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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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孔乙己漲紅了臉,越急越是說不順,臊得額上青筋條條綻出,在初見的外甥面前跌了臉面,實在讓人難為情。

  「我知道的,舅舅。」

  孔昭安撫地笑笑,抬頭看了眼天色,示意道:「時候不早,咱們先回家吧,我知道舅舅初次見我心裡高興,咱們有什麼話,回去再慢慢說也不遲。」

  不說別的,回去起碼得先讓他洗個澡,修修那亂糟糟的鬍子。

  這一身亂七八糟的味道,也不知是怎麼受得了的。

  孔乙己卻是不知道外甥對自己的嫌棄,聽見孔昭的話,見了少年溫和的臉色,連忙點頭,附和道:

  「好,都聽昭哥兒的,不知道你今兒個就到,還想著過兩天去碼頭接你來著......」

  或許是見到了唯一的親人,平日裡寡言少語、甚少開口的孔乙己話也多了起來。

  也不用孔昭回應,自顧自地說個不停:「前兒個林老爺家派了人過來,說你們過幾天就到了,我想著南北氣候差異大,也不知你在揚州過不過得慣,揚州的冬天雖沒京城冷,冷風卻是直往你骨頭縫裡鑽,好在我給你準備了新棉被,屋子也收拾了,你一回來就能住上......」

  孔乙己臉上掛著紅暈,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眼底滿是見到唯一的外甥的激動。

  說到那床嶄新的棉被,臉上不覺露出了些許自得,這可是新棉花打的被子,軟和著呢!

  哪怕打這床新被子,幾乎花光了他攢的所有銀錢。

  可想到多年不見、英年早逝的妹妹,便覺一切都是值得的。

  大不了,他明年不喝酒了!

  看著跟前芝蘭玉樹般的少年,孔乙己心懷激盪,不覺忘了先前的謹慎,上前兩步就要來抓外甥的手,卻被少年不動聲色地躲了過去。

  指節分明、指縫裡卻帶著泥的手在空中撈了個空,孔乙己怔愣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激動的心如被潑了涼水一般,迅速冷了下來。

  再一抬頭,看向距自己三兩步遠站著的少年。

  一身極名貴的料子做的衣裳,上面繡著的花紋栩栩如生,腰佩琳琅,頭戴金冠,眼底雖沒有他平日裡見慣的譏誚與輕蔑,卻也全然沒有見到親人的激動與喜悅。

  少年嘴角掛著溫和的笑,眼底卻不見笑意,看似在認真傾聽他的絮叨,卻又仿佛並未把他放在心上。

  這般氣度高華,舉止不凡的少年公子,本就不屬於這貧窮落後的鄉鎮。

  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的模樣來,臉上籠罩著一層灰色,原本盎然的興致也淡了下來。

  可跟前的畢竟是他唯一妹妹的兒子,是他在這世上僅存的親人,態度不曾冷淡,卻也不複方才的熱忱,關切道:

  「咱們回去罷,昭哥兒,你吃了晚飯沒有?」

  將孔乙己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孔昭並未多解釋什麼,總不能直說他嫌棄孔乙己身上髒,不願讓他碰到吧?

  雖是實話,可未免傷人。

  他也不是真的十一歲的小孩,突逢驟變,並無什麼不安的情緒。

  對這個頭回見的舅舅,沒什麼濡慕情緒,自然也不會有什麼期待。

  不過,單就方才短短時間的接觸來看,這個舅舅,對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外甥,還是心懷期待的,也有幾分真心實意的疼愛。

  「只在船上用了幾塊點心,還沒吃飯。」

  孔昭應了一句,越過圍在他們甥舅身邊眾人,走到客棧櫃檯前,打量了一番客棧內的環境,見還算整潔,心下略安,遞上一小塊銀子,道:

  「麻煩小哥整治兩個菜,兩碗白米飯,再來一壺十月白,打包帶走。」

  「誒——!好嘞!」

  當壚的夥計見了遞到眼前的銀子,立馬反應過來,小心問道:

  「孔公子,店裡有上好的醬牛肉,可要來一點?」

  「切二斤來,再來兩個店裡的特色菜,我初來揚州,對當地特色菜餚並不熟悉,小哥看著點就是,麻煩儘快。」

  孔昭點了點頭,將指尖捏著的碎銀子往前遞了遞。

  「再來一道紅燒鱔筒,一道胡蔥篤豆腐,可好?」

  夥計連忙定下兩道高檔菜,見孔昭點頭,方才笑著奉承道:


  「公子實在謙虛,要是真不懂,也不會一來就點了咱們當地有名的十月白不是?這可是咱們這兒有名的時令酒,正是冬日裡喝的。十月白二錢銀子一壺,醬牛肉四分銀子一斤,兩斤八分銀子,紅燒鱔筒三分銀子,胡蔥篤豆腐二分銀子,一共三錢三分銀子,米飯算我饒您的,公子您稍等!」

  「昭哥兒,點兩個好菜也就罷了,這酒就不要了罷?」

  趁著夥計找戥子的功夫,孔乙己在旁邊勸道,略有些心疼。

  這十月白忒貴,一壺倒不滿兩碗,居然要收二錢銀子!

  花這個錢,不如多買幾碗黃酒來喝。

  當然,他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這壺酒,外甥分明是給他點的。

  孔昭笑道:「偶爾一次,不妨事。今日咱們甥舅二人初見,豈能無酒?稍後我陪舅舅飲一杯。」

  孔乙己這才不再多言,心下也好受了不少。

  外甥雖然面上沒表示出來,心裡還是認他這個舅舅的。

  待孔昭確認了酒菜錢,夥計忙不迭取出星戥來,稱了銀子,給孔昭看過後,剪下那碎銀子的一角,重新稱了:

  「三錢四分,我找您十個大錢?」

  「有勞小哥。」

  孔昭點頭應下,接過了夥計遞來剪下的那角銀子並十個大錢。

  日後相處的時間還長,孔昭也不是真正不通世故之人,若能與舅舅相處融洽,又何必處得太僵?總歸是血濃於水的嫡親舅舅,孔乙己也不像是惡人。

  轉頭看了眼孔乙己身上破舊看不清底色的長衫,道:

  「舅舅,飯菜還要些時候,不如你先帶我去布行一趟?」

  看便宜舅舅這樣子,就不像是有第二套換洗衣裳的。待會兒讓他洗了澡,總不能還穿這身髒衣服吧?

  孔乙己卻不知外甥打算給自己買衣服,也不多問,往客棧廚房方向看了一眼,道:

  「往前拐角處就是布行,現在應該還沒關門,咱們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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