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碎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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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紅色的流光撕裂了地球外層空間的寂靜。

  孫悟空的速度快得驚人,筋斗雲的神通雖因神力流失而威力大減,但殘存的威能仍讓他在真空中劃出一道近乎瞬移的軌跡。地球的蔚藍弧線在視野中急速放大,那些縱橫交錯的光帶——城市群的燈火——在星球表面織成一張陌生的網。

  越是接近,那股從「南天門」坐標傳來的感覺就越發清晰。

  冰冷。

  鋼鐵的冰冷。

  能量的冰冷。

  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屬於仙靈之氣的熟悉感,像是被強行壓進金屬骨架里的殘魂,在科技造物的重壓下苟延殘喘。

  「不對……」

  孫悟空猛地減速。

  他的身體懸停在距離地球約三萬公里的軌道上,四周是漆黑的深空,遠處幾顆人造衛星緩緩滑過,表面的太陽能板反射著恆星的冷光。下方,太平洋的蔚藍與大陸的輪廓清晰可見。

  他閉上眼,試圖凝聚神力。

  這是鬥戰勝佛萬載修行的本能——溝通天地,引動法則,以自身為樞紐調動三界之力。

  嗡——

  金色的光芒從他體表浮現,那些貫穿胸口的裂痕開始發光,絲絲縷縷的神力試圖匯聚成完整的循環。但就在神力即將成型的那一刻——

  一股無形的、浩瀚如海的壓制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不是攻擊。

  不是敵意。

  而是一種……規則層面的排斥。

  仿佛整個天地都在對他說:不。

  你不該存在。

  你的力量,不被允許。

  「呃!」

  孫悟空悶哼一聲,胸口劇痛。那些剛剛凝聚的神力如同撞上無形牆壁的水流,轟然潰散,化作無數金色光點從他體表的裂痕中逸散而出,融入冰冷的虛空,消失不見。

  裂痕,擴大了。

  細微的「咔嚓」聲在他體內響起,那是金身進一步破碎的聲音。絲絲縷縷的神力如同流沙般從裂縫中流逝,速度比在靈山時快了數倍。

  他睜開眼,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

  火眼金睛全力運轉!

  視野中的世界瞬間變了模樣。

  地球不再是那個蔚藍的星球,而是一個被無數細密、複雜、層層疊疊的「網」包裹著的囚籠。那些「網」由無數流動的、半透明的能量符文構成,它們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太陽系的巨大屏障——火牆。

  而在火牆內部,地球表面,還有第二層網。

  更細密,更複雜。

  那是……科技造物的能量場。

  數以萬計的人造衛星、空間站、軌道平台,它們的能量系統彼此連接,構成一張覆蓋全球的、冰冷的能量網絡。這張網絡與火牆的能量產生著某種詭異的共鳴,像是囚籠內部的加固結構。

  而在網絡之下——

  孫悟空的目光穿透大氣層,落向大地。

  他看到了。

  東海之濱,曾經的水晶宮舊址,如今是一座橫跨數十海里的海上城市,鋼鐵橋樑如巨龍般連接著人工島嶼,反重力載具在空中劃出流光軌跡。龍宮?早已湮滅在海底沉積層深處,只剩一絲微弱的、被壓制到近乎消失的水系靈脈波動。

  西牛賀洲,靈山腳下。

  曾經佛光普照的聖地,如今是連綿的工業區。高聳的煙囪噴吐著經過淨化的白色蒸汽,自動化工廠的機械臂日夜不休。大雷音寺的遺址?被改造成了一座「古文明主題公園」,遊客們戴著全息眼鏡,體驗著「虛擬朝聖」。

  北俱蘆洲,苦寒之地。

  現在那裡矗立著全球最大的射電望遠鏡陣列,白色的天線碟面如蓮花般鋪滿高原,日夜監聽來自深空的信號。曾經肆虐的妖魔?成了博物館裡的全息投影,供孩子們「學習歷史」。

  南瞻部洲,長安故地。

  摩天大樓如森林般聳立,空中軌道穿梭其間,全息GG在夜幕下閃爍。大唐的輝煌?成了歷史課本里的一章,博物館裡幾件出土文物旁的文字說明。

  滄海桑田。


  神話時代,徹底落幕。

  沒有仙神,沒有妖魔,沒有修行者。

  只有人類,和他們的造物。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孫悟空。

  他懸浮在虛空之中,四周是死寂的黑暗,腳下是陌生的人間。曾經熟悉的一切——蟠桃園的芬芳、天河的水聲、南天門的鐘鳴、花果山的猴啼——全都消失了。

  被時間抹去。

  被「聖庭」遺棄。

  被這座囚籠……隔絕。

  「呵……」

  孫悟空笑了。

  笑聲很輕,在真空中沒有聲音,只有他胸腔的震動。但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徹骨的冰冷和……自嘲。

  萬載佛國,原來不過是囚籠里的裝飾畫。

  鬥戰勝佛,原來不過是籠中困獸。

  齊天大聖?連「天」都是假的。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

  金色的皮膚下,裂痕如蛛網般蔓延。絲絲縷縷的神力正從那些裂縫中滲出,化作光點飄散。每流失一分,他就虛弱一分。照這個速度,不出三個月,他這具鬥戰勝佛的金身就會徹底崩解,神力散盡。

  到那時,他會變成什麼?

  一個空有記憶的凡人?

  還是……直接消散於天地間?

  「彌勒……」

  孫悟空喃喃道,目光投向記憶中「南天門」的坐標方向。

  「你說南天門舊址,或有故人……」

  「她在等我……」

  「她……是誰?」

  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但他不敢細想。

  萬年了。

  對於凡人來說,萬年是文明的整個輪迴。對於仙神來說,萬年也不過是漫長生命中的一段時光。但對於被遺棄在囚籠里、神力被壓制、眼睜睜看著時代變遷的存在來說……

  萬年,足夠讓一切物是人非。

  足夠讓等待變成絕望。

  足夠讓故人……變成陌生人。

  甚至敵人。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儘管真空中沒有空氣可以吸入。這個動作是習慣,是萬載修行留下的肌肉記憶,是「活著」的證明。

  胸口的裂痕傳來刺痛。

  神力仍在流失。

  但他眼中的金色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迷茫褪去。

  猶豫褪去。

  剩下的,只有決絕。

  「無論你是誰……」

  「無論南天門變成了什麼模樣……」

  「無論這囚籠有多堅固……」

  他身體前傾,周身殘存的神力開始以一種更加暴烈、更加原始的方式運轉。那不是佛門的圓融法訣,而是屬於齊天大聖的、純粹的戰鬥本能。

  「俺老孫……」

  「來了!」

  金紅色的流光再次爆發!

  這一次,速度更快,軌跡更直,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撞向未知的決絕。

  他掠過近地軌道。

  幾顆軍用衛星的探測波束掃過他,警報系統瞬間觸發,但還沒來得及鎖定,那道流光已經消失在探測範圍之外。地面控制中心的值班人員看著屏幕上轉瞬即逝的異常能量信號,揉了揉眼睛,以為是系統故障。

  他穿過衛星網絡最密集的區域。

  數以千計的人造天體在周圍緩緩旋轉,太陽能板反射著恆星的冷光,通訊天線如森林般指向各方。一些空間站的舷窗後,有太空人的身影晃動。孫悟空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那個坐標。

  那個記憶中南天門所在的位置。

  那個此刻正散發著冰冷鋼鐵氣息的……東西。

  距離在急速縮短。


  一萬公里。

  五千公里。

  一千公里。

  那道金屬輪廓在視野中迅速放大,細節開始清晰。

  那是一座……

  環狀結構。

  巨大的、銀白色的金屬環,直徑超過十公里,緩緩繞著自身的軸心旋轉。環體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太陽能電池板、散熱鰭片、通訊天線、觀測窗口。環的內側,有數個對接艙口,其中兩個正連接著小型運輸飛船。

  而在環體的中央,是一個球形的核心艙段,外殼上布滿了各種傳感器和武器平台——是的,武器平台。雷射炮塔、飛彈發射井、電磁軌道炮,這些屬於戰爭的造物,冰冷地指向虛空。

  整個結構,充滿了科技時代的簡潔、高效、冰冷的美感。

  沒有雕樑畫棟。

  沒有仙雲繚繞。

  沒有鐘鳴鼎沸。

  只有金屬。

  只有機械。

  只有能量流動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低頻嗡鳴。

  孫悟空的速度慢了下來。

  最終,他懸停在距離這座環狀空間站約五百米的位置。

  真空中沒有聲音,但他的耳中仿佛聽到了某種轟鳴。

  那是認知被撕裂的聲音。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環體外殼上。

  那裡,有一行巨大的、用高強度合金鑄造的銘文,在恆星的光芒下反射著冷硬的銀白色光澤。

  銘文是兩種文字。

  上方是古老的篆書——儘管經過了簡化,但他認得。

  **南天門**

  下方是現代的方塊字,還有一行英文小字:

  **NANTIANMEN SPACE STATION·華夏聯邦太空總署直屬·始建於2098年**

  南天門……空間站。

  孫悟空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時間仿佛凝固。

  久到他胸口的裂痕又擴大了一絲,神力流失的速度又加快了一分。

  久到他眼中金色的火焰,從熾烈燃燒,逐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平靜。

  沒有憤怒。

  沒有震驚。

  甚至沒有失望。

  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的瞭然。

  是啊。

  諸神飛升,神話落幕。

  南天門,這座曾經連接天地的門戶,這座他無數次進出、曾經覺得理所當然存在的仙家建築……

  怎麼可能還保持原樣?

  怎麼可能不被時代改變?

  它沒有被徹底拆除,沒有被遺忘在歷史塵埃里,反而被改造成了一座空間站,甚至保留了「南天門」的名字……

  這已經算是……仁慈?

  還是諷刺?

  孫悟空不知道。

  他只知道,彌勒說的「故人」,如果真在這裡,那麼她一定在這座鋼鐵造物的內部。

  在這座用仙宮廢墟改建而成的、充滿科技感的囚籠碎片裡。

  等著他。

  等了……萬年。

  他緩緩向前飄去。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五百米的距離,在真空中轉瞬即至。

  他靠近環體的外壁,手掌輕輕按在冰冷的金屬表面上。

  觸感傳來。

  零下一百多度的極寒,透過手掌的皮膚,直刺骨髓。

  金屬的硬度。

  焊接的接縫。

  散熱系統運行時傳來的微弱震動。

  還有……一絲。

  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確實存在的一絲……

  仙靈之氣的殘留。


  像是被強行封進金屬結構里的、最後一點不肯消散的執念。

  孫悟空閉上眼睛。

  火眼金睛的感知穿透金屬外殼,向內延伸。

  他「看」到了。

  空間站的內部結構。

  通道。

  艙室。

  控制中心。

  生活區。

  實驗室。

  還有……人。

  穿著白色或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在通道中行走,在控制台前操作,在實驗室里忙碌。他們大多是凡人,身上沒有靈力波動,只有屬於科技時代的、幹練而高效的氣質。

  但在空間站的最深處——

  那個球形核心艙段的中央控制室。

  那裡,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坐在主控制台前,背對著舷窗。舷窗外是漆黑的深空和蔚藍的地球弧線。她穿著一身簡潔的白色科研製服,長發在無重力環境下微微飄浮。她的面前,數十塊全息屏幕懸浮著,顯示著複雜的數據流、星圖、能量讀數。

  她沒有動。

  但孫悟空「看」到了她身上的能量場。

  那不是神力。

  不是靈力。

  而是一種……瀕臨枯竭的、殘破不堪的、被強行用科學手段維持著的……

  仙元本源。

  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

  隨時可能熄滅。

  而她的面容——

  儘管隔著層層艙壁,儘管只能感知到一個側影。

  但孫悟空還是認出來了。

  萬年前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出。

  蟠桃園初遇時,她提著花籃,赤足踩在雲霞上,笑容明媚如三春桃花。

  天庭對峙時,她擋在他面前,對諸神說「若要殺他,先殺我」。

  五行山下,她每隔百年便來看他一次,帶來花果山的消息,陪他說說話,哪怕他大多時候只是沉默。

  取經路上,她化作凡人女子,在驛站與他擦肩而過,留下一句「保重」。

  成佛大典,她站在觀禮的人群最後,遠遠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再未出現。

  原來……

  她沒有飛升。

  她沒有去「聖庭」。

  她留在了這裡。

  留在了這座囚籠里。

  留在了這座用南天門廢墟改建的空間站里。

  等了……一萬年。

  孫悟空的手掌,還按在冰冷的金屬外壁上。

  但他的指尖,開始微微顫抖。

  胸口的裂痕傳來劇痛,神力流失的速度驟然加快,金色的光點如淚水般從裂縫中湧出,飄散在虛空中。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

  他只是看著。

  透過層層金屬,看著那個坐在控制台前的、背影單薄得令人心碎的身影。

  許久。

  許久。

  他收回手。

  轉身。

  面向舷窗的方向——那個她背對著的、能看見地球弧線的舷窗。

  然後,他抬起手。

  食指伸出。

  在冰冷的、真空的黑暗中……

  在距離她只有百米之隔的、隔著一層金屬外殼的虛空中……

  用指尖殘留的最後一點神力……

  輕輕。

  敲了敲。

  咚。

  咚。

  咚。

  三聲。

  很輕。

  但在真空中,這聲音不可能傳遞。

  然而——

  控制室里。

  那個坐在主控制台前的女人。

  身體。

  猛地。

  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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