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枯坐,無聲熄滅的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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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曆第一千二百年。

  熊君拖著一條幾乎被斬斷的後腿,一瘸一拐地來到湖邊,暗金色的毛髮被血塊黏連,氣息萎靡。

  他剛剛為了救一窩被人類魂聖小隊盯上的暗金恐爪熊幼崽,強行出手,擊殺了三名魂聖,自己也險些被趕來的極限斗羅留下。

  「帝天!」

  熊君低吼,聲音因疼痛和憤怒而顫抖,「那群雜碎!他們知道老子不敢離開核心圈太遠!他們專門在外圍獵殺落單的崽子!引老子出去!」

  他死死盯著帝天:「你到底要坐到什麼時候?!等所有崽子死光嗎?!等老子也死在外面嗎?!」

  熊君的眼睛通紅,裡面燃燒著不甘的火焰,也映照著帝天死水般的臉龐。

  帝天終於轉過頭,正視他,目光掠過他血肉模糊的後腿,掠過他因暴怒而顫抖的身軀,最終,落進那雙通紅的熊瞳里。

  「熊君,」帝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幼崽死了,還會有新的幼崽。只要星斗還在,只要……我們這些老傢伙還沒死絕。」

  他頓了頓,看向湖心,那裡倒映著破碎的天空。

  「可如果我們動手,如果徹底激怒人類……星斗,就真的沒了。」

  「沒了……」

  熊君喃喃重複,巨大的身軀晃了晃,眼中的火焰一點點黯淡,被更深的茫然和冰冷覆蓋。

  他不再看帝天,低頭舔舐著自己猙獰的傷口,喉嚨里發出受傷野獸般的、低沉的嗚咽。

  半晌,他轉過身,拖著殘腿,沉默地消失在森林深處。

  從此,他也很少離開自己的領地,偶爾聽到外圍同族的慘嚎,也只是煩躁地低吼一聲,用爪子捂住耳朵,或者狠狠砸碎身旁的岩石。

  新曆第兩千四百年。

  萬妖王的主體,那棵曾經遮天蔽日的妖樹,如今枝葉稀疏了許多。

  他不再頻繁地用根須感知整個森林,太多地方,感知到的只有空曠的死寂,或者人類魂師活動時令人作嘔的魂力波動。

  他的一根主要枝幹延伸到帝天身側,聲音通過魂力直接傳入帝天腦海,沙啞而疲憊。

  「帝天,東部鐵棘林,最後一群鐵甲犀,於三日前被人類『狩魂團』圍獵,成年個體全部戰死,確認無幼崽存活,該族,在星斗,已除名。」

  「西部『幽影沼澤』,鬼虎一族現存數量,不足鼎盛時一成,紫姬昨日傳訊,她已無力維持對核心圈外三十里範圍的常規警戒。」

  「另外,根據對最近五十年人類丟棄的魂導器殘骸分析,他們的探測魂導器有效範圍,又擴大了百分之十五,我們的活動空間,正在被進一步壓縮。」

  萬妖王頓了頓,妖異的樹眼望向帝天依舊挺直卻仿佛失去所有重量的背影:「我們……還需要記錄這些嗎?」

  帝天沉默了很久。久到萬妖王以為他不會回答。

  「……記。」

  帝天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都記下來。讓後來的……如果有後來者的話,讓他們知道,星斗……是怎麼沒的。」

  萬妖王的枝葉無風自動,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嘆息,又像是最後的輓歌。

  那根延伸過來的枝幹緩緩收回,融入主體,不再有任何信息傳來,他仿佛也認命了,將自己深深埋入大地,只用最低限度的感知,守護著最後的核心圈。

  新曆第三千年。

  生命之湖的水位,比三千年前,下降了足足三丈,湖畔裸露出的岩壁上,殘留著古老的水線痕跡,像一道道醜陋的傷疤。

  曾經濃郁到化不開的生命氣息,如今稀薄如霧,只在湖心最深處,還艱難地維持著一小團黯淡的碧綠光暈。

  森林的面積,相比要塞建立之初,萎縮了超過六成。

  外圍區域早已淪為人類魂師隨意進出的「公共獵場」,中級區域也時常有精英小隊光顧。

  唯有以生命之湖為核心,半徑不到五十里的最後地帶,還勉強維持著脆弱的平靜。

  這與其說是魂獸的力量,不如說是人類刻意留下的「種子保護區」和「觀賞性威脅」。

  魂獸的總數量,不足巔峰時期的百分之五,萬年以上魂獸幾乎銷聲匿跡,千年魂獸也成了需要運氣才能遇到的「珍品」。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十年、百年魂獸,在人類有計劃的獵殺與魂獸內部越發殘酷的生存競爭中,朝不保夕,種群數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減。

  曾經在星斗大森林繁衍生息的數百個魂獸種族,超過三分之一,已經永遠消失在這片土地上。

  它們的名字,只殘留在萬妖王日漸模糊的記憶,以及人類魂師圖鑑的「已滅絕」名錄里。

  帝天依舊坐在湖邊。

  三千年的風霜雨雪,似乎並未在他俊朗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但那雙金眸,卻像是蒙上了萬古不化的塵埃,黯淡無光,倒映不出一絲一毫的生機。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一具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守著這片日益荒蕪的湖,這片垂死的森林,以及身邊這群同樣心死的凶獸。

  光幕將這三千年濃縮的衰亡畫卷,一幀幀殘忍地鋪開。

  沒有激昂的對抗,沒有悲壯的犧牲,只有日復一日的麻木,悄無聲息的消亡,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這種「慢性死亡」,遠比轟轟烈烈的毀滅,更令人窒息。

  白世界,一片死寂。

  連之前低低的啜泣聲都消失了。所有魂獸,包括帝天和凶獸們,都只是呆呆地看著光幕中,那個如同行屍走肉般度過了三千年的自己,和那片日益凋零的家園。

  憤怒?已經燒盡了。

  悲傷?已經流幹了。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徹骨的絕望,和對自身存在意義的全盤否定。

  黑世界,星斗大森林。

  同樣寂靜無聲。

  所有魂獸看著光幕中白世界的慘狀,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令人靈魂戰慄的絕望氣息,再對比自己身邊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一切,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和後怕,攥緊了每一顆心臟。

  它們終於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若非這個世界的帝天在絕境中選擇了截然不同的道路,那麼光幕中的地獄,就是它們此刻身處的現實。

  許多魂獸下意識地靠近了身邊的同伴,仿佛要從這實實在在的「生機」中,汲取對抗那虛無「絕望」的力量。

  碧姬緊緊攥住了帝天的衣袖,將臉埋在他臂膀,肩膀微微顫抖。

  赤王三顆頭顱的火焰,不約而同地旺盛燃燒起來,仿佛在驅散那無形的寒意。

  帝天靜靜地看著光幕中,那個枯坐了三千年的、另一個自己。

  他臉上沒有勝利者的憐憫,也沒有旁觀者的唏噓,只有早已知曉的瞭然。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碧姬頭上,也仿佛在安撫著整個森林躁動不安的情緒。

  光幕緩緩暗下,最後定格在白世界帝天那空洞絕望的金眸特寫上。

  光幕中傳來冰冷的聲音,點評了白世界獸神帝天的三千年時光。

  「三千年枯坐,湖水平,森林寂;絕望非刀兵加身,而是看著生命如同燈火一般,一盞接一盞,無聲熄滅,當守護者成為最精緻的墓碑,被守護的一切,早已在時光中,悄然化為灰燼。」

  【現播放黑世界,真神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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