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拙的模仿，清醒的認知
白世界。
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碧姬依舊憔悴，熊君煩躁地用爪子刨地，仿佛不這樣就無法安坐，萬妖王的枝條無意識地擺動著，紫姬和赤王沉默如鐵。
更外圍，是寥寥數十隻靈智較高、代表各自殘存族群的高階魂獸，它們瑟縮著，不敢靠前。
帝天站在生命之湖旁，黑色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沒有坐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今天，沒有主上，沒有必須服從的命令。」
他開口，聲音沙啞但平穩，「只有我們自己。」
「光幕里的東西，你們都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我們，是怎麼活的。」
他頓了頓，「我知道，那看起來像神話，像做夢，我們學不會，也做不到。」
他坦承了無力，卻讓所有魂獸的呼吸微微一滯，茫然中透出更深的專注。
「但我們至少可以學一樣，別再像以前那樣活。」
帝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斷退路的決絕。
「別再內鬥，別再看著幼崽餓死不管，別再強者隨意吞噬弱者！從今天起，星斗大森林，只有一個規矩，活下去，一起活下去，用腦子活下去！」
「碧姬。」
碧姬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在。」
「所有治癒能力或對植物親和力高的魂獸，不論種族年限，由你統管。儘量整理出森林裡所有已知可用的草藥分布，並嘗試……像光幕里那樣，找幾個學徒，教他們最基本的療傷和辨認草藥。」
碧姬用力點頭：「是！」
「萬妖王。」
妖樹沙沙作響：「在。」
「用你的根系和感知，把森林裡所有靈智初開、有學習潛力的幼獸和年輕魂獸找出來。」
「不需要教多深奧，先教它們認最簡單的幾個字，數數，還有……明白『規矩』是什麼意思。告訴他們，為什麼不能互相廝殺。」
「熊君。」
「在！」熊君悶聲道。
「光幕里的訓練你也看過了吧，按照那個來，多些耐心，我會盡力幫你。」
熊君眼睛瞪大，似乎想抱怨這太難，但對上帝天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他最終只是狠狠捶了一下胸口：「……俺試試！」
「赤王，紫姬。你們聯手，收集森林裡新出現的、感覺不一樣的礦石、木材，任何材料。」
「不用想著立刻造出什麼，先去試，去感覺，去記錄什麼東西有什麼用，什麼東西碰不得，尤其是那些隨著斗羅星提升新出現的東西。」
赤王的三顆頭顱同時噴出火星，紫姬清冷地頷首。
「我，」帝天最後說道，「會看著你們，幫你們，也會去學……學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第一次會議，在沉重的呼吸和躍動的火光中結束。
沒有歡呼，只有一片壓抑的、近乎悲壯的使命感，一個粗糙到可笑的框架，在廢墟上被強行搭起。
改變，始於承認無知與絕望後的那一點點，不甘心。
命令以最原始的方式傳遞下去。
凶獸們親自出動，用吼聲、威壓，甚至笨拙的驅趕，將散布在森林外圍、惶惶不可終日的弱小魂獸族群，向內部和核心區遷移。
過程混亂不堪，時有衝突和恐慌。
一隻百年柔骨兔嚇得癱軟在地，被不耐煩的熊君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托」起來，粗聲粗氣地嘟囔「麻煩」，卻還是輕輕放到了更安全的灌木叢後。
碧姬帶著幾隻最早響應號召的翡翠天鵝和植物系魂獸，在最內圈劃出「育幼區」和「藥圃雛形」，雖然只是用石頭和樹枝粗略標記，但至少有了「規劃」的概念。
萬妖王的根系網絡全力展開，不再僅僅用於監控敵人，更用於協調內部遷徙，避免踩踏和衝突。
熊君、紫姬、赤王等戰力凶獸，則主動散開，駐守在最外圍劃定的幾個關鍵區域。
他們不再隱匿氣息，反而有意釋放出凶獸的威壓，如同幾座沉默而危險的山嶽，警告著一切可能的窺探者。
接下來的日子，星斗大森林如同生鏽的機器，嘎吱作響地開始嘗試一種全新的運轉模式。
碧姬選了三隻相對聰慧的百年翡翠天鵝和兩隻溫和的萬年花妖作為學徒。
沒有教材，她只能靠回憶光幕中驚鴻一瞥的畫面和自己的經驗，結結巴巴地講解。
「這株寧神花，花瓣碾碎敷在額頭，可以緩解精神刺痛……但、但用量要小心，太多會昏睡……」
學徒們聽得懵懂，但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專注。
她們開始小心翼翼地收集藥草，嘗試分類，雖然錯誤百出，但至少不再是受傷了才滿森林亂找。
萬妖王在靠近生命之湖的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幾十隻從十年到千年不等的幼獸被聚集起來。
它們蹲坐得歪歪扭扭，眼神里滿是不安和好奇。
萬妖王的一根主要枝條垂落，尖端蘸著泥土，在平整的石板上一筆一划地刻畫。
「日」、「月」、「星」、「林」、「獸」這幾個最簡單的字，教它們數「一、二、三。」
有幼崽走神，有幼崽打鬧，但萬妖王不是用藤蔓捆住懲罰，而是試圖用枝條輕輕撥正它們的視線，沙啞地重複。
「看這裡，這個字，念『家』。星斗，是我們的家。」
幼崽們大多不懂，但「規矩」和「學習」的種子，伴隨著那幾個歪扭的字，被強行種下。
熊君挑選了約兩百隻相對強健、服從性較好的百年、千年魂獸，按帝天說的「能力」強行分組。
過程雞飛狗跳，讓鐵甲犀和幽冥豹配合？鐵甲犀衝起來剎不住，幽冥豹嫌它們太慢。
熊君暴躁得差點現出原形把隊伍拍散，但想起帝天的話，他硬生生忍住，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然後更加暴躁地吼著調整。
「你！笨犀牛！衝鋒的時候看左邊！你！死豹子！別跑那麼快！等他一起！」訓練場塵土飛揚，吼聲震天，混亂遠多於秩序。
但至少，它們開始嘗試「聽令」和「注意同伴」，而不是一窩蜂地亂沖。
熊君自己也憋得難受，他習慣了用力量碾壓，現在卻要思考「陣型」、「配合」、「佯攻」，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快炸了，但一種隱隱的、陌生的感覺也在滋生。
當他第一次成功指揮一支混合小隊完成一次粗糙的「誘敵-合圍」演練時，儘管破綻百出，但他心底竟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的「順暢感」。
赤王與紫姬，他們在赤王原本的領地邊緣清理出一塊地。
赤王和幾隻火屬性魂獸對著幾塊新發現的、泛著奇異光澤的礦石噴吐火焰，記錄哪種火焰溫度能讓它軟化，哪種火焰會讓它炸裂。
紫姬則用尖銳的石頭在較軟的岩板上刻畫，試圖設計出更適合魂獸爪握的簡單工具，或者更貼合某種魂獸身體結構的護甲片雛形。
失敗是常態，爆炸和損毀時有發生，但每一次失敗，都被赤王要求「記住！怎麼炸的！下次別這麼燒！」
帝天的身影出現在各個地方。他會在碧姬的教學地旁安靜地看一會兒，偶爾在她卡殼時，憑藉幾十萬年的模糊記憶補充一兩個藥性要點。
他會在萬妖王的學堂邊駐足，看著那些歪扭的字跡和懵懂的幼崽，眼神複雜。
他更多的時間是在熊君的訓練場，沉默地觀察，然後在訓練間隙，用最簡單直接的語言指出最致命的問題。
「左翼突進太快，右翼跟不上，中間就空了。」
「撤退的路線太單一，容易被預判。」
他的話往往一針見血，讓熊君和受訓的魂獸恍然大悟，卻又更加感到自身的不足。
整個星斗大森林，以一種極其低效、笨拙、甚至可笑的方式，緩慢地、艱難地模仿著另一個世界的影子。
沒有歡聲笑語，只有沉重的喘息、不斷的失敗、迷茫的重複，以及那一點點在絕望壓迫下，拼命想要抓住些什麼的微弱意志。
時間在艱難中流逝，變化是微弱而具體的。
碧姬的學徒中，有一隻翡翠天鵝成功獨立處理了一起常見的毒藤刺傷。
萬妖王的學堂里，有少數幾隻最聰明的幼崽，已經能磕磕絆絆地認出那幾個字，並理解了最簡單的「排隊」和「輪流」。
熊君的訓練隊，在一次模擬的人類偵察小隊襲擾中，雖然依舊混亂，但至少成功拉響了警報，並完成了最基本的攔截和驅趕，沒有造成己方傷亡。
赤王和紫姬鼓搗出幾種能略微提高火焰溫度或礦石韌性的新材料配方，雖然粗糙，但至少是「有意識探索」的產物。
得益於斗羅星整體生命層次的提升，星斗大森林的靈氣確實濃郁了。
幼獸的成長速度隱約加快，受傷魂獸的恢復能力稍有增強，新發現的奇特材料也多了幾種。
這使得他們的「模仿」雖然粗糙，但取得的「成效」在數值上，竟似乎比黑世界在更早、更貧瘠的起點時要「好」一些。
至少，學徒學得更快一點，訓練時魂力恢復更快一點，新材料出現得更多一點。
這一點點「成效」，像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真實，讓參與其中的魂獸們，眼中那死寂的麻木，被一絲極淡的、名為「好像真的有點用」的微光取代。
熊君甚至會對著稍微整齊一點的隊伍，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碧姬看著成功解毒的學徒，眼角會微微濕潤。
然而，就在這一點點微弱的「希望」開始滋生時，帝天將五大凶獸再次召集到生命之湖旁。
這一次，氣氛比第一次會議更加沉重。
帝天沒有看凶獸們，而是仰頭望著星空，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寒。
「我們這幾個月，學了點樣子，有了點起色。」他緩緩說道，「但你們覺得，我們現在，和人類比起來，怎麼樣？」
凶獸們陷入了沉默。
「永恆之樹在史萊克城，斗羅星提升的大部分好處，在那裡。」
帝天繼續陳述，如同在念誦死刑判決書。
「陳新傑、龍夜月，那些老傢伙，借著這次提升，恐怕一隻腳已經踏進了我們做夢都想不到的境界。」
「唐門的魂導科技，聯邦的資源，戰神殿的武力……他們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而我們。」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凶獸，金眸中沒有自得，只有冰冷的清醒，「像是在廢墟里，撿了幾塊別人不要的邊角料，磨出了一把稍微鋒利點的……石刀。」
「我們這點可笑的『進步』，在人類可能已經再次疊代的魂導炮、成建制的神級機甲、乃至可能出現的、新的戰爭巨獸面前，跟拿著小刀的有什麼區別？」
「更不用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唐舞麟還活著。他若恢復，手持黃金龍槍，便是移動的天災。古月娜……她的心在哪邊，誰也不知道。若他們二人聯手而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無盡的恐怖已瀰漫開來。
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弱「希望」，在這赤裸裸的實力對比和潛在威脅面前，瞬間被凍結，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所以，我們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帝天的目光再次掃過他們，這一次，眼中燃起的是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火焰。
不是希望之火，而是焚盡一切、包括自身的決絕之火。
「不是為了勝利，不是為了復興，甚至不是為了活下去——那太奢侈。」
「我們磨這把石刀，我們學這些可笑的東西，我們像蟲子一樣掙扎……只是為了有一天，當人類的鋼鐵洪流真的開到我們家門口，當唐舞麟的黃金龍槍真的指向我們，當那所謂的『和平』假象被撕碎時——」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凶獸的靈魂深處。
「我們至少，能拿起這把石刀，對著他們的鋼鐵洪流，砍出最後一刀！」
「而不是像她安排的那樣，跪在我們求來的、這塊名為『星斗』的墳場裡，一邊吃著他們偶爾扔下的施捨，一邊還要感激他們的『仁慈』！」
熊君猛地站起，暗金色的毛髮根根豎立，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對！媽的！死也得濺他們一身血！老子受夠了這憋屈！」
碧姬閉上眼睛，淚水滑落，但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冰封的決絕：「是。寧願站著死，絕不跪著生。哪怕我們的『站』，在他們眼裡，只是螻蟻的掙扎。」
萬妖王的枝葉發出金屬摩擦般的銳響：「掙扎，亦是一種存在。腐爛，則是徹底的消亡。這條路，或許雖註定通往毀滅，但毀滅的姿態，由我們自己決定。」
紫姬和赤王沒有言語，只是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無比凝練、銳利，如同出鞘即斷的絕命之刃。
帝天看著他們，緩緩點頭。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的共鳴。
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磨的是一把註定砍不破裝甲的「石刀」，面對的可能是降維打擊的「飛機大炮」。
他們的所有努力，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下，可能毫無意義，但，這就是他們選擇的道路。
在註定沉沒的破船上，練習最後一絲划槳的技巧，調整迎向風浪的角度，直到船體粉碎、沉入深淵的那一刻——
至少，船舷所指，是風浪來的方向。
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碧姬依舊憔悴，熊君煩躁地用爪子刨地，仿佛不這樣就無法安坐，萬妖王的枝條無意識地擺動著，紫姬和赤王沉默如鐵。
更外圍，是寥寥數十隻靈智較高、代表各自殘存族群的高階魂獸，它們瑟縮著，不敢靠前。
帝天站在生命之湖旁，黑色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沒有坐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今天，沒有主上，沒有必須服從的命令。」
他開口，聲音沙啞但平穩，「只有我們自己。」
「光幕里的東西，你們都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我們，是怎麼活的。」
他頓了頓，「我知道，那看起來像神話，像做夢，我們學不會，也做不到。」
他坦承了無力，卻讓所有魂獸的呼吸微微一滯，茫然中透出更深的專注。
「但我們至少可以學一樣，別再像以前那樣活。」
帝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斷退路的決絕。
「別再內鬥，別再看著幼崽餓死不管，別再強者隨意吞噬弱者！從今天起，星斗大森林，只有一個規矩，活下去，一起活下去，用腦子活下去！」
「碧姬。」
碧姬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在。」
「所有治癒能力或對植物親和力高的魂獸，不論種族年限，由你統管。儘量整理出森林裡所有已知可用的草藥分布，並嘗試……像光幕里那樣，找幾個學徒，教他們最基本的療傷和辨認草藥。」
碧姬用力點頭：「是！」
「萬妖王。」
妖樹沙沙作響：「在。」
「用你的根系和感知，把森林裡所有靈智初開、有學習潛力的幼獸和年輕魂獸找出來。」
「不需要教多深奧，先教它們認最簡單的幾個字，數數，還有……明白『規矩』是什麼意思。告訴他們，為什麼不能互相廝殺。」
「熊君。」
「在！」熊君悶聲道。
「光幕里的訓練你也看過了吧，按照那個來，多些耐心，我會盡力幫你。」
熊君眼睛瞪大，似乎想抱怨這太難，但對上帝天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他最終只是狠狠捶了一下胸口：「……俺試試！」
「赤王，紫姬。你們聯手，收集森林裡新出現的、感覺不一樣的礦石、木材，任何材料。」
「不用想著立刻造出什麼，先去試，去感覺，去記錄什麼東西有什麼用，什麼東西碰不得，尤其是那些隨著斗羅星提升新出現的東西。」
赤王的三顆頭顱同時噴出火星，紫姬清冷地頷首。
「我，」帝天最後說道，「會看著你們，幫你們，也會去學……學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第一次會議，在沉重的呼吸和躍動的火光中結束。
沒有歡呼，只有一片壓抑的、近乎悲壯的使命感，一個粗糙到可笑的框架，在廢墟上被強行搭起。
改變，始於承認無知與絕望後的那一點點，不甘心。
命令以最原始的方式傳遞下去。
凶獸們親自出動，用吼聲、威壓，甚至笨拙的驅趕，將散布在森林外圍、惶惶不可終日的弱小魂獸族群，向內部和核心區遷移。
過程混亂不堪，時有衝突和恐慌。
一隻百年柔骨兔嚇得癱軟在地，被不耐煩的熊君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托」起來，粗聲粗氣地嘟囔「麻煩」，卻還是輕輕放到了更安全的灌木叢後。
碧姬帶著幾隻最早響應號召的翡翠天鵝和植物系魂獸，在最內圈劃出「育幼區」和「藥圃雛形」，雖然只是用石頭和樹枝粗略標記，但至少有了「規劃」的概念。
萬妖王的根系網絡全力展開，不再僅僅用於監控敵人，更用於協調內部遷徙，避免踩踏和衝突。
熊君、紫姬、赤王等戰力凶獸，則主動散開，駐守在最外圍劃定的幾個關鍵區域。
他們不再隱匿氣息，反而有意釋放出凶獸的威壓，如同幾座沉默而危險的山嶽，警告著一切可能的窺探者。
接下來的日子，星斗大森林如同生鏽的機器，嘎吱作響地開始嘗試一種全新的運轉模式。
碧姬選了三隻相對聰慧的百年翡翠天鵝和兩隻溫和的萬年花妖作為學徒。
沒有教材，她只能靠回憶光幕中驚鴻一瞥的畫面和自己的經驗，結結巴巴地講解。
「這株寧神花，花瓣碾碎敷在額頭，可以緩解精神刺痛……但、但用量要小心，太多會昏睡……」
學徒們聽得懵懂，但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專注。
她們開始小心翼翼地收集藥草，嘗試分類，雖然錯誤百出，但至少不再是受傷了才滿森林亂找。
萬妖王在靠近生命之湖的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幾十隻從十年到千年不等的幼獸被聚集起來。
它們蹲坐得歪歪扭扭，眼神里滿是不安和好奇。
萬妖王的一根主要枝條垂落，尖端蘸著泥土，在平整的石板上一筆一划地刻畫。
「日」、「月」、「星」、「林」、「獸」這幾個最簡單的字，教它們數「一、二、三。」
有幼崽走神，有幼崽打鬧，但萬妖王不是用藤蔓捆住懲罰，而是試圖用枝條輕輕撥正它們的視線，沙啞地重複。
「看這裡，這個字，念『家』。星斗，是我們的家。」
幼崽們大多不懂，但「規矩」和「學習」的種子，伴隨著那幾個歪扭的字，被強行種下。
熊君挑選了約兩百隻相對強健、服從性較好的百年、千年魂獸，按帝天說的「能力」強行分組。
過程雞飛狗跳，讓鐵甲犀和幽冥豹配合？鐵甲犀衝起來剎不住，幽冥豹嫌它們太慢。
熊君暴躁得差點現出原形把隊伍拍散，但想起帝天的話，他硬生生忍住，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然後更加暴躁地吼著調整。
「你！笨犀牛！衝鋒的時候看左邊！你！死豹子！別跑那麼快！等他一起！」訓練場塵土飛揚，吼聲震天，混亂遠多於秩序。
但至少，它們開始嘗試「聽令」和「注意同伴」，而不是一窩蜂地亂沖。
熊君自己也憋得難受，他習慣了用力量碾壓，現在卻要思考「陣型」、「配合」、「佯攻」，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快炸了，但一種隱隱的、陌生的感覺也在滋生。
當他第一次成功指揮一支混合小隊完成一次粗糙的「誘敵-合圍」演練時，儘管破綻百出，但他心底竟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的「順暢感」。
赤王與紫姬，他們在赤王原本的領地邊緣清理出一塊地。
赤王和幾隻火屬性魂獸對著幾塊新發現的、泛著奇異光澤的礦石噴吐火焰，記錄哪種火焰溫度能讓它軟化，哪種火焰會讓它炸裂。
紫姬則用尖銳的石頭在較軟的岩板上刻畫，試圖設計出更適合魂獸爪握的簡單工具，或者更貼合某種魂獸身體結構的護甲片雛形。
失敗是常態，爆炸和損毀時有發生，但每一次失敗，都被赤王要求「記住！怎麼炸的！下次別這麼燒！」
帝天的身影出現在各個地方。他會在碧姬的教學地旁安靜地看一會兒，偶爾在她卡殼時，憑藉幾十萬年的模糊記憶補充一兩個藥性要點。
他會在萬妖王的學堂邊駐足，看著那些歪扭的字跡和懵懂的幼崽，眼神複雜。
他更多的時間是在熊君的訓練場，沉默地觀察，然後在訓練間隙，用最簡單直接的語言指出最致命的問題。
「左翼突進太快，右翼跟不上，中間就空了。」
「撤退的路線太單一，容易被預判。」
他的話往往一針見血，讓熊君和受訓的魂獸恍然大悟，卻又更加感到自身的不足。
整個星斗大森林，以一種極其低效、笨拙、甚至可笑的方式，緩慢地、艱難地模仿著另一個世界的影子。
沒有歡聲笑語，只有沉重的喘息、不斷的失敗、迷茫的重複，以及那一點點在絕望壓迫下，拼命想要抓住些什麼的微弱意志。
時間在艱難中流逝，變化是微弱而具體的。
碧姬的學徒中，有一隻翡翠天鵝成功獨立處理了一起常見的毒藤刺傷。
萬妖王的學堂里，有少數幾隻最聰明的幼崽，已經能磕磕絆絆地認出那幾個字，並理解了最簡單的「排隊」和「輪流」。
熊君的訓練隊，在一次模擬的人類偵察小隊襲擾中，雖然依舊混亂，但至少成功拉響了警報，並完成了最基本的攔截和驅趕，沒有造成己方傷亡。
赤王和紫姬鼓搗出幾種能略微提高火焰溫度或礦石韌性的新材料配方，雖然粗糙，但至少是「有意識探索」的產物。
得益於斗羅星整體生命層次的提升，星斗大森林的靈氣確實濃郁了。
幼獸的成長速度隱約加快，受傷魂獸的恢復能力稍有增強，新發現的奇特材料也多了幾種。
這使得他們的「模仿」雖然粗糙，但取得的「成效」在數值上，竟似乎比黑世界在更早、更貧瘠的起點時要「好」一些。
至少，學徒學得更快一點，訓練時魂力恢復更快一點，新材料出現得更多一點。
這一點點「成效」，像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真實，讓參與其中的魂獸們，眼中那死寂的麻木，被一絲極淡的、名為「好像真的有點用」的微光取代。
熊君甚至會對著稍微整齊一點的隊伍，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碧姬看著成功解毒的學徒，眼角會微微濕潤。
然而，就在這一點點微弱的「希望」開始滋生時，帝天將五大凶獸再次召集到生命之湖旁。
這一次，氣氛比第一次會議更加沉重。
帝天沒有看凶獸們，而是仰頭望著星空，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寒。
「我們這幾個月，學了點樣子，有了點起色。」他緩緩說道，「但你們覺得，我們現在，和人類比起來，怎麼樣？」
凶獸們陷入了沉默。
「永恆之樹在史萊克城，斗羅星提升的大部分好處，在那裡。」
帝天繼續陳述，如同在念誦死刑判決書。
「陳新傑、龍夜月，那些老傢伙，借著這次提升，恐怕一隻腳已經踏進了我們做夢都想不到的境界。」
「唐門的魂導科技，聯邦的資源，戰神殿的武力……他們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而我們。」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凶獸，金眸中沒有自得，只有冰冷的清醒，「像是在廢墟里，撿了幾塊別人不要的邊角料，磨出了一把稍微鋒利點的……石刀。」
「我們這點可笑的『進步』，在人類可能已經再次疊代的魂導炮、成建制的神級機甲、乃至可能出現的、新的戰爭巨獸面前，跟拿著小刀的有什麼區別？」
「更不用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唐舞麟還活著。他若恢復，手持黃金龍槍，便是移動的天災。古月娜……她的心在哪邊，誰也不知道。若他們二人聯手而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無盡的恐怖已瀰漫開來。
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弱「希望」，在這赤裸裸的實力對比和潛在威脅面前，瞬間被凍結，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所以，我們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帝天的目光再次掃過他們，這一次，眼中燃起的是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火焰。
不是希望之火，而是焚盡一切、包括自身的決絕之火。
「不是為了勝利，不是為了復興，甚至不是為了活下去——那太奢侈。」
「我們磨這把石刀，我們學這些可笑的東西，我們像蟲子一樣掙扎……只是為了有一天，當人類的鋼鐵洪流真的開到我們家門口，當唐舞麟的黃金龍槍真的指向我們，當那所謂的『和平』假象被撕碎時——」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凶獸的靈魂深處。
「我們至少，能拿起這把石刀，對著他們的鋼鐵洪流，砍出最後一刀！」
「而不是像她安排的那樣，跪在我們求來的、這塊名為『星斗』的墳場裡，一邊吃著他們偶爾扔下的施捨，一邊還要感激他們的『仁慈』！」
熊君猛地站起，暗金色的毛髮根根豎立，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低吼：「對！媽的！死也得濺他們一身血！老子受夠了這憋屈！」
碧姬閉上眼睛，淚水滑落，但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冰封的決絕：「是。寧願站著死，絕不跪著生。哪怕我們的『站』，在他們眼裡，只是螻蟻的掙扎。」
萬妖王的枝葉發出金屬摩擦般的銳響：「掙扎，亦是一種存在。腐爛，則是徹底的消亡。這條路，或許雖註定通往毀滅，但毀滅的姿態，由我們自己決定。」
紫姬和赤王沒有言語，只是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無比凝練、銳利，如同出鞘即斷的絕命之刃。
帝天看著他們，緩緩點頭。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的共鳴。
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磨的是一把註定砍不破裝甲的「石刀」，面對的可能是降維打擊的「飛機大炮」。
他們的所有努力，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下，可能毫無意義，但，這就是他們選擇的道路。
在註定沉沒的破船上，練習最後一絲划槳的技巧，調整迎向風浪的角度，直到船體粉碎、沉入深淵的那一刻——
至少，船舷所指，是風浪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