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陛下仁德,天下甚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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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大牢。

  李斯坐在一堆散亂的竹簡中間,手中的刻刀一筆一划的在竹簡上刻下字跡。

  自從陛下走後,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罪己詔。

  這道詔書若是頒行天下,百姓會怎麼想?

  六國舊貴族會怎麼想?

  朝堂上的大臣們又會怎麼想?

  他想了很久,最後不得不承認:先生是對的。

  陛下的罪己詔,不僅僅是一道安撫民心的政令,更是一把刀。

  一把斬斷六國舊貴族復國念想的刀。

  你想啊,陛下都認錯了,都說了「朕從前對六國百姓不夠好,從今往後要一視同仁」,那六國舊貴族還拿什麼理由煽動百姓造反?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陛下已經說了,六國百姓與秦地百姓一視同仁。楚國的百姓有了土地、減了徭役、寬了刑罰,他們還願意跟著項氏去送死嗎?

  李斯放下刻刀,讚嘆一聲。

  高。

  實在是高。

  先生這一招,不僅安撫了民心,還釜底抽薪,斷了六國舊貴族的根基。

  他正想著,牢門忽然被打開了。

  獄吏弓著身子站在門口,臉上滿是諂媚的笑:「丞相,陛下有旨,您可以出去了。」

  李斯一愣:「出去?」

  「是是是,」獄吏連忙點頭,「陛下說了,讓您回府洗漱更衣,明日有極其重要之事需丞相在場。」

  重要之事?

  想來是罪己詔吧。

  李斯慢慢站起身來,膝蓋有些發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竹簡,這是他的「罪己錄」。

  還沒寫完。

  「這些,」他指了指竹簡,「給我送到府上。」

  「是是是,一定送到,一定送到。」

  李斯走出牢門,經過趙高的牢房時,腳步頓了一下。

  趙高蜷縮在牆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李斯,他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光。

  「李斯……」趙高的聲音沙啞渾濁,「你……你要出去了?」

  李斯微微點頭。

  「李…丞相,」趙高忽然爬過來,雙手抓住木欄,「丞相,你替我在陛下面前說幾句好話,我對陛下忠心耿耿,我沒有……」

  「趙高。」李斯開口,打斷了趙高。

  「在、在!」

  「你記得先生說的那句話嗎?」

  趙高愣住了。

  李斯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幸災樂禍,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先生說,你是大秦滅亡的罪魁禍首之一。」

  趙高的臉刷地白了。

  「我也是,」李斯搖了搖頭,「但我還有用,陛下需要我出去贖罪。不是我不想幫你,我也是戴罪之身,幫不了你。」

  他轉身,一步一步向牢房外走去。

  身後,趙高癱坐在地上,嘴裡翻來覆去地喃喃:「我沒有……我沒有……我對陛下忠心耿耿……」

  李斯走出大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咸陽城的夜空很高,星星很亮。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和牢房裡那股霉爛的味道完全不同。

  「活著出來了。」他低聲自語。

  但他知道,自己能活著出來,不是因為陛下念舊情,而是因為……

  他還有用。

  而趙高,已經沒有用了。

  ---

  次日。

  咸陽北門。

  天還沒亮,城門口就已經聚集了黑壓壓的人群。

  消息早在三天前就傳遍了咸陽城。

  陛下要親自到北門頒詔。

  至於頒什麼詔,說什麼話,普通百姓無從得知。


  但單單是「陛下親臨」這四個字,就足以讓整個咸陽城沸騰了。

  始皇帝登基以來,除了出巡和閱兵,從未在百姓面前露過面。他是皇帝,是高高在上的神,是百姓只能仰望的存在。

  現在,這個神要從天上走下來了。

  人群之中,一大群身著儒袍的儒生格外顯眼。

  他們知曉陛下今日要做的事:皇帝下罪己詔,施行仁政。

  在他們看來,這是儒家的勝利。

  今日來此,便是為了見證這場盛事。

  辰時剛到,一隊車駕從宮城方向緩緩駛來。

  沒有儀仗,沒有鼓樂,只有一輛黑色的輦車,前後簇擁著無數的侍衛。

  輦車停在城門處。

  嬴政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的不是朝服,而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深衣,頭上沒有冕旒,只戴了一頂簡單的冠。

  這一身打扮,和他當年在趙國為人質時的穿著,差不了多少。

  人群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低低的議論聲。

  「那就是陛下?」

  「怎麼穿成這樣?」

  「不是說皇帝要穿龍袍戴冕旒嗎?」

  嬴政沒有理會這些議論,他走到城門前的高台上。

  李斯已梳洗整齊,眉眼間恢復了往日的神采,只是滿頭白髮,再也回不到從前的黑白相間。

  嬴政沒有與李斯交談,轉過身,面向黑壓壓的人群。

  近臣遞上一卷帛書。

  嬴政接過來,展開。

  他沒有讓近臣代讀,而是自己開口。

  「朕,始皇帝,告天下黔首。」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安靜下來。

  「朕統天下以來,夙夜憂嘆,恐負先人之業,恐失黔首之望。」

  「然朕之行事,急於求成,苛於用法,重於徭役,峻於刑罰。」

  這句話一出,人群里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陛下在說什麼?

  陛下在……認錯?

  「朕修離宮別館,起驪山陵墓,徵發民夫七十餘萬。壯者棄耒耜而赴工役,老者守田園而不得食,幼者啼飢號寒而無以養。」

  「此朕之過也。」

  嬴政的聲音在城門前迴蕩。

  百姓們全都呆在了原地,不敢相信城門上那個當眾認錯之人,竟是當今的皇帝。

  城門上下,只剩下皇帝的聲音在迴蕩。

  所有人都仰著頭,望著高台上那個身著黑色深衣的身影。

  嬴政繼續念下去,聲音越來越沉。

  「朕定法律令,以法治國,然過於嚴苛。棄灰於道者刑,步過六尺者罰。使黔首側目而視,傾耳而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此朕之過也。」

  人群中,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忽然跪了下來。

  他叫王老實,是咸陽城外的一個老農,今年六十二了。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官,是村裡的亭長。

  皇帝?

  那是天上的太陽,跟他沒有關係。

  可今天,太陽從天上走了下來,站在他面前,親口說了一句:「朕錯了。」

  王老實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兒子。三年前被征去修驪山陵墓,至今未歸。家裡只剩他和老伴,守著幾畝薄田,飢一頓飽一頓地熬日子。

  他恨過。

  恨官府,恨徭役,恨那個坐在咸陽宮裡、從沒見過的皇帝。

  可今日,皇帝說:朕錯了。

  自周以來,何曾有過君主承認錯誤?

  可當今陛下,卻親自登上城樓,頒布詔書,自陳其過。

  「此古今未有之事也!」有儒生高聲呼喊,「陛下仁德,天下甚幸!」

  身後,烏泱泱的儒生齊齊伏首:「陛下仁德,天下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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