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空詭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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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謐的小行星帶,遠處恆星的黃色光芒投射在石群的向陽面,將後方的隕石打上漆黑的魅影,斑駁陸離。

  實際上恆星的光是純白的,只不過經過星環塵埃、氣體雲的折射,人眼看上去才顯偏黃。

  通訊器里,安弛與蓓亞交談著。

  「蓓亞姐,貨備齊了。我發給你導航信標,你派條貨船過來!」

  「好,我親自走一趟。等接收完畢,我就立刻回首都星!」

  「好的,待會見!」

  不多時,遠處太空中泛起一陣引力波動,空間漣漪中閃現出一艘虎鯨級*武裝貨艦,漆黑的船身如同暗夜中的幽靈。

  接了蓓亞的通訊,安弛將礦艦靠過去,建立對接協議後,兩船之間架設起牽引鏈,礦石便迅速通過牽引鏈轉移到虎鯨級的機艙中。

  「叮!您的帳戶到帳一筆資金。」

  轉帳成功的提示音在安弛的腕機上響起——五十萬信用點,一筆足以改變許多人命運的巨款。

  「蓓亞姐,謝謝你!」

  「安弛,真要謝也是我謝你!咱們之間就不必太多的寒暄!我現在馬上動身回藍寶石星了,路上還得不少時間。這段日子你好好處理自己的事,等我好消息!另外,你可以儘快開始準備下一批礦石了,塔西奧家族的友誼和六芒的股份,都在等著你。」

  掛掉通訊,安弛長長呼出一口氣,只覺得那些信用點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了心上。不過事情還算圓滿,老卡終於有救了。

  回到礦站,安弛直接找萊恩辦好了手續。第二天,安弛、建子和老卡的幾個老夥計在停機坪送走了老卡和萊恩。

  燈火通明的礦站,巨大的機械轟鳴不休,生活似乎正頑強地回歸看似正常的軌道,一切歸於平淡的忙碌。

  而在隔音效果極佳的礦長辦公室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錢一山肥碩的身軀陷在真皮座椅里,侄子錢不多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面前的全息投影上,帝國北方礦業集團總部關於「優化人力資源結構,削減非必要開支」的紅頭文件不斷滾動。

  「一天到晚屁事不停啊……」

  他煩躁地關閉文件,繼續瀏覽下一個。

  這是一份退休申報名單,光標在「王鐵鋼(工號:250734)」這個名字上反覆划過。

  「這些老傢伙,在礦上吸了幾十年的血,干不動了還想再啃掉公司一大塊肉!」他啐了一口,對錢不多抱怨道,眼中閃爍著資本家特有的冰冷算計。

  錢不多立刻湊上前,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叔,要我說,就得給他們立立規矩。要不然這個退休那個退休,都踏麼當個廢物養起來,誰來給咱幹活?像上次那隻『死猴子』,……,不就消停了麼?那麼一筆退休金,留給咱爺倆不香麼!呵呵,對付這群泥腳子辦法多的是……」

  他壓低聲音,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如果老東西們不小心出點『意外』,神不知鬼不覺,既能省錢,又能讓那些還有心思鬧事的人看看,誰才是這礦上的天!」

  錢一山沉吟著,指節有節奏地敲擊桌面。辦公室角落那個昂貴的仿古座鐘,發出滴答的輕響,像是死亡的倒計時。

  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要做,就做得乾淨點。就像處理……那個人一樣,別留下任何把柄。」

  ***

  夜色中的「鐵砧」酒吧,像是礦區粗糲畫布上一點溫柔的暈彩。孫德建——老卡另一個老夥計的侄子——在這裡做酒保,也使得這裡成了安弛這些礦工們少數能放鬆下來的地方。

  今晚的小聚,人不算齊整,老卡遠在蓋倫特星系接受治療,以前都是他高坐主位高談闊論,今天主角的位置空著,但氣氛卻也難得的熱絡。

  幾杯廉價但夠勁的合成啤酒下肚,孫廣田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就泛起了紅光。他用力拍了拍安弛的肩膀,嗓門大得蓋過了酒吧里播放的懷舊搖滾樂。

  「要我說,安坨兒!老卡這一去,好事!萊恩醫生都說了,那邊技術好得很,回來又是個能跟咱們喝一晚上的老猴子!」他端起杯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話鋒一轉,擠眉弄眼地瞅著安弛,「現在該操心的是你!老卡最大的心病就是你這小子啥時候能安定下來,找個好姑娘!你看你,現在也算是個有錢的小伙子了,別整天對著那些石頭疙瘩,得多出去走走,遇見合適的,就得主動點!」


  孫德建端著果盤過來,聽見孫廣田的揶揄,訕笑道:「我說叔啊!你咋一天天盡操心別人家孩子,你給我也操心操心啊!你看我,我也這麼大了,我也缺愛呀!」

  孫廣田作態笑罵:「嘿!你小子缺什麼愛?老子愛著還不夠嗎?你著什麼急!?」

  旁邊老鐵頭也大笑起鬨:「對對對!你看人家安坨兒這模樣,俊著呢!要不是咱這礦區鳥不拉屎,姑娘們排著隊來!」

  安弛被說得有些窘,只能笑著搖頭,拿起酒杯掩飾。燈光下,他年輕的臉上確實少了往日的沉重,但眼底深處,似乎還藏著些別的東西。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隔著衣服,能感受到那枚玉墜溫潤的輪廓。

  「嗐!老卡福氣不如你啊老鐵頭,你大孫子都有了,馬上退了休就能回去抱上,羨慕嫉妒恨啊!呵呵呵呵……」

  今晚的老鐵頭格外高興,話也比平時多。他沒怎么喝酒,只是一遍遍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個人終端上孫子胖嘟嘟的全息照片,臉上的皺紋都笑得舒展開來。

  「下個月,就下個月嘍!」他反覆念叨著,聲音里充滿了期盼,「等俺家那小子來接,這瓶好酒……」他指了指桌上那瓶他珍藏了多年、標籤都有些發黃的真正糧食酒,「咱就不在這兒喝了,帶回去,讓咱大孫子給我斟酒!哈哈!安坨兒,到時候你也來,讓你嬸子給你做一桌好菜!」

  「一定去,鐵頭叔。」

  安弛笑著應承,真心為老人感到高興。建子在一旁默默地擦著杯子,適時地又給大家添了一圈酒,燈光映照下,酒液在玻璃杯里蕩漾出琥珀色的光暈。

  空氣中瀰漫著啤酒的麥芽香氣、男人們爽朗的笑聲和淡淡的菸草味,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和,甚至帶著點劫後餘生般的愜意。

  然而,在這溫暖的表象之下,安弛卻總覺得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像是一根極細的冰線,悄悄纏繞在心頭。

  也許是吧檯角落陰影里某個獨自喝酒、目光偶爾掃過他們的陌生且孤獨的靈魂;也許是舷窗外夜空中偶爾划過的不知是屬於誰的、速度過快的艦船尾焰;又或許,只是他指尖觸碰玉墜時,那比平時似乎更溫熱一點的錯覺。

  這短暫的歡聚,一天辛苦勞碌之後片刻的寧靜,溫暖,卻脆弱得令人心慌。

  安弛舉起杯,和大家一起為老鐵的退休、為老卡的康復碰杯。

  清脆的撞擊聲迴蕩在酒吧里,卻仿佛撞在了某種無形的壁壘上,餘音很快消散在礦區永不間斷的、低沉的機械轟鳴背景音中。他喝下杯中酒,那點莫名的憂慮也隨著冰涼的液體一同咽下,沉甸甸地墜在心底。

  一覺醒來,又是一天,一成不變。就連窗外QSA66星的遠光都依舊清冷。

  礦區的燈火尚未完全打開,巨大的星港已然甦醒。

  老鐵頭像過去十幾年一樣,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精神抖擻地走向他的「老夥計」——那艘編號734的老舊「獨角鯨」級礦艇。他特意拍了拍艇身,對正在進行出航前檢查的安弛和孫德建樂呵呵地說:「最後一趟班咯,幹完這票,俺就回家享清福嘍!」

  安弛笑著祝他順利,目光掃過碼頭時,卻與錢不多陰鷙的視線撞個正著。奇怪的是,錢不多今天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過來找茬,只是遠遠地站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那笑容像是在欣賞掉入陷阱前的獵物,令人不寒而慄。

  安弛皺了皺眉,心下警惕,卻並未完全明了這笑容背後的含義。

  一切看似平常。礦艇隊列依次駛離停機坪,沒入深邃的星空。安弛和孫德建也各自駕駛礦艇,前往不同的作業區。

  礦區公共通訊頻道里,偶爾傳來幾句礦工們粗聲粗氣的閒聊和坐標匯報。

  直到大約一小時後。

  頻道里突然爆出一陣尖銳到刺耳的靜電噪音,緊接著是老鐵頭那熟悉的、卻因極度驚駭而變調的嘶吼:

  「不對!錯了!不是這兒!……手動切換失靈!……救我!前面是隕石——」

  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金屬被撕裂、爆炸的恐怖巨響,隨後,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頻道。

  礦區總控室的巨大屏幕上,代表老鐵頭礦艇的光點,在「碎星墳場」邊緣瘋狂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消失。

  事故通報快得超乎尋常。

  不到一小時,礦長錢一山便親自出現在全礦區廣播中,他面色沉痛,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們沉痛宣布,資深礦工王鐵鋼同志,因在航行中疑似操作失誤,誤入高危區域,不幸遭遇事故罹難。集團深感遺憾,將依據規定,向其家屬發放撫恤金,並妥善處理後事。」

  「放他娘的狗屁!」孫德建在船艙里氣得渾身發抖,通訊頻道里炸起他的怒吼:「老鐵頭閉著眼睛都能把礦艇開得飛起!操作失誤?放他娘的狗屁!」

  「礦艇出了故障?」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咱們組的礦艇不是前兩天剛做完檢修嗎?」

  檢修?

  安弛沉默著,拳頭攥得指節發白。老鐵頭退休在即的喜悅臉龐,與錢不多那陰冷的笑容,還有老卡意外受傷的事,在他腦中飛速串聯起來。

  這絕不是意外!

  一個清晰而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炸開:這是謀殺!與退休金有關的蓄意謀殺!

  夜幕降臨,礦區在官方的壓制下,迅速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悲傷和恐懼的氣息在工棚間瀰漫。

  安弛穿上深色作業服,給139號礦艇裝上「面具」程序,不顧孫德建在旁勸阻:「哥,別惹禍上身!錢一山我們惹不起!」

  「我不能讓老鐵頭死得不明不白。」安弛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鋼鐵般的決心。

  借著黑暗的掩護,安弛關閉礦艦所有燈光,開啟「面具」,像一道影子般向事故地點飛去。面具程序是一種欺詐程序,可以掩蓋艦船的真實軌跡。安弛製作出來,用以平時私下進入危險區採礦。

  這裡被稱為「碎星墳場」,是因為這片區域存在大量流動隕石,就算駕駛技術再高超,也很難在密集的流動隕石群間尋找到安全路徑。

  老鐵頭礦艇的殘骸距離並不深,肉眼可見,船體扭曲變形,訴說著當時的慘烈。

  安弛開啟姿態控制系統,用MK3雷射採礦器打碎前方一部分隕石。他的目標很明確——找到礦艇尚未完全損毀的黑匣子,或者任何可能記錄下真相的數據核心。

  周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

  安弛不知道他在與什麼對抗,也不在乎,他只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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