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可以抱抱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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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的聲音不知何時被調小,房間裡很寧靜。

  一向吵鬧的許連翹難得的很安靜,她沒有開口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就連Echo似乎也察覺到這會的氛圍,乖乖地依偎在許連翹身邊。

  「其實我回來不是被裁員,而是主動辭職。」

  許連翹眉頭抬了一下,沒有插話,靜待下文。

  「在剛畢業工作的前三年很開心,做的是自己喜歡的工作,身邊的同事也大多志同道合,也見識了很多新奇的事物,往來的人稱得上往來無白丁,都是知名作家,那三年可以說的上是無憂無慮,意氣風發。

  只是隨著公司業務拓展,公司引入新的資本投入,新的遊戲規則也被引入,每半年一次的末位淘汰制淘汰就像一場巨大的狼人殺遊戲,有段時間幾乎不久就要吃次散夥飯,有的是因為業績不好被公司裁員,有的是壓力太大扛不住主動辭職,我就親眼看著身邊熟悉的工位空下去,不久後來個新人,滿懷期待地開始新生活,然後再次空下去,直到身邊只有寥寥幾個熟悉的身影......」

  說到這,蘇一的眼神有些空,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那段時間我很焦慮,焦慮到每晚凌晨兩三點才能睡著,早上七點就會醒。有的同事選擇回家繼承家業,有的同事選擇考公上岸,有的同事徹底失業,我沒有任何後路,也不想狼狽離開,所以我能想到的辦法就是努力。

  而且那時候父母開始跟我提成家的事情,我意識到買房結婚這些事確實是要提上日程了。那就努力一點好了,既能保住工作,業績好也可以拿更多的獎金,賺錢買房,為以後做準備。

  於是,我一邊焦慮一邊努力工作,提升著自己的業績排名,我成功地留了下來......」

  蘇一說到這裡語氣中並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更添了幾分悲涼,聽得許連翹心裡好像有刺在扎。

  「那時候我最喜歡林清玄先生寫的一篇散文,叫做《和時間賽跑》,這篇文章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主角的外祖母去世了,他很難過,可又不知道如何排解自己的憂傷,就每天跑步跑到力竭。爸爸媽媽不知道如何安慰,但又不想騙他,就說外祖母永遠回不來了。他問,什麼是永遠不會回來?

  父母說,所有時間的事物,都永遠不會回來,你的昨天過去,它就永遠變成昨天。

  於是主角明白了一個道理:明天即使還會有太陽升起,但永遠不會有今天的太陽。

  我就拿這個故事勉勵自己,為了不要讓自己後悔,為了不讓自己留遺憾,每天都在抓緊時間地全力以赴。」

  聽到這裡,明明蘇一講這事的時候嘴角是帶著笑,可許連翹卻根本不敢看,將臉扭向了一邊。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公司一直都是在末位淘汰,我能確保一輩子不被淘汰嗎?我這麼努力能在魔都安家嗎?那麼,我內心的那些痛苦,掙扎,決心,努力,算什麼?」

  說到這,蘇一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於是我陷入了更深的痛苦當中,我不明白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懷揣著對工作生活未來的不確定性,每天機械地工作,往返於公司和家兩點一線,沒有認識新朋友的欲望,也沒有對世界的好奇。

  不知何時,魔都對我來說就是個囚籠,出租房就好像香港的籠屋,我很不快樂。我忍了一天兩天,一月兩月,一年兩年,就在今年我不想忍了,於是選擇辭職,給自己放個假......」

  房間一時間安靜了下,靜得蘇一有些不適應,他抬頭看向許連翹,看到的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蘇一併不知道人在很難過時臉上會做不出表情,或者說他心裡很慌,根本來不及想那麼多。

  他知道向別人敞開心扉本就是一場冒險,是一場賭博,他知道這個世界上願意了解他的人少之又少,而且他無比確定,真正需要勇氣的不是在沒了解他之前願意靠近他,而是在了解他之後仍然願意靠近他。

  可他還是懷著一絲僥倖,沒錯,如果說剛開始講述時蘇一可能還有些酒勁不清醒,但他講著講著已經格外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也許他就不該有僥倖,也許此刻,在許連翹心裡他是個逃兵?懦弱?喪?亦或者心理有病的形象?

  不過既然做了就要願賭服輸,而現在,他決定給自己留一份體面。

  「你不用擔心,我說的可能有些誇張,其實現在已經好很多。」為了讓自己的話有說服力,蘇一又繼續補充道,「我開始接受人生本就是荒誕虛無的,我明白人生就是好似西西弗一直在推那個永遠無法推上山頂的石球一樣,很多事情就是無能為力,在接受完之後,焦慮就已經消散很多。


  同時也開始在找自己,過去很多年我都被世俗的價值觀體系推著走,讀書工作買房結婚就是人生的目標,可從問過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現在我已經隱隱地有了一些方向,心裡也安定了很多。

  更為生活找到了更多支點,以前幾乎將全部時間都投入在了工作當中,現在則開始跑步,讀哲學,讓自己身體和精神都更豐盈。

  以前我總是將幸福延遲,到達某個目標再給自己獎勵,現在我明白什麼叫做到達謬誤,知道幸福也有半衰期。如果你當下想要什麼就要去做什麼,所以我喜歡海洋館就給自己辦了張年卡......」

  可這時,許連翹只是看了蘇一一眼,那眼神中沒有想像中的奇怪,驚訝,只有溢於言表的心疼。

  就一眼,擊碎了蘇一的所有口是心非和逞強。

  「蘇一,我可以抱抱你嗎?」

  不等蘇一反應,許連翹一邊將他擁入懷中,一邊還輕輕地摩挲著蘇一的後背。

  其實很久前,蘇一就曾經嘗試向父母說過他的痛苦,只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課題,父母很難理解接受過高等教育在大城市體面工作,一年賺的錢是他們幾年才能賺到的錢,比他們強了無數倍的蘇一怎麼會痛苦。

  對朋友說嗎?自尊常常將人困著,真的很難將自己真正的軟弱向朋友敞開心扉。

  蘇一就像一頭雄獅,雄獅很強大,離群索居,獨自捕獵。沒錯,他就是一頭雄獅,當他從小城市進入985,已經將許多同齡人甩到身後,他在魔都立足,畢業後進入業界知名的圖書出版公司,擁有體面的高薪工作,一步步在競爭激烈的公司站穩腳跟,他就是自己生活中的獅子!

  可雄獅也意味著孤獨,你只能一個人默默的舔舐傷口,也為了獅子的尊嚴,蘇一為自己築起了堅不可摧的城牆,不將真實的自己暴露。

  「如果我們能早些遇見就好了......」

  當這句略帶哽咽的話迴蕩在蘇一耳邊,他這麼多年建起的堅不可摧的城牆只是一剎就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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