濁的水。光線很暗,只有幾縷從破洞漏進來的蒼白晨光,在空氣中切割出斜斜的光柱,光柱里飛舞著細密的塵埃。他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

  頭頂是生鏽的鋼架,鏽跡斑斑,有些地方已經腐蝕出孔洞。鋼架上方是破損的水泥屋頂,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幾根鋼筋裸露出來,彎曲著指向天空。空氣里有鐵鏽的味道,有潮濕的霉味,還有一種……工業廢料特有的、刺鼻的化學氣味。遠處隱約傳來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顯得格外清晰。

  他動了動手指。

  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是身下墊著的麻袋,布料已經硬化,表面粗糙得像砂紙。身上蓋著什麼東西,破舊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陳舊氣味。他微微側頭,看到那是一張褪色的毯子,邊緣磨損得厲害,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帶著疲憊,但很熟悉。

  孫悟空轉過頭。

  紫霞坐在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背靠著一根同樣生鏽的鋼柱。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之前那身帶著仙氣的長裙,而是一套普通的、深藍色的運動休閒裝,布料看起來柔軟但廉價,袖口和褲腳有些磨損。她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眼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手裡拿著一台巴掌大小的銀色設備,屏幕正泛著幽藍的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神情看起來更加疲憊,卻也更加專注。

  她抬起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

  有那麼一瞬間,孫悟空在她眼裡看到了如釋重負,但很快,那抹情緒就被更深沉的憂慮取代。

  「感覺怎麼樣?」紫霞問,聲音依然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孫悟空沒有立刻回答。

  他嘗試調動體內的力量。

  空的。

  不,不是空的。他能感覺到,在身體最深處,在某個被層層鎖鏈捆縛的地方,還有一點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東西」存在著。那是他神力的本源,是鬥戰勝佛的根基,是齊天大聖的桀驁。但它被鎖死了,被一種無形的、浩瀚的、規則層面的力量牢牢壓制著,像被巨石壓住的泉眼,連一絲水汽都滲不出來。

  他嘗試回憶騰雲駕霧的法訣。

  念頭剛起,大腦就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電流在神經末梢炸開。那些曾經如臂使指、烙印在神魂深處的神通法門,此刻變得模糊而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能看到輪廓,卻無法觸及核心。

  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湧入肺部,帶著鐵鏽和潮濕的味道,刺激著氣管。呼吸的感覺……很沉重。每一次吸氣,都需要肋骨的擴張,需要橫膈膜的下壓,需要肺泡的舒張。這些細微的、他早已忘記的生理過程,此刻清晰地反饋回來,提醒著他——這具身體,現在是「凡軀」。

  「神力……沒了。」孫悟空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喉嚨乾澀得像要裂開,「被鎖死了。」

  紫霞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說,放下手中的設備,從旁邊一個破舊的背包里拿出一個金屬水壺,擰開蓋子,遞過來,「先喝點水。這裡的水我簡單淨化過,能喝。」

  孫悟空接過水壺。金屬外殼冰涼,觸感粗糙。他仰頭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淡淡的、類似消毒劑的味道,流過乾澀的喉嚨時,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但也帶來了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緩。

  「我們墜落了多久?」他問,把水壺遞迴去。

  「一天一夜。」紫霞接過水壺,自己也喝了一小口,「現在是第二天清晨,大概……五點半左右。」

  一天一夜。

  孫悟空閉上眼睛,回憶墜落的最後時刻。那燃燒的佛心碎片,那誓約的金光,那失控的翻滾,那撞擊的巨響和劇痛……然後就是一片黑暗。


  「你救了我。」他睜開眼,看向紫霞。

  「是你先救了我。」紫霞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有複雜的東西在涌動,「最後那道金光……是你燃燒了最後的佛心碎片,對吧?」

  孫悟空沒有否認。

  「值得嗎?」紫霞問,聲音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為了護住我,徹底燒掉最後一點佛心,金身崩解,神力被鎖……你現在,真的和凡人沒什麼區別了。」

  「區別還是有的。」孫悟空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笑容,但臉上的肌肉僵硬,笑容顯得很勉強,「至少,這具身體的基礎還在。金剛不壞體……雖然被弱化了,但底子還在。骨頭應該比普通人硬點,力氣……可能也大點。」

  他說著,嘗試坐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悶哼了一聲。

  身體沉重得不像話。每一塊肌肉都像灌了鉛,關節僵硬,骨骼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用手肘撐地,手臂的肌肉在顫抖,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紫霞想過來扶他,但他搖了搖頭,咬著牙,一點一點,終於把自己撐了起來,背靠著身後冰冷的、生鏽的鋼架。

  就這麼一個動作,他已經氣喘吁吁。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墜機時沾染的。

  「看到了?」紫霞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嘲笑,只有一種深切的、感同身受的疲憊,「這就是『凡軀』。會累,會痛,會餓,會渴,會受傷,會生病,會……死。」

  孫悟空喘了幾口氣,平復著劇烈的心跳。

  「死不了。」他說,聲音依然沙啞,但多了一絲熟悉的、屬於齊天大聖的倔強,「至少現在死不了。」

  紫霞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那台銀色設備,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這裡暫時安全。」她一邊操作一邊說,「我檢查過了,這座廠房廢棄了至少十年,結構還算穩固,這個角落相對隱蔽,從外面很難發現。附近沒有監控設備,也沒有明顯的能量殘留——『火牆』的壓制力覆蓋全球,我們墜機時爆發的能量波動,在壓制力作用下消散得很快,沒有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她頓了頓,調出一個複雜的波形圖。

  「但是,地球的環境……很不對勁。」她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檢測了周圍的靈能——就是『異能』的能量基礎。活躍度異常高,是正常宇宙背景值的三百倍以上。而且,能量頻譜很……混亂。各種波長交織在一起,互相干擾,有些波段甚至呈現出明顯的『污染』特性。」

  孫悟空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曲線和閃爍的光點,完全看不懂。

  「說我能聽懂的。」他直接道。

  紫霞看了他一眼,組織了一下語言。

  「簡單說,地球現在就像一個……被強行注入了過量『興奮劑』的實驗室。『火牆』封鎖了太陽系,但它的能量不是完全密封的,會有微量的『逸散』。這些逸散的能量,混合了太陽系內部原有的、被壓制扭曲的『神話殘留』,滲透到地球環境裡,就形成了所謂的『靈能』。人類——或者說,一部分基因或靈魂特殊的人類——接觸到這種靈能,就可能產生共鳴,覺醒出各種各樣的超能力,也就是『異能』。」

  「神性碎片。」孫悟空想起了之前在天庭靈網上看到的資料。

  「對,但不完全是。」紫霞搖頭,「真正的『神性碎片』,是舊日神明隕落或飛升後,遺留在物質世界的『概念錨點』或『力量本源』,非常稀少,也非常強大。而現在地球上瀰漫的靈能,更像是……被稀釋了億萬倍、又被『火牆』規則扭曲污染過的『神性塵埃』。人類吸收這些『塵埃』,覺醒的異能自然也是低配的、不穩定的、甚至帶有副作用的。」

  她調出另一組數據。

  「更麻煩的是,這種靈能環境,對我們這種『舊神』……極不友好。」她的聲音低沉下來,「『火牆』的壓制力是規則層面的,它不僅僅鎖死了我們的神力,還在持續不斷地『排斥』我們。就像……一個免疫系統在攻擊外來病毒。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時時刻刻泡在弱酸里,仙力本源在緩慢但持續地消散。而你……」

  她看向孫悟空。

  「你燃燒了佛心碎片,金身崩解,從『神』的位格上徹底跌落。某種意義上,你暫時『騙』過了『火牆』的識別機制——它現在可能把你判定為一個『力量耗盡、瀕臨死亡的前神明殘骸』,壓制力對你的針對性減弱了。但相應的,你也失去了所有神明的特質和力量。」


  孫悟空沉默著,消化著這些信息。

  一天一夜。

  僅僅一天一夜,他從靈山之巔的鬥戰勝佛,變成了躺在廢棄廠房裡、蓋著破毯子、連坐起來都費勁的「凡人」。

  這種落差,比從齊天大聖被壓五行山五百年,還要巨大,還要徹底。

  五行山下,他還有力量,還有金身,還有那根能攪動天地的金箍棒。他知道自己只是被暫時困住,總有一天能出去。

  但現在呢?

  神力被鎖,金身崩解,佛心燒盡。

  他還有什麼?

  一具被弱化的金剛不壞體?一絲微弱的、幾乎無法調動的靈覺?

  還有……身邊這個同樣虛弱、卻依然在努力分析局勢、尋找出路的紫霞。

  「你有什麼計劃?」他問,聲音平靜了下來。

  紫霞似乎對他的平靜有些意外,但很快,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短期計劃,是生存和隱蔽。」她收起設備,認真地說,「『天羅』——就是那個全球異能者管理與執法機構——一定已經監測到了墜機事件。雖然能量波動消散得快,但那麼大的撞擊,不可能完全掩蓋。他們肯定會派人來現場調查。」

  她指了指廠房外面。

  「昨天夜裡,我已經看到有『天羅』的巡邏飛行器在附近空域盤旋。不過他們似乎把這次事件定性為『疑似隕石墜落』或『不明飛行物事故』,搜索重點還在墜機點核心區域。這裡離墜機點有差不多兩公里,中間隔著好幾片廢墟和廢棄管道,暫時還算安全。」

  「但不會永遠安全。」孫悟空接道。

  「對。」紫霞點頭,「所以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我需要一點時間,恢復一些體力,也需要準備一些東西。然後,我們必須離開工業區,混進城市。」

  「城市?」孫悟空看向廠房破洞外,遠處那些高樓的模糊輪廓,「去那裡?」

  「只有人多的地方,才容易隱藏。」紫霞解釋道,「而且,我們需要信息,需要資源,需要了解這個時代真正的規則。躲在荒郊野外,我們只會越來越虛弱,最後被『天羅』或者別的什麼勢力找到。」

  她頓了頓,從背包里又拿出兩樣東西。

  一個是扁平的、類似金屬餅乾的灰色物體,表面有細密的紋路。

  「壓縮能量棒,高熱量,難吃,但能快速補充體力。」她遞給孫悟空一塊,「吃了吧,你現在需要能量。」

  孫悟空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涼意。他學著紫霞的樣子,撕開一層薄薄的包裝,露出裡面深褐色的、質地像硬蠟一樣的東西。咬了一口,味道……難以形容。有點像燒焦的麥麩混合了鐵鏽和某種化學甜味劑,粗糙的顆粒摩擦著舌頭和喉嚨。他皺了皺眉,但還是強迫自己咀嚼,吞咽。

  味道很差,但確實,一股微弱的熱流開始在冰冷的胃裡擴散開來,四肢百骸的酸痛似乎減輕了一點點。

  另一個東西,是一個巴掌大的、摺疊起來的方形物體,材質像是某種柔軟的合成革。

  「可攜式淨水器,兼有基礎醫療檢測功能。」紫霞演示了一下,拉開摺疊的部分,露出一個吸嘴和幾個指示燈,「可以從任何非強酸強鹼的水源直接取水,過濾掉大部分污染物和微生物。也能檢測你的基本生命體徵——心率、血壓、血氧、體溫。我們現在……消費不起醫院的體檢。」

  孫悟空看著這個精巧的小玩意兒,又看了看紫霞身上那套普通的休閒裝,還有那個破舊的背包。

  「這些東西……你提前準備的?」他問。

  紫霞的動作微微一頓。

  「算是吧。」她低聲說,沒有看他的眼睛,「在決定回來找你之前……我就想過,如果真的能回來,如果真的能帶你離開靈山,我們可能會面對什麼。所以……準備了一點東西。不多,但至少能讓我們在最開始的幾天,不至於餓死渴死。」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孫悟空聽出了裡面深藏的、跨越了萬年的孤注一擲。

  萬年的等待。

  萬年的堅守。

  萬年的……準備。

  就為了這一刻,帶著幾乎失去一切的他,在這個陌生而敵意的世界裡,掙扎求存。

  孫悟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塊難吃的能量棒全部吃完,連碎屑都舔乾淨。然後,他再次嘗試活動身體。這一次,他更加小心,更加緩慢。他屈伸手指,活動手腕,轉動腳踝,感受著肌肉的拉伸和關節的響動。痛感依然存在,但似乎……適應了一點。


  他扶著鋼架,慢慢站了起來。

  雙腿在打顫,膝蓋發軟,視野有一瞬間的發黑。他穩住呼吸,等待那陣眩暈過去。然後,他嘗試邁出一步。

  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隔著薄薄的鞋底(他這才注意到自己腳上穿著一雙同樣破舊的運動鞋),能清晰地感覺到地面的凹凸不平。身體重心轉移時,平衡感變得極其重要,細微的肌肉調整都需要意識的參與——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心念一動,身體自然協調。

  他走了三步,走到廠房中央那片稍微開闊點的地方。

  晨光從更高的破洞灑下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他此刻的樣子。

  身上是一件灰撲撲的、不合身的連帽衫和一條同樣破舊的工裝褲,應該是紫霞從什麼地方找來的。衣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污漬,袖口還有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皮膚不再是那種溫潤如玉、隱隱泛著金光的質感,而是普通的、略帶粗糙的麥色皮膚,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這就是現在的他。

  孫小空?不,連孫小空都算不上。孫小空至少還是個偽裝的身份,有「神話具現」的異能幌子。

  他現在,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虛弱的、狼狽的凡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

  不是憤怒,不是絕望,而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混雜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對未知的恐懼。

  對弱小的恐懼。

  對這個完全陌生、規則詭異的世界的恐懼。

  「孫悟空。」紫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

  紫霞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很堅定。她手裡拿著那台銀色設備,屏幕亮著,正顯示著一些動態的畫面和文字。

  「看看這個。」她把屏幕轉向他。

  屏幕上,是一個新聞播報界面。背景是現代化的演播室,一個穿著得體、面容精緻的女主持人正在說話,下方有滾動的字幕。畫面切換,出現了夜晚的天空,一道明顯的、帶著尾焰的軌跡划過,然後是一處燃燒的廢墟——正是他們墜機的地點,不過是從較遠距離拍攝的,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女主持人的畫外音清晰而平穩:「……昨夜二十三時左右,東海市東郊廢棄工業區上空出現不明發光體墜落事件。初步判斷為小型隕石或太空垃圾墜入大氣層燃燒所致。事件引發局部能量波動,市環保部門已介入監測。我市『天羅』分局迅速響應,派出巡邏隊前往事發區域調查,目前未發現放射性物質泄漏或其他危險品跡象,請廣大市民不必恐慌……」

  畫面再次切換。

  這次出現的,是幾架造型流暢、塗裝成深灰色、側面印著醒目紅色徽記的飛行器,正懸停在墜機點上空。徽記的圖案,是一個抽象化的、籠罩在網格中的地球,下方有「天羅」兩個漢字。飛行器的艙門打開,幾個穿著黑色制服、戴著戰術頭盔、全副武裝的身影,正沿著繩索快速降落到地面,動作乾淨利落,訓練有素。

  「天羅的現場調查隊。」紫霞指著畫面,聲音壓得很低,「標準配置。四架『夜梟』式巡邏飛行器,每架搭載一個六人戰術小組。他們攜帶的能量探測儀和生命掃描儀都很先進,覆蓋範圍廣。雖然我們現在的位置相對隱蔽,能量痕跡也消散了,但如果我們在這裡停留超過二十四小時,被發現的概率會急劇上升。」

  她關掉屏幕,抬頭看向孫悟空。

  「我們需要在今晚之前,離開這裡。」

  孫悟空看著那已經暗下去的屏幕,又看了看廠房外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

  晨光越來越亮,驅散著陰影,也照亮了這片廢墟的每一個角落。生鏽的管道,坍塌的牆壁,叢生的雜草,散落的工業垃圾……一切都無所遁形。

  安全,只是暫時的。

  「怎麼走?」他問。

  紫霞從背包里拿出一張摺疊的、紙質的地圖——在這個時代,紙質地圖已經很少見了。她在地上攤開,指著上面用鉛筆標記的幾個點。

  「這是我們現在的位置,工業區深處,代號『C7區』。」她的手指沿著一條虛線移動,「這是廢棄的排水管網,大部分已經淤塞,但有幾條主幹道還能勉強通行,出口在工業區南邊,靠近老城區的棚戶區。那裡人口密集,流動量大,監控相對稀疏,魚龍混雜,適合我們混進去。」


  她的手指停在一個畫著圈的區域。

  「但這段路不好走。管網裡可能有積水,有沼氣,結構也不穩定。而且,『天羅』很可能已經在工業區外圍布設了臨時監測點,我們出去的時候,必須避開他們的視線。」

  她抬起頭,看著孫悟空。

  「你的身體,能行嗎?」

  孫悟空活動了一下肩膀,感受著肌肉的酸痛和骨骼的僵硬。

  「不行也得行。」他說,聲音里重新帶上了一絲屬於鬥戰勝佛的硬氣,「帶路。」

  紫霞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但眼神亮了一些。

  「好。」她收起地圖,開始快速收拾東西——壓縮能量棒,水壺,淨水器,那台銀色設備,還有一些零碎的小工具,全都塞進那個破舊的背包里。最後,她拿起那床破毯子,猶豫了一下,還是疊好,塞進了背包側面的網兜。

  「也許用得上。」她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她背好背包,走到廠房一個角落,那裡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板和鐵皮。她挪開幾塊木板,露出後面一個黑黝黝的、直徑約半米的洞口。一股潮濕的、帶著鐵鏽和淤泥味道的冷風,從洞口裡吹出來。

  「就是這裡。」紫霞說,從背包側袋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發出柔和白光的小燈,「廢棄的通風管道,連接著地下的排水系統。跟緊我,裡面很黑,路況複雜,別走散了。」

  她率先彎腰,鑽進了洞口。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鐵鏽味的冰冷空氣灌入肺中,讓他精神一振。他看了一眼身後這個臨時藏身了一天的破敗廠房,晨光正從各個破洞湧入,照亮了每一粒飛舞的塵埃。

  然後,他彎下腰,跟著鑽進了那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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