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毒蛟
毒谷最深處，霧氣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這裡有一處泥潭，潭中的淤泥呈紫黑色，黏稠如膠，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每一個氣泡破碎，便噴出一縷紫黑色的瘴氣，升騰而起，與谷中瀰漫的毒霧融為一體。
那瘴氣之濃，仿佛是整個毒龍沼澤的源頭所在。
泥潭四周，密密麻麻的毒蟲層層疊疊。
蠍子、蜈蚣、毒蛇、蟾蜍……
數不清的種類，數不清的數量。
它們安靜地伏在地上，沒有嘶鳴，沒有爭鬥，所有的蟲足都朝向泥潭的方向，像是在默默等待著什麼。
氣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泥潭中央開始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蠕動。
紫黑色的泥漿向兩側分開，一道黑影從潭底衝出，發出一聲低沉的吟叫。
那聲音帶著一股原始的蠻橫力量，在毒谷中迴蕩，震得泥潭四周的毒蟲紛紛伏地。
毒蟲們振翅的振翅，低鳴的低鳴，齊齊回應著那聲吟叫。
那聲音中，分明帶著臣服之意。
黑影的兩隻血色眸子穿過濃郁的毒霧，仿佛看到了山谷入口處正在闖入的那些人。
……
山谷入口處，戴泓一行人正在艱難推進。
越往深處走，毒霧越濃。
渦風大陣形成的風力氣旋，雖然將大部分毒霧吹散，但仍有一些細密的霧絲滲進來。
幾個修為稍弱的修士已經開始咳嗽，面色發青，不得不頻繁服用解毒丹。
「快了。」
戴泓走在最前面，聲音低沉，「根據線索，靈參就在這片區域……」
話沒說完，隊伍後面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齊齊回頭，只見隊伍最後面的一名老嫗已經倒在地上，脖頸處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黑色的泥地。
一道黑影從她身邊掠過，鑽入濃霧中，消失不見。
「什麼東西！」
「老周！老周！」
幾個與那老嫗相熟的人衝過去，但人已經沒氣了。
她的眼睛圓睜著，臉上凝固著驚駭的表情，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戴泓面色鐵青，厲聲道：「所有人靠攏，不要落單！」
眾人迅速聚攏，背靠背，將法器祭出，警惕地望向四周。
濃霧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力旋轉時的呼呼聲。
然後，第二聲慘叫。
這一次是隊伍左側，一個手持短刀的老者。
他的胸口被洞穿，前後透亮，鮮血噴涌而出，連慘叫都只發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黑影從霧中竄出，快得幾乎看不清輪廓，只在眾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便再次消失在濃霧中。
「在那！」
葛譚大喝一聲，短劍化作一道流光，朝黑影消失的方向斬去。
劍光沒入霧中，什麼都沒有擊中。
「大陣不要散！」
戴泓咬牙道，「穩住陣型！」
第三聲慘叫。
這一次是右翼，一個使火系法術的老嫗。
她的腦袋被什麼東西咬住，咔嚓一聲，脖子斷了，頭顱歪向一側，身體軟軟地倒下。
「跑！」
終於有人崩潰了，不顧一切地朝谷外衝去。
「回來！」
戴泓厲聲喝止，但那人已經衝進了濃霧中。
慘叫聲從霧中傳來，一聲，然後戛然而止。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
這些修士大多是練氣中期的散修，一輩子在刀口上討生活，見過不少兇險，但從未遇到過這種……
敵人是誰，長什麼樣，修為多高，他們一概不知。
只知道一個接一個地死，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撤退！」
戴泓終於下令，聲音裡帶著不甘，但更多的是無奈。
眾人如蒙大赦，護著渦風大陣，朝谷外退去。
沒有人再想著靈參，沒有人再想著延壽，他們只想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
那道黑影追了上來。
這一次，它沒有再隱藏。
濃霧中，一條龐然大物從上方俯衝而下，身形足有數丈之長，通體覆蓋著紫黑色的鱗片，頭頂兩根短角，血紅的眸子冰冷無情。
它張開嘴，露出一排鋒利的獠牙，發出一聲低沉的吟叫。
那聲音壓過了渦風大陣的呼嘯，震得眾人耳膜生疼，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毒蛟！
「怎麼可能？」
葛譚失聲驚呼，「毒龍沼澤里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這地方離大青山那麼遠，怎可能孕育出這等妖獸！」
「練氣後期……這畜生至少是練氣後期！」
眾人的喝罵聲、驚呼聲、恐懼的尖叫聲混在一起。
他們本是來尋延壽之法的，如今卻要在這裡白白丟掉性命。
有人已經開始後悔，後悔不該聽信戴泓的線索，後悔不該來這毒龍沼澤。
戴泓面色鐵青，咬了咬牙，沉聲道：「說這些有何用？諸位隨我拼命，否則都要留在這裡！」
他雙拳緊握，靈力瘋狂涌動，拳頭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
碎山拳！
他此生最得意的手段，一拳可碎巨石，可裂鐵甲。
但他心裡清楚，這一拳打在練氣後期的毒蛟身上，怕是連鱗片都打不碎。
毒蛟俯衝而下，張開大口。
……
濁水鎮，小丹堂。
柳老正在翻閱帳本，手中的筆忽然一頓。
他抬起頭，望向濁水鎮東南方向。
隔著數十里的距離，隔著鎮子的城牆和大陣，他隱隱聽到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雷。
他有練氣六層的修為，五感敏銳遠超常人，再加上那咆哮聲的源頭實力極強，即便隔著這麼遠，仍被他捕捉到了。
「怎麼回事？」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望向東南方的天際。
毒龍沼澤。
柳老的眉頭皺了起來。
毒龍沼澤中，何時蘊育出了如此強大的妖獸？
聽那咆哮聲的威勢，至少是練氣後期。
他心中暗暗慶幸，沒有答應葛譚同去。
若是跟著他們一起進了沼澤，以他練氣六層的修為，在這種妖獸面前，怕是也凶多吉少。
葛道友等人，若是與那妖獸正面碰上，加上身處毒龍沼澤那種特殊環境，此刻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柳老嘆了口氣，心中感慨。
不愧是多事之秋，這毒龍沼澤自古以來都一直相安無事，如今又是靈參，又是這不知名的妖獸，一樁接一樁。
他望向濁水鎮上空，只見護鎮大陣已經張開，一層淡淡的光幕籠罩在鎮子上方，將整個鎮子護得嚴嚴實實。
柳老微微鬆了口氣。
有顧長青和大陣在，倒是無需擔心妖獸會攻進鎮子。
只是濁水鎮外，怕是要更亂了。
……
濁水鎮外，毒龍沼澤邊緣。
一道狼狽的身影從蘆葦盪中跌跌撞撞衝出來，渾身泥濘，衣衫破爛，面色慘白如紙。
葛譚的一條胳膊無力垂著，衣袍上滿是血跡，不知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跌跌撞撞朝濁水鎮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回頭望，仿佛身後有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在追他。
鎮門口，執勤的兵卒看到了他，連忙迎上來。
「放我進去！快放我進去！」
葛譚嘶聲大喊，聲音沙啞，幾乎是在嚎叫。
兵卒們認出了他，並沒有阻攔，打開側門讓他進去。
葛譚剛衝進鎮門，身後的蘆葦盪中便湧出一片濃稠的紫黑色毒霧。
毒霧翻滾著，速度極快，眨眼間便追到了鎮門口。
霧中，一條龐然大物若隱若現。
它盤踞在毒霧之中，血紅的眸子透過霧氣，冷冷注視著濁水鎮。
正是那條毒蛟。
它的身後，密密麻麻的毒蟲如潮水般湧來，鋪天蓋地，將鎮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毒蛟仰頭長吟，聲震四野。
它猛地沖向濁水鎮，張開大口，朝護鎮大陣的光幕撞去。
「孽畜！」
鎮長府中，顧長青冷哼一聲，身形掠出，落在鎮門口。
他雙手掐訣，大陣光芒大盛，一層層光幕疊加，將毒蛟擋在外面。
「在外我尚懼你三分，但想強闖大陣，豈有那般容易！」
毒蛟撞在光幕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大陣紋絲不動。
它被反震之力彈開，在毒霧中翻了個身，又撲了上來。
光幕上泛起一圈圈漣漪，但依舊穩固如初。
顧長青面色不變，雙手連揮，大陣中射出數道靈光，如繩索般纏住毒蛟的軀體。
毒蛟掙扎嘶吼，鱗片與靈光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它拼盡全力掙開束縛，倉皇后退，帶著毒霧和毒蟲朝毒龍沼澤的方向逃去。
顧長青沒有追擊。
他收回靈力，大陣重新恢復平靜，這才轉身看向癱坐在地上的葛譚。
「去，把那人帶來。」他對身邊的兵卒道。
葛譚被架著走進鎮長府時，腿還是軟的。
他面色慘白，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利索。
顧長青坐在正廳主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不咸不淡：「毒龍沼澤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葛譚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毒蛟……練氣後期的毒蛟……都死了……都死了……」
顧長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毒龍沼澤里孕育出了一條鍊氣後期的毒蛟，這可不是小事。
……
楓林山，山頂道場。
靈霧比往日更濃了幾分，幾乎凝成了實質，在山風中緩緩流淌。
一股渾厚的氣息，從祠堂中瀰漫開來。
樓野從沉眠中甦醒。
練氣八層！
自從得了《神火煉真升仙法》，小境界的突破，對他而言，似已成了水到渠成之事。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激動難耐。
他如今的心境，比從前平和了許多。
練氣八層也好，九層也罷，都只是路上的風景。
他的目標，是築就道基！
香爐中的願力池又深了幾分，魂火密密麻麻，如繁星點點。
他感知蔓延開來，籠罩整座楓林山。
陳清墨最先感應到山頂的異動，放下筆，快步走出房門。
陳清薇從靜室中掠出，腰間長劍輕吟。
幾個在道院中的陳家族人也紛紛抬頭，望向山頂的方向。
「塔靈前輩突破了。」
陳清墨輕聲說了一句，帶著眾人往山頂走去。
祠堂前，眾人齊齊躬身。
「恭賀前輩修為精進。」
陳清墨的聲音不大，卻透著由衷的欣喜。
樓野傳出一道念頭，算是應了。
陳清墨直起身，將陳家近況簡要稟報了一番。
說完這些，話鋒一轉，又提起了那個壓在心中許久的想法。
「前輩，晚輩之前提過的坊市一事，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祠堂中沉默了片刻。
樓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楓林山的靈氣越來越濃，光靠陳家這幾個修士，根本用不完。
與其讓靈氣白白溢散，不如引些散修過來，既能賺取靈石，又能為香爐增添願力。
至於風險……這世上哪有不冒風險的事？
一道念頭傳下。
陳清墨面色一喜，再次躬身：「多謝前輩。」
他退出祠堂，腳步輕快了幾分。
下了山，立刻喚來陳光耀，將興建坊市的事安排下去。
陳光耀雖不通修行，但管了一輩子庶務，對這些事門兒清。
兩人商議了半日，定下了大致的框架，便開始調撥人手、採購材料。
幾日後，柳老從濁水鎮趕回。
他帶來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那頭毒蛟盤踞在毒龍沼澤深處，顧長青拿它沒辦法。
現在濁水鎮的大陣能擋住毒蛟，但也只能擋住它，鎮外的散修可就慘了，隔三差五便有毒蟲襲擊，死傷不少，如今都爭著搶著往鎮子裡涌。
可濁水鎮就那麼大，哪容得下那麼多人？
柳老嘆了口氣：「如今濁水鎮洞府的租金又漲了三成，還是攔不住人，顧鎮長只能把大陣日夜開著，靈石燒得跟流水似的，心疼得他直罵娘。」
陳清墨聽完，眼睛卻是微微一亮。
他知道，這正是一個好機會！
濁水鎮容不下那麼多人，那些散修總要有個去處。
楓林山距離濁水鎮不過一日路程，靈氣比濁水鎮濃得多，若能建起坊市，不愁沒人來。
於是陳清墨便想讓柳老再次前往清河城，請青玄道人來給楓林山上的大陣再升級一番。
楓林山的四象渾天陣，用來護住陳家宅院綽綽有餘，若要護住一個坊市，怕是力有未逮。
柳老聞言，卻面露為難之色。
「青玄道人雖擅陣道，但修為畢竟只是練氣六層，這四象渾天陣，已是他全力之作，要再往上，怕是有些難。」
一旁的陳清薇忽然開口：「柳爺爺，之前在清河城，我聽秋娥姐提過，煙霞派有些弟子也願意替人布陣賺取靈石，您這次去清河城，不妨請青玄前輩幫忙聯繫秋娥姐看看。」
柳老想了想，覺得可行，便點了點頭。
「那我明日便動身。」
他說話算話，第二日一早便騎馬出了山門，往清河城方向去了。
陳清墨這邊也沒閒著。
他調集了陳家能調動的所有人手，在楓林山腳下大興土木。
先平整出一片空地，丈量尺寸，打下地基。
又從濁水鎮請來了幾隊工匠，日夜趕工。
陳光耀負責監工，每日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透了才回，累得倒頭就睡，但精神頭比什麼時候都足。
樓野在塔中看著山腳下熱火朝天的景象，心中也有了幾分期待。
他注意到，陳清墨在坊市的規劃圖上，特意在正中央標了一座塔樓。
那塔樓的樣式，分明是仿照他的本體模樣。
暫且被命名為了「寶塔樓」。
陳清墨的想法很明確。
塔樓里出售樓野煉製的丹藥，以此為核心，吸引散修。
散修來了，要修行就得租洞府，要交易就得租攤位，要療傷就得買丹藥……
一環扣一環，靈石便流動起來了。
而塔樓的名聲打出去，無形之間，也能為塔靈前輩提供香火願力。
樓野對此頗為滿意。
這小子，腦子好使。
他傳了一道念頭下去，陳清墨正在工地上查看進度，忽然覺得一陣清風吹來，精神為之一振，連日奔波的疲憊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是塔靈前輩的手筆，便朝山頂方向拱了拱手，幹勁更足了。
山腳下的工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清晨響到黃昏，久久不絕。
這裡有一處泥潭，潭中的淤泥呈紫黑色，黏稠如膠，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每一個氣泡破碎，便噴出一縷紫黑色的瘴氣，升騰而起，與谷中瀰漫的毒霧融為一體。
那瘴氣之濃，仿佛是整個毒龍沼澤的源頭所在。
泥潭四周，密密麻麻的毒蟲層層疊疊。
蠍子、蜈蚣、毒蛇、蟾蜍……
數不清的種類，數不清的數量。
它們安靜地伏在地上，沒有嘶鳴，沒有爭鬥，所有的蟲足都朝向泥潭的方向，像是在默默等待著什麼。
氣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泥潭中央開始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蠕動。
紫黑色的泥漿向兩側分開，一道黑影從潭底衝出，發出一聲低沉的吟叫。
那聲音帶著一股原始的蠻橫力量，在毒谷中迴蕩，震得泥潭四周的毒蟲紛紛伏地。
毒蟲們振翅的振翅，低鳴的低鳴，齊齊回應著那聲吟叫。
那聲音中，分明帶著臣服之意。
黑影的兩隻血色眸子穿過濃郁的毒霧，仿佛看到了山谷入口處正在闖入的那些人。
……
山谷入口處，戴泓一行人正在艱難推進。
越往深處走，毒霧越濃。
渦風大陣形成的風力氣旋，雖然將大部分毒霧吹散，但仍有一些細密的霧絲滲進來。
幾個修為稍弱的修士已經開始咳嗽，面色發青，不得不頻繁服用解毒丹。
「快了。」
戴泓走在最前面，聲音低沉，「根據線索，靈參就在這片區域……」
話沒說完，隊伍後面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齊齊回頭，只見隊伍最後面的一名老嫗已經倒在地上，脖頸處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黑色的泥地。
一道黑影從她身邊掠過，鑽入濃霧中，消失不見。
「什麼東西！」
「老周！老周！」
幾個與那老嫗相熟的人衝過去，但人已經沒氣了。
她的眼睛圓睜著，臉上凝固著驚駭的表情，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戴泓面色鐵青，厲聲道：「所有人靠攏，不要落單！」
眾人迅速聚攏，背靠背，將法器祭出，警惕地望向四周。
濃霧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力旋轉時的呼呼聲。
然後，第二聲慘叫。
這一次是隊伍左側，一個手持短刀的老者。
他的胸口被洞穿，前後透亮，鮮血噴涌而出，連慘叫都只發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黑影從霧中竄出，快得幾乎看不清輪廓，只在眾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便再次消失在濃霧中。
「在那！」
葛譚大喝一聲，短劍化作一道流光，朝黑影消失的方向斬去。
劍光沒入霧中，什麼都沒有擊中。
「大陣不要散！」
戴泓咬牙道，「穩住陣型！」
第三聲慘叫。
這一次是右翼，一個使火系法術的老嫗。
她的腦袋被什麼東西咬住，咔嚓一聲，脖子斷了，頭顱歪向一側，身體軟軟地倒下。
「跑！」
終於有人崩潰了，不顧一切地朝谷外衝去。
「回來！」
戴泓厲聲喝止，但那人已經衝進了濃霧中。
慘叫聲從霧中傳來，一聲，然後戛然而止。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
這些修士大多是練氣中期的散修，一輩子在刀口上討生活，見過不少兇險，但從未遇到過這種……
敵人是誰，長什麼樣，修為多高，他們一概不知。
只知道一個接一個地死，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撤退！」
戴泓終於下令，聲音裡帶著不甘，但更多的是無奈。
眾人如蒙大赦，護著渦風大陣，朝谷外退去。
沒有人再想著靈參，沒有人再想著延壽，他們只想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
那道黑影追了上來。
這一次，它沒有再隱藏。
濃霧中，一條龐然大物從上方俯衝而下，身形足有數丈之長，通體覆蓋著紫黑色的鱗片，頭頂兩根短角，血紅的眸子冰冷無情。
它張開嘴，露出一排鋒利的獠牙，發出一聲低沉的吟叫。
那聲音壓過了渦風大陣的呼嘯，震得眾人耳膜生疼，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毒蛟！
「怎麼可能？」
葛譚失聲驚呼，「毒龍沼澤里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這地方離大青山那麼遠，怎可能孕育出這等妖獸！」
「練氣後期……這畜生至少是練氣後期！」
眾人的喝罵聲、驚呼聲、恐懼的尖叫聲混在一起。
他們本是來尋延壽之法的，如今卻要在這裡白白丟掉性命。
有人已經開始後悔，後悔不該聽信戴泓的線索，後悔不該來這毒龍沼澤。
戴泓面色鐵青，咬了咬牙，沉聲道：「說這些有何用？諸位隨我拼命，否則都要留在這裡！」
他雙拳緊握，靈力瘋狂涌動，拳頭上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
碎山拳！
他此生最得意的手段，一拳可碎巨石，可裂鐵甲。
但他心裡清楚，這一拳打在練氣後期的毒蛟身上，怕是連鱗片都打不碎。
毒蛟俯衝而下，張開大口。
……
濁水鎮，小丹堂。
柳老正在翻閱帳本，手中的筆忽然一頓。
他抬起頭，望向濁水鎮東南方向。
隔著數十里的距離，隔著鎮子的城牆和大陣，他隱隱聽到了一聲低沉的咆哮。
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雷。
他有練氣六層的修為，五感敏銳遠超常人，再加上那咆哮聲的源頭實力極強，即便隔著這麼遠，仍被他捕捉到了。
「怎麼回事？」
他放下筆，走到窗前，望向東南方的天際。
毒龍沼澤。
柳老的眉頭皺了起來。
毒龍沼澤中，何時蘊育出了如此強大的妖獸？
聽那咆哮聲的威勢，至少是練氣後期。
他心中暗暗慶幸，沒有答應葛譚同去。
若是跟著他們一起進了沼澤，以他練氣六層的修為，在這種妖獸面前，怕是也凶多吉少。
葛道友等人，若是與那妖獸正面碰上，加上身處毒龍沼澤那種特殊環境，此刻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柳老嘆了口氣，心中感慨。
不愧是多事之秋，這毒龍沼澤自古以來都一直相安無事，如今又是靈參，又是這不知名的妖獸，一樁接一樁。
他望向濁水鎮上空，只見護鎮大陣已經張開，一層淡淡的光幕籠罩在鎮子上方，將整個鎮子護得嚴嚴實實。
柳老微微鬆了口氣。
有顧長青和大陣在，倒是無需擔心妖獸會攻進鎮子。
只是濁水鎮外，怕是要更亂了。
……
濁水鎮外，毒龍沼澤邊緣。
一道狼狽的身影從蘆葦盪中跌跌撞撞衝出來，渾身泥濘，衣衫破爛，面色慘白如紙。
葛譚的一條胳膊無力垂著，衣袍上滿是血跡，不知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跌跌撞撞朝濁水鎮方向跑，一邊跑一邊回頭望，仿佛身後有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在追他。
鎮門口，執勤的兵卒看到了他，連忙迎上來。
「放我進去！快放我進去！」
葛譚嘶聲大喊，聲音沙啞，幾乎是在嚎叫。
兵卒們認出了他，並沒有阻攔，打開側門讓他進去。
葛譚剛衝進鎮門，身後的蘆葦盪中便湧出一片濃稠的紫黑色毒霧。
毒霧翻滾著，速度極快，眨眼間便追到了鎮門口。
霧中，一條龐然大物若隱若現。
它盤踞在毒霧之中，血紅的眸子透過霧氣，冷冷注視著濁水鎮。
正是那條毒蛟。
它的身後，密密麻麻的毒蟲如潮水般湧來，鋪天蓋地，將鎮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毒蛟仰頭長吟，聲震四野。
它猛地沖向濁水鎮，張開大口，朝護鎮大陣的光幕撞去。
「孽畜！」
鎮長府中，顧長青冷哼一聲，身形掠出，落在鎮門口。
他雙手掐訣，大陣光芒大盛，一層層光幕疊加，將毒蛟擋在外面。
「在外我尚懼你三分，但想強闖大陣，豈有那般容易！」
毒蛟撞在光幕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大陣紋絲不動。
它被反震之力彈開，在毒霧中翻了個身，又撲了上來。
光幕上泛起一圈圈漣漪，但依舊穩固如初。
顧長青面色不變，雙手連揮，大陣中射出數道靈光，如繩索般纏住毒蛟的軀體。
毒蛟掙扎嘶吼，鱗片與靈光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它拼盡全力掙開束縛，倉皇后退，帶著毒霧和毒蟲朝毒龍沼澤的方向逃去。
顧長青沒有追擊。
他收回靈力，大陣重新恢復平靜，這才轉身看向癱坐在地上的葛譚。
「去，把那人帶來。」他對身邊的兵卒道。
葛譚被架著走進鎮長府時，腿還是軟的。
他面色慘白，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利索。
顧長青坐在正廳主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不咸不淡：「毒龍沼澤里，究竟發生了什麼？」
葛譚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毒蛟……練氣後期的毒蛟……都死了……都死了……」
顧長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毒龍沼澤里孕育出了一條鍊氣後期的毒蛟，這可不是小事。
……
楓林山，山頂道場。
靈霧比往日更濃了幾分，幾乎凝成了實質，在山風中緩緩流淌。
一股渾厚的氣息，從祠堂中瀰漫開來。
樓野從沉眠中甦醒。
練氣八層！
自從得了《神火煉真升仙法》，小境界的突破，對他而言，似已成了水到渠成之事。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激動難耐。
他如今的心境，比從前平和了許多。
練氣八層也好，九層也罷，都只是路上的風景。
他的目標，是築就道基！
香爐中的願力池又深了幾分，魂火密密麻麻，如繁星點點。
他感知蔓延開來，籠罩整座楓林山。
陳清墨最先感應到山頂的異動，放下筆，快步走出房門。
陳清薇從靜室中掠出，腰間長劍輕吟。
幾個在道院中的陳家族人也紛紛抬頭，望向山頂的方向。
「塔靈前輩突破了。」
陳清墨輕聲說了一句，帶著眾人往山頂走去。
祠堂前，眾人齊齊躬身。
「恭賀前輩修為精進。」
陳清墨的聲音不大，卻透著由衷的欣喜。
樓野傳出一道念頭，算是應了。
陳清墨直起身，將陳家近況簡要稟報了一番。
說完這些，話鋒一轉，又提起了那個壓在心中許久的想法。
「前輩，晚輩之前提過的坊市一事，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祠堂中沉默了片刻。
樓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楓林山的靈氣越來越濃，光靠陳家這幾個修士，根本用不完。
與其讓靈氣白白溢散，不如引些散修過來，既能賺取靈石，又能為香爐增添願力。
至於風險……這世上哪有不冒風險的事？
一道念頭傳下。
陳清墨面色一喜，再次躬身：「多謝前輩。」
他退出祠堂，腳步輕快了幾分。
下了山，立刻喚來陳光耀，將興建坊市的事安排下去。
陳光耀雖不通修行，但管了一輩子庶務，對這些事門兒清。
兩人商議了半日，定下了大致的框架，便開始調撥人手、採購材料。
幾日後，柳老從濁水鎮趕回。
他帶來了一個不太好的消息。
那頭毒蛟盤踞在毒龍沼澤深處，顧長青拿它沒辦法。
現在濁水鎮的大陣能擋住毒蛟，但也只能擋住它，鎮外的散修可就慘了，隔三差五便有毒蟲襲擊，死傷不少，如今都爭著搶著往鎮子裡涌。
可濁水鎮就那麼大，哪容得下那麼多人？
柳老嘆了口氣：「如今濁水鎮洞府的租金又漲了三成，還是攔不住人，顧鎮長只能把大陣日夜開著，靈石燒得跟流水似的，心疼得他直罵娘。」
陳清墨聽完，眼睛卻是微微一亮。
他知道，這正是一個好機會！
濁水鎮容不下那麼多人，那些散修總要有個去處。
楓林山距離濁水鎮不過一日路程，靈氣比濁水鎮濃得多，若能建起坊市，不愁沒人來。
於是陳清墨便想讓柳老再次前往清河城，請青玄道人來給楓林山上的大陣再升級一番。
楓林山的四象渾天陣，用來護住陳家宅院綽綽有餘，若要護住一個坊市，怕是力有未逮。
柳老聞言，卻面露為難之色。
「青玄道人雖擅陣道，但修為畢竟只是練氣六層，這四象渾天陣，已是他全力之作，要再往上，怕是有些難。」
一旁的陳清薇忽然開口：「柳爺爺，之前在清河城，我聽秋娥姐提過，煙霞派有些弟子也願意替人布陣賺取靈石，您這次去清河城，不妨請青玄前輩幫忙聯繫秋娥姐看看。」
柳老想了想，覺得可行，便點了點頭。
「那我明日便動身。」
他說話算話，第二日一早便騎馬出了山門，往清河城方向去了。
陳清墨這邊也沒閒著。
他調集了陳家能調動的所有人手，在楓林山腳下大興土木。
先平整出一片空地，丈量尺寸，打下地基。
又從濁水鎮請來了幾隊工匠，日夜趕工。
陳光耀負責監工，每日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透了才回，累得倒頭就睡，但精神頭比什麼時候都足。
樓野在塔中看著山腳下熱火朝天的景象，心中也有了幾分期待。
他注意到，陳清墨在坊市的規劃圖上，特意在正中央標了一座塔樓。
那塔樓的樣式，分明是仿照他的本體模樣。
暫且被命名為了「寶塔樓」。
陳清墨的想法很明確。
塔樓里出售樓野煉製的丹藥，以此為核心，吸引散修。
散修來了，要修行就得租洞府，要交易就得租攤位，要療傷就得買丹藥……
一環扣一環，靈石便流動起來了。
而塔樓的名聲打出去，無形之間，也能為塔靈前輩提供香火願力。
樓野對此頗為滿意。
這小子，腦子好使。
他傳了一道念頭下去，陳清墨正在工地上查看進度，忽然覺得一陣清風吹來，精神為之一振，連日奔波的疲憊消散了大半。
他知道是塔靈前輩的手筆，便朝山頂方向拱了拱手，幹勁更足了。
山腳下的工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清晨響到黃昏，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