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我想試試(8600字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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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確實味道不錯,回頭我也帶思琦來吃。」陸嚴河放下叉子,擦了擦嘴,給自己和陳梓妍杯子裡加了點酒,「今天晚上就喝這麼多吧?我明天雖然可以休息,你能嗎?」

  陳梓妍笑著擺擺手,「這點酒不算什麼啦。」

  「好吧。」陸嚴河知道,陳梓妍比他能喝。

  陳梓妍說:「這一次西圖爾的收穫,確實是超乎預料,不過,也讓局勢一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就像你說的,你以前雖然也到頂了,卻是一時之頂,這一次西圖爾之後,你是真正地到頂了,華語電影的影史繞不開你的名字了。」

  陸嚴河點頭。

  很多時候,一個行業,最閃耀的名字就那麼幾個。電影行業稍微特殊一點,本身就是一個關注度極大的行業,又有公共屬性,看似很多人都是名人。但是,時間洪流一樣不會因此而包容他們,當隨著數十年的時間過去,就跟大浪淘沙一樣,沒有幾個人的名字能留下來。

  實際上,陳碧舸和商永周就已經是要在影史上留下顯赫一筆的演員了。

  可是,那還不夠,不一樣。有的人,是影史留名,有的是,是讓那一段影史就跟著變得舉足輕重。

  陳梓妍為什麼希望陸嚴河走國際化路線?明明在中國電影市場已經蓬勃發展、完全不用再去開拓國際市場的情況,仍然和陸嚴河不謀而合,積極地接觸國際電影資源。

  因為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國內市場已經打開了,做起來了,無論是電影之於國家的文化傳播價值,還是電影產業本身向外拓展的驅動力,中國電影都已經到了要去「出海」的地步了。

  如果說以前「出海」更多的是為了在國際上贏得「榮譽和認同」,現在「出海」,則更像是一種「水到渠成」的自然行為。

  陳梓妍相信,中國電影的影史寫到這裡,絕對不僅僅是自己單一市場的票房開始保二沖一就劃上句號了。那在這樣一個新的階段,誰是這個階段的代表性人物?

  她對陸嚴河的事業規劃,有著深遠的考量——

  這考量之深遠,大到甚至她都不敢跟陸嚴河說得太多、太詳細。

  因為沒有必要。

  也因為演員要保持純粹性。

  經紀人要看大勢,演員要守本心。這也是最好的合作關係。

  「不過,鄧小圓突然懷孕這事還真是沒想到。」陳梓妍搖搖頭,「我也沒有想到,你會堅持讓鄧小圓繼續留在劇組。」

  「能夠兩全其美的情況下,當然還是兩全其美更好。」陸嚴河說,「其實陳寅他們肯定也想到了解決辦法,他們只是想藉此看看我的態度而已。」

  「喲,長進了,那你說說,他們想看你什麼態度?」

  「鄧小圓雖然不是我直接選進來的,但他們都覺得,鄧小圓跟我有關係,畢竟一起演過《仙劍奇俠傳》,那她因為個人原因可能要耽誤劇組拍攝了,我會怎麼做。」陸嚴河說,「於公,方便他們在接下來的項目中去權衡對待那些跟我有關係的人的態度,於私,他們也在持續性地確認,我是不是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我,沒有變,因為我變了,他們很多的事情也要跟著變。他們都是頂尖的經理,在職場上摸爬滾打,搞定下屬,揣摩上意,全都有一身隨風而動的本事,在我面前呈現出我最喜歡、最接受的樣子。」

  「我去——」陳梓妍嘆為觀止地瞪大了眼睛,「你這洞悉人心的本事,可以啊。」

  陸嚴河:「是不是覺得我進步很大?」

  「你這何止是進步很大,你這是進步卓越。」陳梓妍說,「可是,算了,我了解你,別聽你現在說得老氣橫秋,好像看清楚了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律,實際上你該天真的時候,還是照樣天真。」

  陸嚴河笑了起來。

  他承認陳梓妍說得對。

  陳梓妍放下餐巾,「我去一下洗手間。」

  陸嚴河點點頭。

  -

  陳梓妍來到洗手間,與張悅真在洗手台前面狹路相逢。

  她腳步只頓了一下,就面不改色地放慢了腳步,從鏡子裡看了張悅真一眼。

  正好,這個時候張悅真也從鏡子裡看向她。

  兩個人的視線交織。

  她們其實並沒有正面打過交道,可是,很神奇的,這一刻,陳梓妍感覺自己跟張悅真產生了心流。

  這種心流——


  就像是一種「我知道你知道我在想什麼,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既視感。

  陳梓妍走向洗手間裡面。

  她能感覺到,張悅真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追著她的背影。

  差不多三分鐘以後,陳梓妍出來,洗手台前,已經沒有張悅真的身影了。

  -

  「台長,咱們未來肯定有更多的項目可以合作,到時候,你可不要嫌我煩,總是來打擾你啊。」

  張悅真笑容滿面地將沈泰林送上車,動作體貼,細心入微,在沈泰林上車的時候,還抬起手,替他輕輕地擋在頭頂。

  沈泰林順勢就握住了張悅真的手,笑著說:「我怎麼會嫌你煩。」

  他輕輕拍了拍,又鬆開。

  張悅真神色不變,說:「下周,我帶我新簽約的女演員來請您掌掌眼,還希望徐台多給她機會。」

  沈泰林笑呵呵地把手垂到了自己大腿上。

  張悅真的手輕輕地按了上去,「那就這麼說好了噢。」

  她輕輕地在沈泰林的手背上拍了拍,直起了腰,帶著笑意,將車門輕輕關上,後退一步。

  她一直微笑著等司機將車開走,拐彎,離開她的視線範圍,她才轉身。

  -

  「鄒東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陸嚴河問,「梓妍姐,你的車怎麼辦?要不我們先把你送回去,你的車明天讓助理來取好了。」

  陳梓妍喝了酒,不能開車。

  「行。」陳梓妍點頭。

  「現在這個天氣,其實適合飯後去走一走,散散步。」陸嚴河看著窗外的夜景,這一片雖然地處繁華,樓下卻有綠化區域,供附近的人休閒散步,「我感覺我上年紀了,以前我從來沒有去散步的衝動。」

  陳梓妍笑了起來,說:「你才二十四歲,二十五歲都還沒有到吧?別扯這種話,在我這個真正上了年紀的人面前,這種話根本聽不得。」

  陸嚴河:「為什麼我感覺我經歷了半輩子那麼長?」

  「因為你正好處在一個階段性的老氣橫秋的年紀。」陳梓妍說,「一是青春期,二是畢業後的這一兩年,都是人覺得自己迅速變老的過程,當然,等你真正變老的時候,你就知道當時的錯覺有多離譜可笑了。」

  陸嚴河:「我真的覺得我經歷了很多。」

  「你經歷了很多我承認。」陳梓妍點頭,「不過,你經歷的都是好事,你是真的把苦頭吃在了前頭,吃得足夠早,所以還能年紀輕輕地享後福。所以,你是幸運的,很多人吃了很多苦頭,日子變好的時候,已經沒有那麼心氣兒去享受最青春爛漫的歡樂了,年紀上來了,你不一樣,多好啊。」

  「我其實有時候挺想傻樂的,不過也傻樂不起來。」

  「沒法兒傻樂沒事,傻悲才是真傻比了。」

  「哈哈哈。」陸嚴河大笑。

  「咚咚!」忽然有人敲門。

  陳梓妍和陸嚴河都有些驚訝。

  他們這個小包間,菜都已經上了,按理說,服務生不會再敲門進來了。

  結果,下一秒,張悅真打開了門,出現在了門口。

  她的目光如秋日的湖面一樣平靜。

  陸嚴河和陳梓妍卻被這一幕弄得措手不及。

  「真巧,在這裡碰到了你們。」張悅真微微一笑,「既然碰到了,不如聊聊?」

  陸嚴河和陳梓妍對視一眼。

  陸嚴河迅速接收到了陳梓妍的意思。

  陳梓妍是在看他的意思。

  陸嚴河則是一時有點懵,拿不準自己到底該怎麼面對張悅真。

  他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可現實情況則是容不得他多想。

  要是一直不說話,不回應,別的倒算了,陸嚴河可不想讓張悅真覺得自己怕了她。

  陸嚴河笑了笑,沒有故意笑得風輕雲淡,反而是一種如鯁在喉般的介意,不過,沒有太憎恨和強烈的情緒。

  「聊什麼呢?」陸嚴河直視著張悅真,問。

  張悅真:「我覺得我們可以聊的東西有很多,至少在一些關鍵的問題上,我們可以達成一致。」


  陸嚴河:「我沒有什麼需要跟你們達成一致的。」

  「哪怕被人知道你是私生子也沒關係?」張悅真突然單刀直入。

  陸嚴河反問:「對我而言,有差嗎?我給自己立了一個家庭完整的人設了?」

  陳梓妍反問:「你今天來說這些,是陳品河的意思嗎?他知道你的舉動嗎?」

  張悅真頓了頓,勾起了嘴角。

  「原來是這樣。」她說,「你們想要跟他聊?」

  「你們誰我都不想聊。」陸嚴河對陳梓妍說,「梓妍姐,我們的車快到了,出去吧。」

  很奇怪,一開始陸嚴河還沒有想清楚到底該怎麼辦,但是一開口,陸嚴河就想清楚了。

  不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是沒有交談的必要。

  從一開始就沒有和解的可能性,不對,不是和解,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坐在一起好好談的可能性。

  陳梓妍聽到陸嚴河這麼說,點頭,對張悅真說:「你應該明白我們的意思了?」

  張悅真扯了扯嘴角。

  她忽然從手包里掏出一個煙盒,從裡面抽出了一支精緻的女士煙,打火點燃,吸了一口,嘴裡飄出淡淡的煙霧。

  她像一隻沉默的狐狸那樣看了陸嚴河一眼,忽而輕輕一笑。

  什麼都沒說,走了。

  陸嚴河面無表情地坐在原位。

  陳梓妍:「你剛才很酷。」

  「不夠酷。」陸嚴河輕聲說,「應該更酷一點才是,她打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沒關係,嚴河,別看她那個樣子,她心裏面肯定跟吃了屎一樣難受。」陳梓妍斬釘截鐵地說,她的語氣有一種毋庸置疑的意思。

  不僅如此,陳梓妍還鄭重其事地對陸嚴河點了點頭。

  陸嚴河看著她這樣,實在沒有忍住,低頭笑了。

  「我們還在飯桌上呢,梓妍姐。」

  「已經吃完了。」陳梓妍說,「而且,我估計你看到她就已經想吐了,不差這個字了。」

  陸嚴河:「你說,她來找我們,是想要說什麼呢?」

  「重要嗎?」陳梓妍問。

  陸嚴河想了想,搖頭,「不重要。」

  陳梓妍:「只要你清楚兩個問題的答案,她想說什麼都不重要。」

  「哪兩個問題?」

  「你介意你和陳品河的真實關係被暴光嗎?」

  「介意。」

  「但你願意為了讓這段關係不被曝光,做出妥協,跟他在這方面達成一致嗎?」

  「不願意。」

  「那就得了。」陳梓妍點頭,「放心,第一個問題,我們不提,他們更不會提,曝光了,身敗名裂的不是我們。第二個問題,既然你不願意,那就沒有跟他們談的基礎,反正就是搞唄。」

  陸嚴河:「嗯。」

  -

  四月,是玉明天氣最好的時候。

  春暖花開,陽光比雨水充沛。

  陸嚴河很慶幸,自己在這樣一個時候有假,不用拍戲。

  他到了《跳起來》總部,在這個地廣人稀的新開發區,安靜地度著自己的小假,哪兒也沒去。

  李治百已經在做《活埋》的進組訓練,顏良也去拍戲了。

  白天,陳思琦上班,陸嚴河有時候會去公司院子裡坐坐,曬曬太陽,不過大部分時候就在這邊的屋子裡待著,寫劇本,改劇本,看劇本。

  陸嚴河基本上每天都跟人有視頻會議,一般都是製片人或者導演。國內,國外,很多人手裡有項目想找他的,尤其是拍過知名作品的知名導演,都會輾轉地聯繫上他,不通過經紀人等重重障礙,當面交流。

  陸嚴河現在看劇本是真的看得很多。

  結果就是,有好多個劇本,他自己因為各方面的原因,推掉不演之後,知道他們差製作經費,都會自己以個人名義投資二十到五十萬美元。

  對一部商業電影來說,這當然不算多。但是對一部獨立電影來說,這不算少。

  陸嚴河也因此認識了很多製片人和導演,都是因為這樣的聯絡而結緣。


  中間,劉畢戈來了一趟,跟他聊《定風一號》這部電影的拍攝。

  這部諜戰電影,劉畢戈籌備了差不多兩三年了,終於要在今年開拍,就在陸嚴河拍完《迷霧》第二部之後。

  在陸嚴河和陳梓妍的斡旋下,原本將《定風一號》定位成商業諜戰片的龍巖影業,決定還是給予劉畢戈最大的自主權。

  畢竟,劉畢戈也用《暮春》和《假死都不行》證明了他在國際頂級電影節的影響力,連續兩部電影都入圍了主競賽單元,足以說明他本身的導演能力和他背後的人脈關係,讓他能持續性地走國際電影節的路子。

  《定風一號》完全可以繼續走「外銷」之路。

  《假死都不行》剛上映不到一年,它的海外版權收益就已經超過了兩億人民幣,甚至比這部電影在國內的院線票房收入分成還要高——

  當初陳梓妍跟黃太說的話,完全兌現了。

  劉畢戈是可以去賺全球片商的錢的。可如果他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商業片導演,那就不行了。商業片和藝術片的盈利邏輯都不一樣。

  而在劉畢戈最後的調整下,陸嚴河發現,《定風一號》整個故事其實更偏向了《鍋匠,裁縫,士兵,間諜》的風格。

  沉鬱,嚴肅,壓抑,像一口慢慢舔火加熱的水。

  但是劇本本身的故事還是精彩的,劇本內容是一個「找間諜」的故事。

  陸嚴河演的是想要抓出間諜的那個人,而另一個男主角溫生明演的則是那個間諜。

  這個電影裡,兩個人的對手戲非常多。

  這也是陸嚴河在《榮耀之路》之後,再一次跟一個超級演技派演雙男主的電影,而且又是飆戲的關係。

  陸嚴河還挺興奮的,很期待。

  結果,劉畢戈跟陸嚴河說:「溫生明提了一個要求。」

  「啊?什麼要求?」陸嚴河一愣。

  劉畢戈有些尷尬,但還是說:「他希望不管你有沒有戲,每天早上七點都能夠陪他一起吃早飯。」

  陸嚴河一愣。

  「啊?」

  這是什麼奇葩要求?

  劉畢戈:「我也很疑惑,可是我問他,他也沒有解釋。」

  -

  溫生明在國內影視圈地位是超然的。

  他沒有拿過什麼國際獎項,國內的影帝、視帝拿了幾個,但絕對不是最多的,甚至可能都沒有陳品河拿得到。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不影響他的地位。

  即使陳品河、商永周都是演藝圈內公認的演技派,也是最頂級的演員,可要在他們中排序,最後的排序結果,一定是溫生明排在他們前面,因為他真的是從上一輩就火,實火,火到現在依然地位穩固的頂級演員。

  他的影響力,是真正的打通了業內各個年齡層。

  哪怕是羅宇鍾在他面前都是要主動打招呼的後輩——

  沒辦法,溫生明紅得太早了,拿影帝也拿到太早了,跟現在演藝圈活躍的這一幫中生代演員都不是一個輩分的。

  羅宇鍾這一幫現在的中流砥柱,就像陸嚴河面對羅宇鍾、陳玲玲他們一樣,哪怕現在再牛,也因為受過人家的扶持、恩惠,在他們面前,肯定是以晚輩姿態尊敬以待。

  陸嚴河猶豫了一下,說:「溫生明老師就這個要求?沒有別的要求?」

  劉畢戈搖頭。

  「沒有。」

  陸嚴河沉默了一下。

  劉畢戈見狀,也抓耳撓腮。

  他當然知道,這樣的事情其實很無理。陸嚴河又不是什麼初出茅廬的新人,能夠被一個老前輩這樣任意揉捏。

  講實話,如果不是提出這個要求的人是溫生明,劉畢戈都根本不會跟陸嚴河說這件事,直接就給拒絕了。

  陸嚴河說:「如果只是這個要求,那沒有問題啊,我可以。」

  不就是每天早起去陪溫生明吃早飯而已。

  劉畢戈鬆了口氣,說:「嚴河,謝謝。」

  但他也是真的很抱歉。因為溫生明這個不明原因的要求,陸嚴河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答應。

  「沒事。」陸嚴河表示,「不是什麼大事,而且,雖然我跟溫老師沒打過交道,我想他既然提出這種要求,應該是有他的想法的,就算沒有,我也只是起個早,不算什麼。」


  回頭,陸嚴河就把溫生明的這個要求跟陳梓妍說了。

  陳梓妍:「我沒提前提醒你,他拍戲是有這個習慣,他很多次演戲的時候,都會在戲外跟合作演員找一個支點。」

  「支點?」

  「嗯。」陳梓妍說,「他是那種下了戲,也會用人物狀態來跟你交流的演員。」

  陸嚴河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了丹尼爾·戴·劉易斯這位傳奇演員。

  他也是一個下了戲一樣會用人物狀態生活的演員。

  直到這部電影殺青。

  他讓自己始終在狀態里,不出來。

  陸嚴河想了想,說:「但是,這跟他要跟我一起吃早飯有什麼關係?」

  陳梓妍說:「不知道,但是你就跟著他的來吧,跟他合作過的演員,往往都會被他刺激出最好的表演。」

  陸嚴河聽陳梓妍這麼說,眼睛瞬間亮了。

  讓陸嚴河沒有想到的是,沒有兩天,王重竟然也來了。

  王重帶來了一個劇本。

  他說這是他在西圖爾寫的劇本。那天晚上,陸嚴河和陳碧舸在他房間裡喝多了酒,在房間撒酒瘋的樣子,給了他刺激和靈感,所以,他寫了一個叫做《尋歡作樂》的劇本。

  陸嚴河早就知道這個劇本的存在了,只不過之前因為王重一直沒有寫好,不肯給他看,所以他一直沒有看到。

  王重把劇本給他,說:「我想找你和陳碧舸來演,就你們倆。」

  陸嚴河有些疑惑地把劇本接到手裡,猶豫了一下,問:「導演,我和碧舸姐,演什麼?」

  「你放心,沒有什麼親密戲份。」王重說,「一場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

  陸嚴河詫異不已。

  「陳碧舸是剛剛結束了痛苦婚姻的女演員,過去紅過,但是現在已經過氣,你是剛剛進入這個演藝行業的劇作家,創作了一個劇本,被一個劇團看中,要改編成舞台劇,她是你心目中的女主角。」

  王重簡單地講了一下這個故事。

  「在排練的過程中,你和她一邊探討劇本,討論人物關係,一邊逐漸地深入對方的內心深處,可是,你有女朋友,你察覺到自己對她的感情漸漸從單純的愛慕開始轉變,而她也釋放了濃烈的情感到你身上。」

  「中間,你和她當然好幾次地差一點擦槍走火,但是每一次都被陰差陽錯地打斷,可每一次的戛然而止,都讓你們兩個人內心中的火燃燒得更厲害,你們利用每一個合適的時機,在眾目睽睽之下,頂著合作關係尋歡作樂,直到劇團忽然停止這部戲的排練。」

  陸嚴河一愣。

  「然後,你們兩個人之間的烈火也突然被澆下一盆冷水。」王重說,「她從重新走紅的夢中驚醒,對劇團和你大發脾氣,你懷疑她過去對你的種種親近之舉,其實都是為了你幫她改劇本、改台詞,甚至是增加戲份。你們兩個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陸嚴河聽得眉頭直皺。

  這個故事——

  到底是想要講什麼?

  王重:「然後,隨著這個舞台劇的停止製作,你們兩個人的激情與烈火也隨之熄滅。」

  陸嚴河滿臉疑惑。

  「導演,這個電影到底是想要講什麼呢?」

  「講愛的虛妄。」

  「我可能需要看過劇本才能明白一點,剛才聽你的描述,我有點沒理解到這一層。」陸嚴河說。

  王重點頭。

  陸嚴河就直接開始看起了劇本。

  王重也沒有離開,就坐在旁邊,等著陸嚴河把劇本看完。

  -

  王重寫劇本,有一個非常大的特徵。

  裡面會有非常多的象徵性畫面,和一些特別值得思索的台詞。

  但是,他的劇本最大的特點就乍一看上去,雲霧繚繞,讓人不明所以,甚至不知所蹤。

  《三山》里陸嚴河的那個角色,沒有來歷,也沒有去路,說了一通神神叨叨的話,需要結合電影的其他部分才能看懂其中的哲學、命運色彩。

  這個劇本也是一樣。

  有一說一,劇本的質量比王重自己口述的要好多了。


  電影講的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這就是兩個自戀人格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理想的、成功的生活里,美好愛人的樣子,所以,在這齣舞台劇的排練過程中,他們互相吸引,一拍即合。男的其實嫌棄一直在他貧困時陪伴在他身邊的女朋友,女的也恨自己的前夫奪走了自己最美好的時間,害她過氣。

  這兩個人不是壞人,但劇本里全是對他們的人性剖析。每一句台詞,每一次故事的發展,他們兩個人都是以看似激情的舉動,包裹了他們內心深處的野心、自私與巨大的欲望。

  不過,陸嚴河還是不太喜歡。

  因為這兩個人物,沒有其「可愛之處」。

  「導演,這個劇本寫得真的好,我剛才聽你說了一下,我頭大都大,很疑惑為什麼你寫了那麼一個狗血又俗套的故事。」陸嚴河說,「以後你給演員看劇本,要不還是先別簡述了。」

  王重:「……」

  王重:「我說得有那麼爛?」

  「我甚至在想該怎麼找一個藉口拒絕你這部戲了。」陸嚴河直言。

  王重臉色也挺精彩,儼然沒有被別的演員這麼評價過。

  「但是,導演,我現在是屬於我能看得出來,這個劇本寫得很牛,尤其是對這兩個人物的描寫,入木三分,整個劇本對這兩個人的批判太鞭辟入裡了,但恰恰因為這樣,我有點無法找到飾演這個人物的支點。」陸嚴河說,「不是因為他本質上的自私、自大和涼薄的心性,而是我作為一個演員的能力。」

  王重說:「你的表演能力怎麼會有問題。」

  「不,我是認真的。」陸嚴河說,「因為我的情感邏輯和行為邏輯都無法真正地代入這種人,我讀劇本的整個過程,都是把它當成一個文學作品在讀,而不是一個演員代入了角色去讀的,我讀其他劇本的時候,並不是這種狀態。」

  王重陷入沉思。

  陸嚴河直言:「不是我不想演,而是我在沒有表演衝動的情況下去演一個角色,我沒有信心去演好一個角色。至今為止,我演的每一個人物,我其實都是能夠在讀劇本的時候,或者是演的時候,能夠共情代入的,哪怕是《三山》,我都感覺有另一個靈魂進入了我的身體,我心甘情願地讓這個靈魂去暫時支配我的身體,但是這個,我沒有這樣的感覺。」

  王重沒有說話。

  陸嚴河:「碧舸姐看了這個劇本了嗎?」

  「她還沒有,我也是想先找你看看。」王重說,「因為這個劇本我剛寫出來不久,我也想聽聽你對這個劇本的見解。」

  「劇本很好。」陸嚴河說,「講實話,如果這個劇本交給兩個真正演技熟稔、能夠拿下這兩個角色的演員來演,我相信它能成為一部經典。我們華語電影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這樣不真善美的角色做主角的片子了,我看完劇本之後,我其實真希望我能對這個角色有表演欲望,我知道他是一個好角色,我在理性上是非常想要演這部電影的。」

  王重:「那你都不考慮試試嗎?」

  陸嚴河問:「我其實想考慮一下,但因為面對的是你,我還是想第一時間說出我真實的想法。」

  「這個劇本,我基本上就是照著你和陳碧舸的樣子寫的。」王重說,「我也沒有想到,你們兩個人喝多了酒在那兒又蹦又跳的樣子,在我很煩悶的情況下,會讓我想到這樣一個故事。」

  「因為我和碧舸姐之間沒有愛情,可是在你的經驗中,實際上我和碧舸姐那天晚上的舉動,是一對情侶、一對愛人才會幹出來的事,加上你那天晚上是真的煩我們了。」陸嚴河笑著說,「所以,就誕生了這樣一個故事。」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王重說,「我還真的很少寫出這樣的劇本來。」

  陸嚴河明白他的意思。

  王重以前寫的劇本,別的不說,至少都有一些陰森鬼氣,那種有一團迷霧將一些地方遮著掩著的感覺。

  但是這個劇本,反而很十九世紀的歐洲文學。諷刺,批判,充滿對虛偽人性的剖析。

  陸嚴河說:「這個劇本,導演如果你想尋求更好的建議,我覺得可以請文學院的教授們看看,它雖然很現代主義,但它的內核其實很學院派,它的核心講的也是人物的剖析與批判。」

  -

  有的電影對演員發揮來說,是四兩撥千斤,比如《榮耀之路》,本子擺在這裡,演員只要能夠充分揣摩清楚劇本和人物,基本上都能演得不錯。


  有的電影,好歸好,對演員來說卻是費力不討好。

  陸嚴河沒有跟王重說的是,他當然覺得自己是有能力去演好這個角色的,至少劇本裡面所呈現出來的那種自大與自戀,陸嚴河沒覺得自己不會演。

  可是,問題在於,他不覺得自己能夠把這個角色演得好到一定程度。

  而以他的理解,如果不能達到一定程度,只是平庸的好,那其實是會毀掉這個劇本的立意的。

  這是一個在劇作層面已經有足夠的豐富性,但仍然十分依賴演員表演的電影。

  結果,王重離開的時候問了一句,「你要是不再考慮一下的話,我就去問問別人了,其實前段時間陳品河他老婆還找過我,想要合作。」

  陸嚴河腦子轟地一聲。

  「導演,你等一下!」他馬上就拉住了王重。

  王重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陸嚴河腦子轟地一聲,不僅僅是因為聽到了陳品河這個名字,而是那麼一瞬間,他忽然就像是開了天啟一樣,忽然找到了進入這個角色的鑰匙。

  「我想試試。」(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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