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羞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家昭哥兒出門了不在家,不去!」

  孔乙己瞪大了眼睛,深覺受到了侮辱,看也不看那帖子,一口回絕道。

  這丁家簡直欺人太甚!

  體面些的人家設宴,起碼幾日前就定下賓客名單,確定好菜品,起碼在宴席三日前將請柬送到客人家中。

  孔家先前在這小小的招賢鎮,也算不得什麼,丁舉人自然不會給孔家下帖子。

  如今知道他家昭哥兒是京城來的,倒是眼巴巴地派了個管家送帖子來了。

  卻是今日的席!

  這分明是沒把孔家放在眼裡。

  孔乙己雖懦弱,如今卻有外甥撐腰,這偌大的揚州城裡,還有個當鹽政的親戚,雖說不至於不把舉人放在眼裡,起碼被人上門侮辱時,不再話都不敢說。

  而是直接拒了這帖子。

  丁家那管家卻想不到這些,一聽孔乙己說不,登時便怒了,大罵道:

  「你別給臉不要臉!你孔乙己是哪個牌面上的東西?我家老爺親自下帖邀你,那是看得起你,倒是拿起喬來了,也不撒泡尿看看,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孔乙己略有些恍惚。

  仿佛之前被人這般罵,還是上輩子的事兒,分明昭哥兒才來了沒幾天。

  可最近不論走到哪裡,不管旁人心裡怎麼想,臉上都是一副極好說話的模樣,倒是許久沒這樣被人指著鼻子罵了。

  見孔乙己不敢回嘴,丁家管家越發得意起來。

  一把將那大紅的請柬扔到孔乙己身上,高昂著頭,仿若施捨道:

  「我家老爺午時設宴,你記得早點來!帶上你家那京城來的外甥一起!」

  大紅請柬從孔乙己身上落到青色石磚上,輕飄飄的,卻是無人低頭去撿,丁家管家頭也不回,慢慢踱步回去復命。

  料想孔乙己這樣的人,也不敢不來。

  想當年,少爺賭輸了銀子,又不敢告訴老爺,偷偷拿了家裡幾樣東西去賣,銀錢不夠,還賣了老爺幾本書。旁的東西老爺沒發現,書卻是一眼就發現少了。

  還是他給出的主意,抓了孔乙己來頂事,打了個半死,逼著他承認了偷書。

  老爺見抓住了「賊」,也不再過問,只讓打折了腿丟出來。

  說起來,孔乙己還得謝謝咱呢!

  若非他們心軟,當年留了手沒打死他,孔乙己如今哪來的好命跟著外甥過富足的日子?

  甚至還能有機會去老爺家赴宴,這可是一般的童生都沒有的機會!

  這老小子,也是發達了啊!

  丁舉人家的管家心下拈酸,又不禁回味起,自己方才將請柬扔在孔乙己身上的英姿來。

  當年他能設計打斷孔乙己的腿,如今,哪怕孔乙己發達了,他還能將請柬扔在孔乙己的身上,打他的臉!

  這般算來,還是他跟著丁老爺更有些前途。

  孔乙己氣了個倒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死死地盯著那中年男人離去的背影,卻是不敢上前與之爭辯。

  他敢拒絕丁家的請柬,因為沒有這般請客的道理。

  不去有理有據,誰也挑不出毛病。

  可面對丁舉人家一個管家的羞辱,他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生怕說錯了哪句話,就會給外甥帶來禍事。

  林鹽政是大官不錯,他孔家卻與人家沒什麼關係,可以借勢,卻不能仗勢。

  孔乙己直愣愣地在門口站了許久,丁家那管家的身影早已消失,他卻仍站著,雙目失神地盯著那管家離開的方向。

  半晌,方才轉身,闔上門,盯著桌上的紅梅發了會兒呆。

  這紅梅的顏色,可真像地上的那張請柬。

  也不知孔乙己腦子裡又想了什麼,腳步一轉,往西邊孔昭住的屋子去了,站在門口瞧了瞧,徑直走向牆角裝著書的箱子。

  打開箱子,手才伸出來,又縮回去,掏出張潔白的帕子仔細擦了手,方才小心翼翼地從裡面取了本《禮記》來。

  自從妹妹不再寄銀子回來,他已經許多年沒看過正經書了。

  輕輕撫摸著書脊,孔乙己眼底露出幾分懷念。


  正欲退出去,一轉頭便瞧見了孔昭放在桌上寫著「謀攻」的竹紙。

  粗糙泛黃的劣質竹紙上,古樸的魏碑鋒芒畢露,一撇一捺間,一股銳不可當的無畏氣息撲面而來,與平日裡少年和煦溫和的氣質迥異。

  孔乙己本欲離開的腳步一頓,拐彎走向了書桌。

  目光下落,一眼就看見了「上兵伐謀」幾個大字。

  不覺抱緊了手裡的《禮記》,難以移開眼。

  ——

  卻說孔昭乘車出了招賢鎮,簡樸的青篷馬車徑直往隔壁鎮子而去。

  鄭家便在招賢鎮隔壁的鎮上。

  循著孔昭提供的地址,車夫戰戰兢兢地駕著車,在一圍牆砌得極高的大戶人家門口停下。

  尋常大戶人家家門前,哪個不是行人來往不絕,熱鬧得很?

  偏這戶人家屋舍占地極廣,門口卻沒什麼人來往,依稀幾個人行道過,也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似乎不願在此停留。

  「孔少爺,到了。」

  車夫不解,卻也不敢多問,尋了個地方停下,低聲喊了一句。

  孔昭下了車,抬頭瞧了眼門楣上的匾額,正是「鄭宅」沒錯了,轉頭叮囑車夫道:

  「多謝,麻煩你在這裡稍等,我最多一兩個時辰就出來。」

  那車夫忙彎下腰,保證道:「好嘞,孔少爺您放心,小的定然一步都不亂走!」

  孔昭猜到是昨日那夥計的下場,嚇到了這車夫,也不多解釋,略點了點頭,帶上東西往鄭家大門走去。

  又經過幾道通傳,坐在門房等了許久。

  孔昭方才被鄭家下人領著,來到後院的一處水池邊。

  光禿禿的柳條垂處,池邊長凳上,背對著他坐了個鬚髮皆白的青衣老者,滿頭白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起,佝僂著背看向水面。

  身後腳步聲傳來,那老者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僵著脖子轉身,轉動時仿佛能聽到骨節聲。

  少年抬眸望去,便見一張臉上刻著深刻皺紋的老臉,眉間深深地刻著「川」字,皮膚卻是如年輕人一般的白皙。

  看向自己時,渾濁、游移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精光。

  再看過去,又仿佛是他的錯覺一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