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還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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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09礦站,穹頂模擬出的「清晨」光線,透過厚重的複合玻璃觀察窗,斜斜地打在礦長錢一山那張因焦慮而浮腫的臉上。辦公室內,空氣淨化器低沉地嗡鳴,卻驅不散瀰漫的焦灼氣息。

  已經是標準時間3026年3月24日的清晨,但他感覺仿佛還在前日——那個讓他膽寒的、雷豹和安弛連同蠍尾針驅逐艦一同消失在碎星帶的「前日」。

  他面前的終端屏幕上,那份剛剛擬好的事故報告,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關於K-09礦站外圍巡邏任務事故的初步報告》

  日期:標準歷3026年3月24日

  上報人:礦長錢一山

  核心內容:編號ST-07「蠍尾針級」驅逐艦於3月22日執行例行巡邏任務時,因遭遇異常引力湍流,於礦區外圍Z-9區域失聯。同時失聯的還有疑似盜採的礦工安弛和他所駕駛的139號採礦艇。雙方發生嚴重衝突,並同時墜入流動隕石帶中,經持續搜索無果,判定二人皆已艦毀人亡。具體原因還在調查中。

  「異常引力湍流……嚴重衝突……艦毀人亡……」錢一山低聲重複著這些冰冷的詞彙,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這報告看似合理,實則漏洞百出,只能騙騙遠在北境首府星總部那些只看數據不看細節的官僚。

  真正的痛點,像兩條毒蛇噬咬著他的內心。

  一是「蠍尾針」的損失。那是一艘嶄新的、裝備精良、只有保安隊隊長才有資格開的驅逐艦,是礦站武力的象徵,更是他錢一山地位的重要支撐。它的失去,意味著帳面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難以填補的窟窿,足夠讓公司審計部門把他查個底朝天。

  二是雷豹的死。這才是最要命的。雷豹不算什麼,頂多只能算個來鍍金的紈絝,但他背後那個名叫雷震東的叔父,是北境寰宇安保集團的大股東,真正的大人物!

  寰宇集團明面上是做安保業務,可星際時代的安保業務能簡單嗎?安保——往往都與貨運系統、軍火、甚至海盜,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如今人死在他的地盤上,雷震東的怒火……錢一山光是想像,就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必須切割乾淨,必須有人來承擔這個責任……」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狠厲取代。他調出最高權限,開始進行數據清理。

  關於下令雷豹追捕安弛的所有指令記錄,關於安弛被標註為「高危異常個體」的內部警報,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電子痕跡,都在他熟練的操作下被徹底粉碎、覆寫,最終化為不可恢復的亂碼。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寬大的座椅上,感覺像是打了一場惡仗,渾身虛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通訊錄里一個刺眼的名字上——錢不多。

  這是他唯一的親侄子,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礦站監工。往日裡,這份親情是他掌控礦站的助力,但現在,卻成了最危險的軟肋。

  這個侄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太清楚不過了!如果東窗事發,只需要試探性的威逼利誘,錢不多就會屁滾尿流地將他賣個底掉!

  一個冷酷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犧牲錢不多。將他推出去,作為平息公司上層質疑和安撫雷震東怒火的替罪羊!

  親情?在自身的權力和生存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按下內部通訊鍵,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讓錢不多立刻來我辦公室一趟。」

  「叔,你叫我?」錢不多推門進來。

  「把門關上。」錢一山冷道。

  待他在辦公桌對面坐定,錢一山按了一下藏在桌面下的隱秘按鈕,將這個房間的所有信號都屏蔽,然後怒其不爭地看著錢不多:「不多啊,你說說你是怎麼辦事的?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死了一個礦工,船也炸了,連雷豹都死了,你叫我怎麼跟雷震東交代?」

  「叔,那小子自己作死啊,誰讓他去調查王鐵剛的事?」

  「當初辦這事是你的主意,也是你叫人做的,你也給我保證了,把事情做乾淨,可是現在……你看看,你說怎麼辦?」

  「叔,我……」

  「別叫我叔,我沒你這麼蠢的侄子!」

  「叔,這也不能全怪我啊,」錢不多委屈巴巴地辯解道,「安弛是你打的高危標記,讓雷豹出動也是你下的令,現在出了事……」


  「住嘴!錢不多,要不是你事沒辦乾淨,會有安弛後面的追查嗎?蠢貨!」錢一山氣得直喘氣,胖墩墩的肉山跟著顫抖。

  「這次事情鬧得太大了。蠍尾針沒了,雷豹死了,總要有人負責。你是現場監工,管理不善、激化矛盾,導致衝突升級……為了家族利益,不多,這個責任,只能你來背。你回去寫一份報告,今晚交過來。」

  錢不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帶著哭腔哀求:「叔叔!我是你親侄子啊!那安弛明明是你……」

  「閉嘴!」錢一山厲聲打斷他,眼神冰冷如刀,「記住,從現在起,你就是一個因嚴重失職被剝奪一切職務的普通礦工。公司的處罰決定很快就會下來,你好自為之。」

  ……

  礦站下層的礦渣處理區,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

  錢不多穿著粗糙、沾滿灰塵的礦工服,蜷縮在冰冷的角落。曾幾何時,他是高高在上的狼,手中揮舞鞭子,肆意鞭笞那些羊。只不過短短一兩天,他就從九霄跌落,變成了曾經他無比鄙視的羔羊,這種落差幾乎讓他瘋狂。

  這一刻,錢不多心中的親情徹底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怨恨。他被無情地出賣了,像丟棄一件廢品。

  好!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他倚靠在角落,打開個人終端,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但他仍竭力穩定情緒,編寫了一條加密信息。

  收件人,是他通過雷豹生前偶爾的吹噓記下的、一個屬於雷震東勢力的聯絡碼。

  點擊發送的瞬間,錢不多感覺一股扭曲的快意湧上心頭。

  他仿佛已經看到,雷震東的怒火將如星際戰艦的主炮般,將錢一山轟得灰飛煙滅。

  與此同時,礦工宿舍區更是死寂得可怕。

  穹頂模擬的夜晚燈光昏暗地亮著,映照著一張張麻木卻暗藏激憤的臉。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偶爾金屬床架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安弛的鋪位已經被清理得連渣都不剩,仿佛這兒從不曾睡過什麼人。

  一旁,孫德建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有些模糊的眼睛望著虛空。他纖瘦的手掌里,緊緊攥著一根安弛之前給他製作的、刻著不規則花紋的銥合金螺絲刀。

  現在這成了安弛存在過的唯一念想。

  「叔……」他望向旁邊的孫廣田忍不住低聲開口,聲音沙啞,「他們都說安弛哥和那個雷豹……同歸於盡了?你信嗎?」

  老孫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周圍幾雙悄悄望過來的眼睛。那些眼睛裡,有悲傷,有恐懼,但更多的是被壓抑的憤怒。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清晰:

  「安坨兒那孩子,是條硬漢子,但他也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主動去惹雷豹那條瘋狗。他是因為調查老鐵頭的事而死的,這礦上,誰不想讓他調查,大家心裡都清楚。」

  一句話,道破了所有人心中不敢明言的共識。

  官方通告在他們看來,不過是錢家叔侄掩蓋罪行的遮羞布。

  「混蛋!」孫德建淚如雨下……

  安弛真的「死」了嗎?

  遙遠的恆星星環彼端,長城號。

  在一間充滿柔和藍光的無菌醫療艙內,安弛的意識,正從漫長而黑暗的混沌深淵中艱難上浮。

  最先恢復的不是視覺,而是聽覺。一種細微卻無法忽視的、仿佛源自顱骨內部的持續性電子蜂鳴,像是某種精密儀器啟動的初始音。

  緊接著,是爆炸般湧來的信息流,不再是聲音,而是直接投射在他意識層面的數據:

  【生命體徵監測:心率 67bpm,血壓 112/75mmHg,血氧飽和度 99%……穩定。】

  【神經連接界面:蓋勒克斯標準腦插接口V.7.3……連接強度98.7%……適配良好。】

  【感官輸入過濾協議加載中……環境參數分析:艙內溫度22.3℃,濕度45%,空氣品質優……】

  「呃……」

  安弛痛苦地呻吟出聲,猛地睜開了眼睛。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讓他更加眩暈。

  醫療艙原本潔白平滑的牆壁,此刻布滿了流動的、淡藍色的半透明數據注釋,標註著材料的分子式、結構應力點、甚至能量管線的微弱流動軌跡。


  角落裡的空氣循環出口,懸浮著實時氣流速度和溫度變化的微型圖表。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嘈雜、信息過載的控制面板。

  「信息過載,感官整合衝突。安弛,請保持冷靜,嘗試放緩呼吸。」

  一個清晰、冷靜,卻又帶著奇異安撫力量的女聲,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蓋過了部分嘈雜的數據噪音。

  「我是曉藝,你正在經歷植入體接口激活後的初期適應階段。請跟隨我的引導:吸氣……屏住……緩慢呼氣……」

  是那個聲音!她是長城號的艦載AI!我在長城號上!我得救了!

  安弛如同身處洪流之中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他努力遵循著曉藝的指引,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的節奏上。

  漸漸地,那洪水般的數據流開始變得有序,一些不重要的信息被自動過濾到背景中,視野也逐漸清晰起來,雖然那些數據注釋依然存在,但不再那麼具有侵略性。

  數小時的引導和適應後,安弛已經能夠基本控制這全新的感官。

  他嘗試著坐起身,動作還有些僵硬,但身體充滿了久違的力量感,仿佛重獲新生。

  就在這時,艙內負責監控他生命指標的AI面板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音,屏幕上的幾項數據變成了亂碼,不斷閃爍。

  安弛下意識地看向那個出故障的面板。幾乎是瞬間,一段複雜而陌生的信息流在他腦中自動湧現:不僅僅是故障代碼的含義,還包括一套完整的診斷流程和數種解決方案,其思路精妙,遠非K-09礦站那種粗陋技術可比。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旁邊的控制台上快速輸入了幾行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代碼。動作流暢,沒有絲毫猶豫。

  亂碼瞬間消失,面板恢復正常,刺耳的警報也戛然而止,醫療艙內恢復了寧靜。

  曉藝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嘆!

  「你剛剛無意識調用的是,蓋勒克斯基礎醫療設備的故障診斷與修復協議庫……安弛,這已經超出了簡單知識灌輸的範疇,你的大腦似乎能本能地理解並運用這些深植於腦插中的『知識』,這非常……不尋常。」

  「腦插?」

  安弛剛問出口,突然發覺大腦內不知從哪裡冒出一股信息流,詳盡地介紹了「『洪蒙』系列腦部植入體」的一切信息。

  「這……」

  安弛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腦海中那片浩瀚無垠、等待探索的知識海洋。

  迷茫依舊存在,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自身命運的可能性,如同星火,開始在他心中點燃。

  可是——

  「我踏馬這還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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