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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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太后召見劉恆時,劉恆剛剛下朝。他換了一身常服,走進長樂宮,看見母親正坐在織機前,手裡捻著一根絲線,神色平靜,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薄太后沒有寒暄,只讓他坐下,然後問了一句:「絳侯的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劉恆回答:「有人告他謀反,廷尉正在查辦。」】

  【薄太后把手裡的絲線擱在機杼上,抬起頭看著兒子。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反駁,而是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抓起桌上的頭巾,朝劉恆砸了過去】

  【劉恆被砸懵了。薄太后指著他的鼻子罵道:「絳侯綰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

  【這句話的意思是:周勃當年手握皇帝玉璽,統率四十萬北軍精銳的時候都不反,如今回到絳縣那個巴掌大的地方,他反倒要謀反?你信嗎?你腦子呢?】

  【劉恆連忙跪下,說了一句:「吏事方驗而出之。」意思是:廷尉已經查過了,確實沒有謀反的證據,我這就把他放出來】

  【回去之後,劉恆親手寫了一道赦令。不但放周勃出獄,還把他的爵位、食邑全部恢復,讓他回絳縣繼續做他的絳侯】

  畫面中,林舟的聲音略微停頓。

  【這段記載出自《史記·絳侯周勃世家》,寥寥幾筆,信息量卻極大】

  【首先,薄太后為什麼要用這麼激烈的方式干預朝政?】

  【因為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

  【劉恆不是真的想殺周勃。他若真想殺,廷尉大可以把案子往死里辦,何必一拖再拖,何必留下那麼多活口?他是在等,等周勃把姿態放到最低,等滿朝文武看清楚,一個誅呂首功之臣如今落魄到了什麼地步,等所有人都明白,這顆曾經左右皇位歸屬的腦袋能不能保住,全憑皇帝一句話】

  【薄姬一頭巾砸過去,不是真覺得兒子糊塗,而是給他搭了一個台階。孝道大如天,母親發了火,皇帝順著台階下來放人,既全了孝名,又不至於真把功臣逼到絕路。母子二人這一齣戲,一個砸得理直氣壯,一個跪得心服口服,配合得天衣無縫】

  【而周勃經此一遭,威信掃地,餘生再不可能構成任何威脅。殺他,反而會寒了所有功臣的心,得不償失】

  【果然,周勃出獄後,逢人便說:「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這隻猛虎就算出了籠子,也已經丟了半條命。回到絳縣之後,他閉門不出,再不問政事,安安穩穩地活了七年,壽終正寢】

  【周勃的結局,只是文帝政治手腕的一個縮影。而真正讓列侯們心驚膽戰的,不是周勃下獄這件事本身,而是周勃被赦免的方式。連周勃這樣的人物都要靠太后砸頭巾才能保命,你們這些不如周勃的列侯,繼續賴在長安,哪天觸了霉頭,誰來保你們?】

  【周勃返回封國之後,列侯們終於徹底看明白了風向。連這樣的開國元勛都被敲打得服服帖帖,他們還有什麼資格賴在長安不走?於是,一批又一批列侯主動上書,請求歸國。劉恆假意挽留一番後,一一批准,儼然一副君臣相得的場景】

  畫面中浮現出長安城門的景象,一輛又一輛馬車載著列侯家眷,絡繹不絕地駛出城門。

  【短短几個月,長安城裡的列侯府邸空了大半。功臣集團盤踞長安二十餘年的局面,被劉恆用周勃這一枚棋子,不聲不響地破解了。沒有殺人,沒有流血,甚至連一道正式的詔書都沒有下】

  畫面一轉,賈誼、張釋之、袁盎三人的畫像再次並排出現。

  【功臣集團被打散之後,劉恆終於騰出手來,開始搭建真正屬於自己的班底。他重用的人,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像賈誼這樣年輕有才、不依附任何舊勢力的新銳;第二類是像張釋之這樣執法嚴明、敢於秉公斷案的直臣;第三類是像袁盎這樣剛直敢諫、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的諍臣】

  【這裡說回賈誼。賈誼除了敬獻列侯歸國之策,還提出了大名鼎鼎的「推恩令」雛形,但當時並沒有被劉恆採納。此外,他還主張為諸侯與貴族劃定等級,規範他們的衣食住行,禁止一切僭越之舉。這些主張無一例外,全都觸犯了功臣集團的既得利益,賈誼因此被功臣們恨之入骨】

  【劉恆對賈誼的才華確實愛惜,然而,愛惜歸愛惜,該犧牲的時候,也絕不會手軟】

  【為了平息功臣集團的怨言,於是,在漢文帝三年,劉恆下了一道詔書:拜賈誼為長沙王太傅】

  林舟說到這裡,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惋惜。

  【長沙國在漢初是偏遠潮濕的瘴癘之地,北方人去了極難適應。太傅的品級雖然不低,可一旦遠離長安,等於遠離了權力中心。這道任命,本質上就是貶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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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時空。

  嬴政看著光幕中的賈誼,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商君的身影。

  昔日商鞅變法以強秦,同樣觸動了大量舊貴族的利益。變法成功之後,為平息舊貴族的怒火,惠文王不得不忍痛將商鞅車裂。

  扶蘇看著賈誼的結局,搖了搖頭,暗道一聲可惜。

  他非常欣賞賈誼,很希望自己麾下能有一位這樣的大才。

  這時,父親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扶蘇,你要看透劉恆的手段,也要學會他的取捨。」

  「賈誼是個人才,朕看得出來,你也看得出來,劉恆自然更看得出來。可劉恆還是把他貶去了長沙。」

  「在江山穩固面前,誰都可以犧牲。」

  扶蘇心神一凜,垂首道:「是,扶蘇記下了。」

  ----

  【遺憾的是,賈誼到了長沙之後,因為氣候濕熱,水土不服,身體每況愈下。他在長沙寫下了著名的《鵩鳥賦》,借一隻貓頭鷹飛入屋中之事,抒發對生死命運的感慨。字裡行間,滿是鬱郁不得志的悲涼】

  【幾年後,劉恆將他召回長安,在宣室殿徹夜長談。但談的不是國事,而是鬼神之事。唐代詩人李商隱為此寫過一首詩】

  畫面中,緩緩浮現出四行詩句,林舟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宣室求賢訪逐臣,

  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

  不問蒼生問鬼神。

  【賈誼終究沒能回到權力中心。劉恆讓他做了小兒子梁懷王劉揖的太傅。後來梁懷王墜馬而死,賈誼自責沒有盡到太傅的職責,日夜哭泣,一年後也病死了,年僅三十三歲】

  畫面中再次出現賈誼的畫像。

  【賈誼這一生,如流星划過夜空,璀璨而短暫。他的才華毋庸置疑,但性格中也有致命的缺陷:太急,太銳,太不知收斂。他的政治嗅覺極其敏銳,總能一眼看穿問題所在。列侯歸國、削弱諸侯、抵禦匈奴,這些主張全被後來的歷史證明是正確的。但他太急於求成,不懂得以柔克剛,結果把自己活成了一柄雙刃劍,既傷了人,也傷了自己】

  【而接下來要說的這個人,性格跟賈誼完全不同。他同樣有原則,骨頭硬,但他懂得怎麼在堅持原則的同時保全自己。】

  畫面切換,出現了另一張畫像,旁邊寫有他的名字。

  張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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