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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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剛亮不久,潮濕的霧氣還沒散盡,尖銳的哨子聲便已經響起。

  米格爾·德·聖馬丁,一名西班牙王國殖民地瓦爾迪維亞城的、高高在上的神父,一聽到這尖銳的哨子聲,就仿佛受到驚嚇一般,立馬就從硬木板做的床板上挺身而起。

  他胡亂將衣服套上,稍微洗漱一下,便要去參加這群該死的韃靼人稱呼為「晨練」的勞作。

  那雙本該握著聖經的手,能挺直腰杆對著前來禱告的人傲慢地說「你有罪」的他,如今卻佝僂著脊背,緊緊握著沉重的鐵斧,一斧一斧朝著堅硬的松樹砍去,震得他虎口發麻。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兩隻胳膊已經快沒有力氣了,哨聲才再次響起,米格爾·德·聖馬丁如釋重負般將斧頭放下,揉了揉自己發酸的胳膊。

  這是勞作結束,到了進食時間的哨聲,這個哨聲,米格爾·德·聖馬丁竟然感覺到有一絲美妙。

  該死的!

  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三個多月前,這群穿著奇怪衣服的惡魔突然出現在海上。

  他們有不會沉沒在水裡的鋼鐵巨船,手裡的火槍隔著好遠就能將人殺死,而且還不會冒出白煙。

  士兵們根本來不及抵抗就被這群惡魔擊殺,其餘人盡數被俘,瓦爾迪維亞城被他們摧毀,淪為一片廢墟。

  鎮長請求交出贖金以獲得自由,卻被無情拒絕,城鎮裡所有人都被帶走到一個未知的地方,這裡,只有無盡的原始森林和神出鬼沒的野獸。

  而我,作為上帝在這片土地的使者,在得知這群人不允許傳教後,本該殉道,卻被他們留了下來,成了被迫勞作的奴隸。

  「神父,動作快點!」

  一個穿藍色短衣的韃靼人走過來,用鞋尖踢了踢我腳邊剛砍倒的松樹。

  他的語氣十分生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該死的,這才多久,我竟然已經學會了他們的語言,雖然只是一些簡單的命令。

  每次聽到「神父」這兩個字,就讓我止不住地感到恐懼。

  我下意識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剛要默念祈禱文,動作還沒做完,一鞭子便落在身上,然後被他猛地揪住後領。

  「又忘了規矩?」

  被鞭子抽中的地方傳來火辣辣的疼痛,這疼痛告訴我,要時刻記得這群惡魔立下的「規矩」。

  一起幹活的同伴一個個仿佛沒看見一般,急忙低下頭,不敢和這個惡魔對視,更不敢發聲。

  上一個敢這麼做的,被抽了三十鞭子,直接痛暈過去。

  冰冷的金屬鞭子柄抵在我下巴上,這條鞭子,不僅僅是「督促」我們賣力幹活的利器,更是我好幾次試圖偷偷傳教時,被他們用來懲罰我的工具。

  眼尖的人早就已經認出,這條鞭子是一個養馬的馬夫製作的馬鞭,結果被這群韃靼人繳獲,用在了我們身上。

  曾經不止一次聽到有人在私下偷偷抱怨那個馬夫,責怪他不應該把那條馬鞭製作的這麼結實,要是這條鞭子早點斷掉就好了。

  第一次傳教,是我面對這群韃靼人,當我和他們說「你有罪,需要在上帝面前虔誠地懺悔」後,我被狠狠地抽了不知道多少鞭子,直至昏死過去。

  一開始,他們好些人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直到一個他們叫「胡委員」的人出現,翻譯給他們聽,立馬,這群人臉色大變,鞭子很快就落到了身上。

  每一鞭子都極重,神袍被抽破,皮膚也綻裂出血,比他們上岸時毆打我的那個被他們稱為姓謝的走私犯下手還要狠。

  頓時,我就明白了,這群人是該死的異教徒!

  第二次是被俘後的第五天。

  身體得到恢復的我給一個農夫懺悔,低聲誦讀聖經時,被巡邏的人發現。

  他們剝去我的衣服,將我吊在樹枝下,用鞭子抽打我,每抽一下就喝問一句:「還敢不敢傳教?」

  三十鞭後,我被扔進一間陰暗的小房間,裡面的空間極小,站不直也坐不下,我只能側著身體,半抱著膝蓋蜷縮。

  這群惡魔稱呼這種小房間為「禁閉室」。

  黑暗中,我聽見自己的骨頭在呻吟,聽到了蟲子在我的身體上爬動發出的聲音,這群蟲子在啃咬我的血肉,可我卻沒有辦法夠得著它們!

  骨頭的呻吟,蟲子的啃咬都不算什麼,可怕的是我清晰地聽見上帝的沉默。


  主啊,你要拋棄你虔誠的信徒了嗎?

  身體再次恢復後,我被拉去強迫和農夫們一起幹活,任務是砍樹,身體上的勞累算不得什麼,讓我屈辱的,是他們那些褻瀆神聖靈的規定。

  每天日落前,所有人必須排隊進入到一條小溪邊的木屋,用他們提供的一種叫做「肥皂」的東西清洗全身。

  若是膽敢反抗或敷衍,就會被強行按在水裡,直到嗆得失去力氣,然後讓別人來給你搓洗。

  我曾試圖向他們解釋,身體的潔淨遠不如靈魂的虔誠重要,卻換來更嚴厲的懲罰——被抽了幾鞭子後,他們還用刀子剃光了我留了二十多年的鬍鬚,說這是「消除野蠻的象徵」,是「防止疫病從口進入」。

  站在水邊,看著倒影中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我仿佛看到了被玷污的神像。

  那些韃靼人說,不洗澡會生病,留著鬍鬚也容易生病,可他們不知道,沒有了信仰,就會失去主的庇護,靈魂會在苦難中腐爛,才會生病死去。

  他們不准我們留鬍鬚,說這是「統一管理」,可他們不懂,鬍鬚是神父身份的象徵,是對上帝的敬畏。

  每天的勞作從清晨持續到黃昏,中途有兩次進食的時間,這時候,才能得到短暫的休息。

  我們被分成兩隊,一隊拿著斧頭砍樹,另外一隊則是扛著鋤頭開荒。

  這裡的森林茂密而危險,參天的古樹遮天蔽日,地面則布滿荊棘和毒蟲,我們的任務,就是在這片原始森林裡開墾出一片可以耕種的土地。

  和我一起砍樹的是一名叫瓦萊的老木匠,他的兒子是一名士兵,在抵抗中被殺死,他的妻子也因不肯洗澡被關了禁閉。

  「神父,你說上帝還會保佑我們嗎?」

  他的聲音嘶啞,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我。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想告訴他人死後會升入天堂,可眼前的苦難,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主已經拋棄我們了,我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第三次,是一個年輕的士兵趁著巡邏者不注意,偷偷向我索要十字架。

  我把剛製作完成不久、藏在衣領里的小十字架遞給了他,結果被巡邏者當場發現,真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的!

  士兵被抽了五十鞭,打得昏死過去,而我則再次被關進禁閉室。

  這群韃靼人有著嚴格的紀律,他們從不虐待人致死,卻用一種更殘酷的方式折磨我們的精神,因為他們不允許進行宗教活動。

  他們會給我們足夠的食物,卻只允許我們在規定的時間進食;他們會給我們醫治重傷,卻看著我們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消磨意志,直至忘記主的存在。

  他們說,只要我們乖乖聽話,就能活下去。

  可這樣沒有信仰、沒有尊嚴的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黃昏時分,大家拖著疲憊的身軀前往那個叫洗澡房的木屋,每個人都沉默著,臉上都刻著麻木和恐懼。

  沒有人敢提起上帝,沒人敢留鬍鬚,甚至沒有人敢放慢洗澡的速度。

  明天,我還會被哨聲叫醒,去砍樹、開荒,還會被強迫洗澡、剃去新長出的鬍鬚。

  或許我還會因為傳教而被抽鞭子、關禁閉,但我不會放棄,我會尋找每一個可以傳教的機會!

  我會在心裡默默祈禱,會把信仰藏在靈魂最深處。總有一天,上帝會降下懲罰,讓這群褻瀆神靈的惡魔付出代價。

  而我,米格爾·德·聖馬丁,會帶著滿身的傷痕,在這片用自己雙手開墾出來的土地上,等待主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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