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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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夜裡,孔乙己仰面躺在床上,面露掙扎之色。

  屋外北風呼嘯,穿了身新衣裳躺在床上,被子上還壓著新棉襖的孔乙己,身上不覺得冷,一顆心卻是被泡在了冷水裡,禁不住地顫抖。

  參加科舉自然是好事。

  他的外甥孔昭,自幼得了天大的造化,能夠養在超品國公府里長大,還能念書識字,不過十一歲的年紀,就敢下場。

  雖然他不覺得昭哥兒能考中,可,孩子既然有這個志氣,做長輩的,難道還要違了孩子的意嗎?

  生出這等麒麟子,換了任何人家,拼盡全力也要供養出來的。

  孔乙己抬起捂著眼睛的右手,放在眼前不到半尺的位置,努力睜大了雙眼,想要看清這隻平日裡總是髒亂,指縫裡常年帶著泥,如今卻是乾乾淨淨的手。

  可惜他的眼睛實在是壞得很了,哪怕再離近了些,也看不清五指。

  只有些許細微的香味傳來,讓他能夠知道,他的手,如今確實是乾淨的。

  舉了許久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被子壓著的新棉襖上,這是昭哥兒今兒個傍晚帶他去買的新衣,他用香胰子洗了幾遍澡,將身上的污糟全部洗淨後換上的新衣。

  這樣的新衣裳,除了直接買下的這身,還有三套。

  昭哥兒另外給他訂做了三套新衣裳!一整套包含鞋襪在內的新冬衣,以及兩套新長衫!

  想到只交了定金,還未開始做的新衣,孔乙己感覺到胸腔里的心臟在劇烈跳動。

  那可是嶄新的長衫!

  這比他原先那身穿了多年、早已破舊不堪的長衫要體面得多!

  一套就要幾百個大錢的新長衫。

  那三套衣裳,那三套衣裳,值二兩五錢銀子。

  縣裡童生試報名,禮房要收三錢銀子,請廩生作保,需要給一二兩銀子的保費。考試還要自己準備考籃筆墨,考試那幾天,吃住都要在縣裡,也需要花錢......

  慢慢摸著軟和的新棉襖,孔乙己慢慢冷靜了下來。

  心下也有了決定。

  「昭哥兒!」

  孔乙己沙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起,從先前的滯澀,慢慢變得流暢起來:

  「昭哥兒,你今日給我訂做的那幾套衣裳,明天去退了罷!不妥,還是我去,你小孩子家家的臉皮薄,冒失失地跑過去,他說不定還要扣你的定金。我去肯定能把定金要回來!」

  「舅舅,這是我做外甥的一番心意,幾件衣裳,也花不了多少錢。」

  孔昭沒想到孔乙己想了半晌,居然想了這麼個主意,剛要拒絕,便聽孔乙己語氣突然強硬起來,打斷了他的話:

  「半兩銀子,買白米夠咱們兩個吃半個月呢!我是舅舅,你聽我的!」

  見外甥不再開口,孔乙己繼續道:

  「我知道昭哥兒是一片好心,想來你身上也有些銀子,可讀書考試,哪一個不要花錢?我做舅舅的沒本事,供養不起你念書,你自己的錢,自己存著,過了年就是童生試,爭取考個童生回來!」

  「你應該也看到了,我身上還有二十多兩銀子。」

  孔昭幽幽開口道。

  不說他私下存著的銀子,只說他表露出來的,除了銀子,那幾套華貴的衣裳,當鋪里賣出去,起碼值大幾十兩銀子。

  他頭上戴著的金冠,上面還鑲著拇指大的東珠,想必揚州府里都尋不出幾套這樣成色的來。

  不是揚州的富商巨賈買不起,而是商賈身份低微,這等東西,他們沒那個身份佩戴。

  就是私下打了,也不敢穿戴到明面上來。

  這金冠,起碼能當二百兩銀子。

  將近三百兩銀子,孔乙己若是個硬氣的,壓著外甥將東西賣了,足夠他們二人二十年的嚼用!

  孔乙己便是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也能看出它們是極值錢的。

  難道只想得到退了那幾套不值錢的衣裳嗎?

  孔昭在被子裡翻了個身,側身看向孔乙己。哪怕今日才見,他也知道孔乙己只是懶怠,卻並不是個蠢人。

  比起窮困潦倒患上夜盲的孔乙己,孔昭夜間雖看不清人臉,卻也能隱約看出隔壁床上,孔乙己的動作。


  「舅舅,你怎麼沒問我有多少銀子?」

  少年清朗的聲音在陋室中響起。

  似是好奇,又似是試探。

  不說兩世為人,單說在世家大族裡長大的少年,哪裡會像表現出來的那般單純無害?

  孔乙己卻是沒那麼多心眼,接嘴問道:「你有多少銀子?」

  說著,不待孔昭回答,自顧自道:「便是你身上有些銀子,我還能要你的不成?那都是你養父母家留給你安身立命的東西,你自己好生存著就是。」

  孔昭一噎,為其介紹道:「我身上穿的衣裳,乃是貢上的雲錦料子,一身起碼值百兩銀子,哪怕穿過了,當鋪賣出去也能賣個幾十兩,金冠上鑲的東珠,更是價值不菲。若是賣出去,起碼也能賣個二百兩。除此之外,我身上還有二十多兩現銀。」

  「才二十多兩?」

  聽了一耳朵的幾十幾百兩,聽見孔昭說身上現銀才二十多兩,孔乙己明顯有些失望。

  而後很快反應過來,想到自己活了半輩子才存了半兩銀子,訕笑道:

  「二十兩已經很多了,昭哥兒好生留著,別亂花了,你明年參加童生試的銀子也有了。」

  少年略有些不甘心,難道孔乙己真是個極心善的人,貧賤不能移嗎?

  孔昭繼續試探道:「若是把那身衣裳和金冠賣了,足夠......」

  「把衣裳賣了,你穿什麼?」

  孔乙己理所當然,翻身面對孔昭,哪怕看不清對面外甥的臉,仍舊認真道:

  「昭哥兒,那是你自己的東西,你若是想賣,我自然不會阻止,賣的銀子你自己留著就是。我做舅舅的,不能供養你念書考試,已經是失職了,難道還要貪你小孩子的東西嗎?那我成什麼人了?」

  「舅舅——」

  孔昭失語,沒想到當了多年的神童,居然被一個連童生都考不上的酸儒教訓了。

  孔乙己或許有許多缺點,可這一刻,孔昭卻是實實在在地認下了這個舅舅。

  耳邊,孔乙己還在絮叨著什麼「君子固窮......」

  少年卻也聽不見了,他躺在這張極簡陋的床上,身下鋪著從未睡過的秸稈,這床沒有床板沒有褥子。新打的被子裹成筒,少年側臥其中,睡了一月以來,最為安穩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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