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比，絕望的白世界
白世界。
無論是人類城池中，平靜觀望的平民與魂師，還是星斗大森林深處，苟延殘喘、惶惶不可終日的魂獸，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天空懸著的巨型光幕上，分毫不敢挪動。
光幕之中，是截然不同的黑世界星斗大森林，早已褪去了白世界的散亂荒蕪、絕望死寂，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與秩序。
弱小魂獸被妥善安置在劃分清晰的專屬棲息區，碧姬領著一眾治癒系魂獸穿梭其間，溫潤的生命魂力縈繞指尖，輕柔梳理著幼獸與傷獸紊亂的生命氣息，眼底滿是溫柔。
熊君依舊是那副暴躁蠻橫的模樣，卻會笨拙地將誤入外圍區域的柔骨兔族群，輕輕趕向安全的核心地帶。
即便撞見入侵森林的人類，他也能強壓下撕碎對方的本能殺意，只將入侵者狠狠甩出星斗邊界，嚴守著定下的規矩。
萬妖王在帝天的允許與助力下，以萬千植物根系織就密不透風的情報大網，籠罩整片星斗。
對內，能第一時間察覺魂獸間的衝突、意外造成的傷病與混亂，及時調度處置；對外，嚴密戒備著前來獵殺魂獸的人類魂師隊伍，築起守護族群的一道屏障。
而站在所有魂獸之巔的，是獸神帝天。
那個在白世界眾人眼中早已頹廢麻木、心如死灰的存在。
在黑世界裡，正立于澄澈的生命之湖畔，金眸燃著熾熱不滅的火光，語調沉穩，有條不紊地頒布一條條族群律令，將原本散漫無依的魂獸，凝聚成一股無堅不摧、眾志成城的力量。
「那、那是另一個我們？」
星斗大森林的隱秘角落，一隻年邁的千年魂獸渾濁的眼眸瞪得滾圓，滿是難以置信。
它看著光幕中，另一個自己正跟著族群有序遷徙，被凶獸們悉心守護。
再低頭看看自己，蜷縮在陰暗樹洞深處，連出門覓食都要提心弔膽，時刻懼怕人類魂師的獵殺，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粗糙的皮毛緩緩滑落。
「為什麼……我們的世界，會變成這副模樣？」
身旁一隻魂獸低聲呢喃，聲音里裹著濃烈的羨慕，更藏著壓不住的不甘與酸楚。
它們望著黑世界同族在帝天帶領下重燃希望、昂首求生，再看看身邊垂頭喪氣、滿心絕望的同伴，只覺得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疼得喘不過氣。
白世界的帝天，一動不動地佇立著，金眸死死鎖定著光幕中那個挺拔傲然、意氣風發的身影。
同樣的戰敗，同樣的絕境，另一個自己能在崩潰的邊緣咬牙站起，扛起整個族群的希望，以隱忍為盾，以謀略為矛，為魂獸鋪就一條通往新生的道路。
而他，自那場驚天大戰後，便徹底心死，任由同族被人類魂師肆意獵殺，淪為魂環魂骨的祭品，任由星斗大森林在人類魂導炮火的侵蝕下，一步步走向衰亡，淪為絕望的囚籠。
幾十萬年的堅守，主上甦醒時寄予的期盼，無數同族倒在魂導炮火下的悽慘模樣，一幕幕在腦海中瘋狂翻湧。
再看向光幕中那個熠熠生輝的自己，他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兩行滾燙的淚水，終究從金眸中滾落。
「我錯了……我錯了啊！」
他猛地抬手，鐵拳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力道之大讓身軀劇烈震顫，聲音沙啞破碎，帶著蝕骨的悔恨。
「我不該認命，不該頹廢，更不該讓你們……落得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
一旁的碧姬早已泣不成聲，翠綠的裙擺被淚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她看著光幕中那個從容溫柔、守護著萬千幼獸的自己，再望向身邊心死如灰、滿心愧疚的獸神，滿心皆是化不開的苦澀與心疼，輕聲哽咽。
「獸神，不是你的錯，是我們……是我們都被絕望壓垮了，太懦弱了。」
熊君垂著巨大的頭顱，暗金色的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蔫蔫地貼在身上。
他望著光幕里那個雖暴躁卻心懷族群、笨拙守護弱小的自己，指尖微微顫抖。
萬妖王的繁茂枝葉無力垂落，妖異的樹眼之中，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有悔恨，有不甘，更有遲來的醒悟。
黑世界。
黑世界的星斗大森林中，所有魂獸望著光幕中的畫面，心頭皆是一陣後怕。
倘若這個世界的帝天也在戰敗後一蹶不振，任由族群沉淪，那麼白世界同族的慘狀，便是它們的未來。
更有甚者，在白世界裡，它們早已淪為人類魂師的魂環，連苟活的機會都沒有，或是在絕望的自相殘殺中，屍骨無存。
天空中的光幕並未切換畫面，而是將黑白兩個世界的星斗景象，左右並列呈現，以最直白的視覺衝擊，狠狠撞擊著每一個觀者的心臟。
左側，黑世界的育靈原野，月光草隨風搖曳，泛著柔和微光，各類幼獸追逐嬉戲，生機盎然，一片祥和。
右側，白世界的同一片區域，土地因人類過度開採與魂導炮火侵蝕，早已龜裂不堪，稀疏的枯木歪歪扭扭地立著。
幾隻瘦骨嶙峋的十年風狒狒，正驚恐地互相撕咬，爭奪一枚乾癟到極致的樹果，遠處時不時傳來人類魂師狩獵的呼喝與魂技爆鳴聲，驚起一片倉皇逃竄的飛鳥。
左側，黑世界的錘鍊之地，鐵甲犀列陣衝鋒，氣勢如虹，吼聲震徹山林，盡顯族群銳氣。
右側，白世界曾經的練武舊址，早已是一片被魂導炮火反覆犁過的焦土，寸草不生，散落著幾具不知名魂獸的森白骨架，在清冷月光下，泛著刺骨的寒意。
左側，碧姬的愈靈殿燈火通明，治癒系魂獸學徒們往來穿梭，忙碌卻有序，處處透著溫暖與希望。
右側，白世界的生命之湖邊緣，碧姬獨自跪坐，徒勞地催動所剩無幾的治癒魂力，試圖安撫湖水中日益稀薄、瀕臨消散的生命氣息。
她身邊，幾隻重傷未愈、氣息奄奄的魂獸幼崽，發出細若遊絲的哀鳴，而她能做的，僅僅是讓它們在離去時，少受幾分痛苦。
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刺耳的聲響，可這極致的視覺對比，卻比任何吶喊都更震耳欲聾，狠狠戳破了白世界魂獸最後一層偽裝的麻木。
死寂，蔓延在整個白世界的魂獸心中。
片刻後，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從森林的各個角落悄然響起，越來越密，越來越悲愴。
那隻年邁的千年魂獸，望著光幕中爭奪樹果的風狒狒，渾濁眼眸里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它緩緩趴伏在地，將頭深深埋進前爪，身軀微微顫抖，再無半點聲響，不是生命終結，而是心，徹底死了。
帝天早已移開目光，不再看光幕中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而是死死盯著右側那片焦土、枯骨與無盡絕望，每一處景象，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留下永不磨滅的傷痕。
「是我……」
他嘶啞開口，聲音乾裂得如同久旱無雨的旱地，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悔恨。
「是我放棄了你們，放棄了戰鬥，放棄了思考，更放棄了整個族群最後的希望。」
他想起三千年，簽訂那份屈辱協議後，自己坐在生命之湖邊，對著湖水，絕望說出的那句：「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
這句話，成了囚禁他三千年的牢籠，更成了整個魂獸族群，悲涼的墓志銘。
「不！」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驟然炸開，打破死寂，發聲的竟是向來暴躁的熊君。
他猛地抬起頭，暗金色的眼眸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帝天，聲音里沒有怨恨，只有積壓了三千年的委屈、悲憤與不甘。
「不是你放棄了我們！是我們，是整個族群一起放棄了！」
他巨大的獸爪猛地指向光幕中黑世界的自己，吼聲震得周圍樹葉簌簌掉落：「你看！另一個我能忍住殺戮本能，能學那些繁雜的規矩，能悉心教導弱小的幼崽！為什麼？因為他信！他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信我們能走出一條活路！」
「可我們呢？三千年，你說沒辦法，我們便跟著認命；你頹唐消沉，我們便跟著渾渾噩噩；你不管族群，我們……我們他媽的也不想管了，不敢站出來！」
熊君一拳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泥土混合著眼角的淚水飛濺。
「我們都在等，等你重新站起來，等主上醒來救我們，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轉機！可我們等來了什麼？等來了人類越來越強的魂導炮火，等來了越來越少的同族，等來了星斗森林越來越小的生存空間！」
碧姬捂住嘴，淚水決堤，泣不成聲。
萬妖王的枝葉沙沙作響，如同低聲嗚咽；紫姬從陰影中走出，清冷的臉頰淚痕宛然，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赤王的三顆頭顱齊齊低垂，周身的火焰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
帝天怔怔地望著熊君，望著這個向來最暴躁、最不服管束的部下，此刻眼中燃燒的不是恨意，而是對族群認命的悲憤，對苟且偷生的不甘。
那壓在他心頭三千年、名為責任的巨石，仿佛被分擔了些許，卻又化作更鋒利的刀刃，一遍遍凌遲著他的心臟。
他清楚，根源從來都在他身上，是他先低下了頭，是他先選擇了屈服，整個魂獸族群，才跟著匍匐在地，任由宰割。
「主上……」
帝天緩緩轉身，望向被唐舞麟緊緊攙扶著的古月娜，金眸之中，所有情緒都褪去，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碎。
「您看到了嗎？這就是我……耗費幾十萬年，給您守出來的星斗大森林。」
古月娜銀眸劇烈顫動，嘴唇翕動數次，卻終究發不出任何聲音，安慰嗎？她才是那個最終拋下族群的人，何來資格安慰。
指責嗎？她又有什麼立場，去指責這個為族群堅守了幾十萬年，最終被絕望壓垮的獸神。
唐舞麟緊緊摟著她微微顫抖的身軀，望向帝天的目光，複雜難辨。
天空的光幕開始轉換為白世界。
星斗要塞建立後的第一百年（後統一稱為新曆）
帝天依舊坐在生命之湖邊，黑袍下擺浸在水裡，沾了濕泥，湖水倒映著他麻木的臉，與戰敗那日，幾乎沒有分別。
偶爾有凶獸前來稟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
「獸神，星斗大森林東部外圍……昨天被人類清剿了，十七隻千年以上的同族……」
「西部外圍，鐵甲犀一族遷徙時遭遇人類機甲小隊，首領戰死，幼崽……只逃回來三隻。」
「萬妖王說，森林南部的生命氣息，又稀薄了一成……」
帝天聽著，金眸偶爾轉動一下，看向稟報者，又緩緩移開，落回湖面。
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一句：
「知道了。」
或者，更長一點的：「讓碧姬……去看看傷者。」
又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揮揮手，像趕走一隻擾人的飛蟲。
凶獸們退下時，背影一次比一次佝僂。
最初眼中尚存的期盼，漸漸被迷茫取代，最終，沉澱為與他眼中如出一轍的死寂。
新曆第五百三十年。
碧姬又一次跪在他面前，翠綠的裙擺沾滿同族的血。
她剛剛耗盡魂力，卻只救回一隻被魂導射線貫穿肺葉的幼年鬼虎，還有三隻重傷的魂獸在她眼前咽了氣。
「獸神……」
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我們……我們不能一直這樣，能不能……試著和人類談談？或者，我們遷得更深一些？或者……」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卑微的、絕望的哀求。
帝天看著她臉上的淚痕和血污，看了很久。
久到碧姬以為他終於要做出決定，然後，他緩緩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礫摩擦：
「……談什麼？拿什麼談？」
「遷到哪裡？星斗……還有哪裡？」
他睜開眼，金眸里空無一物，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碧姬，去休息吧，你……也盡力了。」
碧姬怔怔地望著他，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她緩緩低下頭，額頭觸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踉蹌著離開。
此後，她不再來稟報傷亡，只是默默地、日復一日地，在湖邊清洗染血裙擺，背影單薄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裡。
無論是人類城池中，平靜觀望的平民與魂師，還是星斗大森林深處，苟延殘喘、惶惶不可終日的魂獸，所有目光都死死釘在天空懸著的巨型光幕上，分毫不敢挪動。
光幕之中，是截然不同的黑世界星斗大森林，早已褪去了白世界的散亂荒蕪、絕望死寂，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與秩序。
弱小魂獸被妥善安置在劃分清晰的專屬棲息區，碧姬領著一眾治癒系魂獸穿梭其間，溫潤的生命魂力縈繞指尖，輕柔梳理著幼獸與傷獸紊亂的生命氣息，眼底滿是溫柔。
熊君依舊是那副暴躁蠻橫的模樣，卻會笨拙地將誤入外圍區域的柔骨兔族群，輕輕趕向安全的核心地帶。
即便撞見入侵森林的人類，他也能強壓下撕碎對方的本能殺意，只將入侵者狠狠甩出星斗邊界，嚴守著定下的規矩。
萬妖王在帝天的允許與助力下，以萬千植物根系織就密不透風的情報大網，籠罩整片星斗。
對內，能第一時間察覺魂獸間的衝突、意外造成的傷病與混亂，及時調度處置；對外，嚴密戒備著前來獵殺魂獸的人類魂師隊伍，築起守護族群的一道屏障。
而站在所有魂獸之巔的，是獸神帝天。
那個在白世界眾人眼中早已頹廢麻木、心如死灰的存在。
在黑世界裡，正立于澄澈的生命之湖畔，金眸燃著熾熱不滅的火光，語調沉穩，有條不紊地頒布一條條族群律令，將原本散漫無依的魂獸，凝聚成一股無堅不摧、眾志成城的力量。
「那、那是另一個我們？」
星斗大森林的隱秘角落，一隻年邁的千年魂獸渾濁的眼眸瞪得滾圓，滿是難以置信。
它看著光幕中，另一個自己正跟著族群有序遷徙，被凶獸們悉心守護。
再低頭看看自己，蜷縮在陰暗樹洞深處，連出門覓食都要提心弔膽，時刻懼怕人類魂師的獵殺，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粗糙的皮毛緩緩滑落。
「為什麼……我們的世界，會變成這副模樣？」
身旁一隻魂獸低聲呢喃，聲音里裹著濃烈的羨慕，更藏著壓不住的不甘與酸楚。
它們望著黑世界同族在帝天帶領下重燃希望、昂首求生，再看看身邊垂頭喪氣、滿心絕望的同伴，只覺得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疼得喘不過氣。
白世界的帝天，一動不動地佇立著，金眸死死鎖定著光幕中那個挺拔傲然、意氣風發的身影。
同樣的戰敗，同樣的絕境，另一個自己能在崩潰的邊緣咬牙站起，扛起整個族群的希望，以隱忍為盾，以謀略為矛，為魂獸鋪就一條通往新生的道路。
而他，自那場驚天大戰後，便徹底心死，任由同族被人類魂師肆意獵殺，淪為魂環魂骨的祭品，任由星斗大森林在人類魂導炮火的侵蝕下，一步步走向衰亡，淪為絕望的囚籠。
幾十萬年的堅守，主上甦醒時寄予的期盼，無數同族倒在魂導炮火下的悽慘模樣，一幕幕在腦海中瘋狂翻湧。
再看向光幕中那個熠熠生輝的自己，他喉嚨里擠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兩行滾燙的淚水，終究從金眸中滾落。
「我錯了……我錯了啊！」
他猛地抬手，鐵拳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力道之大讓身軀劇烈震顫，聲音沙啞破碎，帶著蝕骨的悔恨。
「我不該認命，不該頹廢，更不該讓你們……落得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
一旁的碧姬早已泣不成聲，翠綠的裙擺被淚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她看著光幕中那個從容溫柔、守護著萬千幼獸的自己，再望向身邊心死如灰、滿心愧疚的獸神，滿心皆是化不開的苦澀與心疼，輕聲哽咽。
「獸神，不是你的錯，是我們……是我們都被絕望壓垮了，太懦弱了。」
熊君垂著巨大的頭顱，暗金色的皮毛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蔫蔫地貼在身上。
他望著光幕里那個雖暴躁卻心懷族群、笨拙守護弱小的自己，指尖微微顫抖。
萬妖王的繁茂枝葉無力垂落，妖異的樹眼之中，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有悔恨，有不甘，更有遲來的醒悟。
黑世界。
黑世界的星斗大森林中，所有魂獸望著光幕中的畫面，心頭皆是一陣後怕。
倘若這個世界的帝天也在戰敗後一蹶不振，任由族群沉淪，那麼白世界同族的慘狀，便是它們的未來。
更有甚者，在白世界裡，它們早已淪為人類魂師的魂環，連苟活的機會都沒有，或是在絕望的自相殘殺中，屍骨無存。
天空中的光幕並未切換畫面，而是將黑白兩個世界的星斗景象，左右並列呈現，以最直白的視覺衝擊，狠狠撞擊著每一個觀者的心臟。
左側，黑世界的育靈原野，月光草隨風搖曳，泛著柔和微光，各類幼獸追逐嬉戲，生機盎然，一片祥和。
右側，白世界的同一片區域，土地因人類過度開採與魂導炮火侵蝕，早已龜裂不堪，稀疏的枯木歪歪扭扭地立著。
幾隻瘦骨嶙峋的十年風狒狒，正驚恐地互相撕咬，爭奪一枚乾癟到極致的樹果，遠處時不時傳來人類魂師狩獵的呼喝與魂技爆鳴聲，驚起一片倉皇逃竄的飛鳥。
左側，黑世界的錘鍊之地，鐵甲犀列陣衝鋒，氣勢如虹，吼聲震徹山林，盡顯族群銳氣。
右側，白世界曾經的練武舊址，早已是一片被魂導炮火反覆犁過的焦土，寸草不生，散落著幾具不知名魂獸的森白骨架，在清冷月光下，泛著刺骨的寒意。
左側，碧姬的愈靈殿燈火通明，治癒系魂獸學徒們往來穿梭，忙碌卻有序，處處透著溫暖與希望。
右側，白世界的生命之湖邊緣，碧姬獨自跪坐，徒勞地催動所剩無幾的治癒魂力，試圖安撫湖水中日益稀薄、瀕臨消散的生命氣息。
她身邊，幾隻重傷未愈、氣息奄奄的魂獸幼崽，發出細若遊絲的哀鳴，而她能做的，僅僅是讓它們在離去時，少受幾分痛苦。
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刺耳的聲響，可這極致的視覺對比，卻比任何吶喊都更震耳欲聾，狠狠戳破了白世界魂獸最後一層偽裝的麻木。
死寂，蔓延在整個白世界的魂獸心中。
片刻後，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從森林的各個角落悄然響起，越來越密，越來越悲愴。
那隻年邁的千年魂獸，望著光幕中爭奪樹果的風狒狒，渾濁眼眸里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它緩緩趴伏在地，將頭深深埋進前爪，身軀微微顫抖，再無半點聲響，不是生命終結，而是心，徹底死了。
帝天早已移開目光，不再看光幕中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而是死死盯著右側那片焦土、枯骨與無盡絕望，每一處景象，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留下永不磨滅的傷痕。
「是我……」
他嘶啞開口，聲音乾裂得如同久旱無雨的旱地，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悔恨。
「是我放棄了你們，放棄了戰鬥，放棄了思考，更放棄了整個族群最後的希望。」
他想起三千年，簽訂那份屈辱協議後，自己坐在生命之湖邊，對著湖水，絕望說出的那句：「沒辦法了……真的沒辦法了。」
這句話，成了囚禁他三千年的牢籠，更成了整個魂獸族群，悲涼的墓志銘。
「不！」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驟然炸開，打破死寂，發聲的竟是向來暴躁的熊君。
他猛地抬起頭，暗金色的眼眸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帝天，聲音里沒有怨恨，只有積壓了三千年的委屈、悲憤與不甘。
「不是你放棄了我們！是我們，是整個族群一起放棄了！」
他巨大的獸爪猛地指向光幕中黑世界的自己，吼聲震得周圍樹葉簌簌掉落：「你看！另一個我能忍住殺戮本能，能學那些繁雜的規矩，能悉心教導弱小的幼崽！為什麼？因為他信！他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信我們能走出一條活路！」
「可我們呢？三千年，你說沒辦法，我們便跟著認命；你頹唐消沉，我們便跟著渾渾噩噩；你不管族群，我們……我們他媽的也不想管了，不敢站出來！」
熊君一拳狠狠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泥土混合著眼角的淚水飛濺。
「我們都在等，等你重新站起來，等主上醒來救我們，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轉機！可我們等來了什麼？等來了人類越來越強的魂導炮火，等來了越來越少的同族，等來了星斗森林越來越小的生存空間！」
碧姬捂住嘴，淚水決堤，泣不成聲。
萬妖王的枝葉沙沙作響，如同低聲嗚咽；紫姬從陰影中走出，清冷的臉頰淚痕宛然，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赤王的三顆頭顱齊齊低垂，周身的火焰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
帝天怔怔地望著熊君，望著這個向來最暴躁、最不服管束的部下，此刻眼中燃燒的不是恨意，而是對族群認命的悲憤，對苟且偷生的不甘。
那壓在他心頭三千年、名為責任的巨石，仿佛被分擔了些許，卻又化作更鋒利的刀刃，一遍遍凌遲著他的心臟。
他清楚，根源從來都在他身上，是他先低下了頭，是他先選擇了屈服，整個魂獸族群，才跟著匍匐在地，任由宰割。
「主上……」
帝天緩緩轉身，望向被唐舞麟緊緊攙扶著的古月娜，金眸之中，所有情緒都褪去，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碎。
「您看到了嗎？這就是我……耗費幾十萬年，給您守出來的星斗大森林。」
古月娜銀眸劇烈顫動，嘴唇翕動數次，卻終究發不出任何聲音，安慰嗎？她才是那個最終拋下族群的人，何來資格安慰。
指責嗎？她又有什麼立場，去指責這個為族群堅守了幾十萬年，最終被絕望壓垮的獸神。
唐舞麟緊緊摟著她微微顫抖的身軀，望向帝天的目光，複雜難辨。
天空的光幕開始轉換為白世界。
星斗要塞建立後的第一百年（後統一稱為新曆）
帝天依舊坐在生命之湖邊，黑袍下擺浸在水裡，沾了濕泥，湖水倒映著他麻木的臉，與戰敗那日，幾乎沒有分別。
偶爾有凶獸前來稟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
「獸神，星斗大森林東部外圍……昨天被人類清剿了，十七隻千年以上的同族……」
「西部外圍，鐵甲犀一族遷徙時遭遇人類機甲小隊，首領戰死，幼崽……只逃回來三隻。」
「萬妖王說，森林南部的生命氣息，又稀薄了一成……」
帝天聽著，金眸偶爾轉動一下，看向稟報者，又緩緩移開，落回湖面。
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一句：
「知道了。」
或者，更長一點的：「讓碧姬……去看看傷者。」
又或者，什麼都不說，只是揮揮手，像趕走一隻擾人的飛蟲。
凶獸們退下時，背影一次比一次佝僂。
最初眼中尚存的期盼，漸漸被迷茫取代，最終，沉澱為與他眼中如出一轍的死寂。
新曆第五百三十年。
碧姬又一次跪在他面前，翠綠的裙擺沾滿同族的血。
她剛剛耗盡魂力，卻只救回一隻被魂導射線貫穿肺葉的幼年鬼虎，還有三隻重傷的魂獸在她眼前咽了氣。
「獸神……」
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我們……我們不能一直這樣，能不能……試著和人類談談？或者，我們遷得更深一些？或者……」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卑微的、絕望的哀求。
帝天看著她臉上的淚痕和血污，看了很久。
久到碧姬以為他終於要做出決定，然後，他緩緩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沙礫摩擦：
「……談什麼？拿什麼談？」
「遷到哪裡？星斗……還有哪裡？」
他睜開眼，金眸里空無一物，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碧姬，去休息吧，你……也盡力了。」
碧姬怔怔地望著他，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
她緩緩低下頭，額頭觸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踉蹌著離開。
此後，她不再來稟報傷亡，只是默默地、日復一日地，在湖邊清洗染血裙擺，背影單薄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