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參見大秦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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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宮,早朝。

  寒風裹著細雪,殿前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從殿門口一直排到宮門外。

  這是嬴政登基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朝會。

  群臣昨夜便接到了口諭,今日有重大事宜宣詔,凡在咸陽的六百石以上官員,無分文武,皆須上朝。

  天不亮就得起身洗漱,不敢有片刻的延誤。

  進入大殿,眾臣察覺到了不尋常,御座兩側多站了兩排持戟的郎中令衛士,殿中燭火也比平日多了數倍,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纖毫畢現。

  沒有人知道今日要宣什麼詔,但所有人心裡都在打鼓。

  這陣子發生的事太多,多到讓人應接不暇。

  罪己詔、停驪山陵寢、減徭役三成、寬緩刑罰……樁樁件件都像是天翻地覆的前兆。

  今日這陣仗,比此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馮去疾站在右丞相的位置上,面色還算平靜。

  昨夜他也在場,知道今日要宣的是什麼詔。他偷偷看了一眼李斯,對方手裡捧著一卷帛書,正是連夜製成的詔書。

  馮去疾收回目光,心中五味雜陳。

  扶蘇被立為太子,對他而言是好事,他押對了寶。可這道詔書是李斯來宣,這份首倡之功便落到了李斯頭上。

  他爭不得,也不敢爭。

  馮劫站在御史大夫的位置上,目光在兩位丞相之間來回掃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是御史大夫,管的是監察百官,立儲這種事他只需附議,不必沖在最前面。

  王賁站在武將之首的位置上,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

  他昨夜一夜沒睡,眼底布滿了血絲。

  倒不是因為立儲,而是因為王離。

  淳于越站在博士隊列里,臉上藏不住的喜色。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扶蘇公子立為太子,儒家便有了指望。

  扶蘇也在大殿之中,吸引來無數的目光。

  這位皇長子自上郡歸來的消息,昨夜便已經傳開,眾人紛紛揣測今日朝會如此隆重,多半與扶蘇公子有關。

  甚至……

  許多人只想到這裡,便不敢再往下去想。

  殿側傳來腳步聲,隨後高要的唱喏聲響起:「陛下至。」

  群臣立刻收攏心神,整肅衣冠。

  嬴政從側殿走了出來。

  待群臣簡單的行禮之後,嬴政看向李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李斯捧著帛書,上前一步。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中那捲帛書上。

  帛書緩緩展開。

  李斯的聲音在殿中響起:「陛下有旨。」

  滿殿肅然。

  「朕,始皇帝,告於天地宗廟,告於文武百官。」

  李斯頓了頓,繼續宣讀。

  「朕統御天下,夙夜憂嘆,恐負先人之業,恐失社稷之望。今四海歸一,百廢待興,儲君之位不可久虛。」

  群臣的心提了起來。

  儲君。

  居然是要立儲。

  陛下稱帝九載,今日終於立儲!!!

  他們紛紛看向扶蘇。

  「朕諸子之中,長子扶蘇,仁德寬厚,素有賢名。上郡戍邊日久,親歷士卒之苦,體察邊關之艱,文武兼資,深肖朕躬。」

  李斯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朕稽考祖制,參酌古今,決意立長子扶蘇為皇太子,以承宗廟,以安社稷。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最後一個字落下,帛書合攏。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然後——

  「陛下聖明!大秦萬年!」

  馮去疾第一個跪了下去。

  緊接著是馮劫,是淳于越,是王賁,是殿中所有文武百官。

  山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嬴政坐在御座上,看著殿中跪伏的群臣,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驟然輕鬆下來。


  從這一刻開始,大秦的將來,算徹底扭轉了。

  罪己詔、停阿房宮、停驪山陵寢、減徭役三成、寬緩刑罰,這些不過是讓六國百姓緩一緩怨氣的舉措。

  但真想更改天命,儲君才是根本。

  立扶蘇為皇太子,不僅徹底斷了趙高篡改遺詔、胡亥繼位的可能,也是告訴天下人:大秦的仁政不止於眼下,還會延續下去。

  畢竟扶蘇在百姓心裡,比他這個「暴君」要好上太多。

  「扶蘇,」嬴政開口,「接旨吧!」

  扶蘇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撩起衣袍下擺,雙膝跪地,雙手舉過頭頂。

  「臣扶蘇,領旨。」

  李斯將詔書放入扶蘇雙手。

  詔書的分量並不重,可落在扶蘇雙手之時,卻覺有千鈞之重。

  這份詔書,是父親正式將大秦的將來交到了他手裡。同時,也代表著父親正式的認可了自己。

  「臣……扶蘇,叩謝陛下天恩。」

  他伏下身,額頭觸在寒冬時節冰涼的磚面上,竟不覺得冷。

  嬴政居高臨下地看著階前跪伏的長子,目光里少見地流露出溫情。

  「起來。」

  扶蘇直起身,抬頭望向御座上的父親。

  「從今往後,你便為我大秦皇太子,行事當以社稷為重,以百姓為念。朕之所為,有未盡者,汝當補之;朕之所失,有未償者,汝當償之。」

  扶蘇眼眶瞬間紅了,強忍著眼淚重重一躬身:「臣……謹遵陛下教誨。」

  嬴政微微頷首,隨即望向群臣:「兩日之後,行冊封大典。」

  「退朝!」

  「恭送陛下。」

  ……

  扶蘇立在御階之下,手捧詔書。

  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從他眼前經過。參見太子殿下的聲音只是短短片刻時間,就聽了不知多少遍。

  淳于越來到扶蘇面前,鄭重的躬身一禮:「臣淳于越,參見大秦太子殿下。」

  扶蘇伸手虛扶:「先生不必多禮。」

  淳于越順勢直起身,眼含期待:「殿下,今日臣在府上宴請諸儒,不知殿下可有空閒?」

  扶蘇微微皺眉。

  放在從前,他多半會欣然赴約。

  可如今不同了。

  上郡這段時日,見識了人間疾苦,又接觸過那些學問未必高深卻踏踏實實做事的儒生,他對淳于越這等滿口仁義、卻不曾俯身看一看腳下泥土的人,早已敬而遠之。

  此刻聽他相邀,略一思索,便推辭道:「我初回咸陽,又蒙陛下看重受封太子,諸事繁雜,怕是無暇前往。」

  淳于越並未察覺什麼,只連連點頭:「是是,臣竟忘了這一層。殿下的事要緊。」

  說罷也不再停留,躬身一禮便匆匆離去。

  殿中的人漸漸走空,只剩下李斯還站在原處。

  他等群臣散盡,才走到扶蘇面前,躬身一禮:「太子殿下,臣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扶蘇連忙還禮:「丞相請說。」

  李斯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扶蘇,緩緩道:「殿下仁德寬厚,朝野皆知。這是殿下的長處,也是殿下的短處。臣斗膽說一句:仁德可收人心,不可鎮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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