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是那個跳進萬人坑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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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長發站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一張薄薄的紙,抖開,懟在丁斌眼前。

  「看看這份名單,你全家老小,

  一個沒落,太師已經安排他們集體上路了。」

  丁斌死死盯著那張紙,

  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

  上面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全是他活生生的血親!

  五個媳婦,三個閨女......

  甚至還有大閨女的婆家!

  他這輩子,就像個笑話——

  大難臨頭,太師不僅要毒死他,

  連他的根都要拔乾淨——

  連八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丁斌渾身發抖,鐵鏈撞得嘩啦作響,

  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

  「不可能……太師待我恩重如山,怎麼會……」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萬長發。

  「廢話。」

  萬長發冷笑一聲:

  「因為你知道的太多了...」

  牢房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牆壁上滲出的水珠「吧嗒、吧嗒」砸在長滿綠苔的石板上。

  萬長發就那麼蹲著,

  靜靜地熬著丁斌的心理防線。

  他相信像丁斌這樣的下屬,不可能不知道李善長這樣的老狐狸的手段,

  對付知道自己太多秘密,且又威脅到自己利益的心腹,

  他們的選擇從來有且只有一個——

  那就是讓他們永遠閉嘴!

  而這麼多年,丁斌做這種事還少嗎?!

  現在只不過是風水輪流轉,輪到他自己罷了。

  果然,

  過了良久,丁斌緩緩抬起頭。

  「你想知道什麼?我又有什麼好處?」

  萬長發笑了。

  誰說逼供非要用酷刑的?

  一點兒都不人道。

  「我能保你和你最小的女兒活著。

  其他人,我救不了。

  至於我想知道什麼,你聽好了。」

  萬長發瞥一眼牢房外間的趙虎,

  千戶大人距離他們有十五步之遙,

  而他在來的路上給了他一塊「加了料」的肉乾,此刻他正在打瞌睡。

  「鳳陽。」

  兩個字,丁斌的肩膀抖了一下。

  「洪武二年到洪武八年,中都督建,太師負責總攬工程。

  你是他的管家,帳目經你的手。」

  萬長發蹲著沒動,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我想聽聽,那六年裡,死了多少人。」

  丁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你查不到的。」

  「我知道查不到,所以我來問你。」

  丁斌閉上眼,靠在潮濕的牆壁上。

  萬長發沒催他。

  審訊這種事,越催越緊,越緊越假。

  他後世在急診室里見過太多瀕死的人——

  真正要交代後事的,都得給他一段沉默的時間,

  讓他自己把心裡那口氣理順了。

  丁斌理了很久。

  久到詔獄的燈油快燒乾了,

  火苗只剩指甲蓋大小,

  把丁斌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當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像是怕驚動牆縫裡的什麼東西。

  「徵調的民夫,冊子上報的是十四萬。實際到場的,不到九萬。」

  萬長發的表情沒變。

  「少的五萬人呢?」


  「根本沒徵到。」

  丁斌睜開眼:

  「太師讓各府報滿額,朝廷按人頭撥口糧和工錢。

  五萬個空額,每人每月三斗米、二百文工錢……六年。」

  萬長發在心裡算了一下,沒出聲。

  「到場的九萬人里,」

  丁斌繼續說,「活著離開鳳陽的,不到四萬。」

  「五萬人死了?」

  「病死的、累死的、餓死的、凍死的……都有。」

  丁斌的聲音越來越低:

  「死了不上報,名冊上照樣領口糧。屍體不出營——」

  他頓住了。

  「填進地基里了。」萬長發替他說完。

  丁斌沒否認。

  牢房裡安靜了幾息。遠處隱約傳來其他牢房裡犯人的呻吟聲,若有若無。

  萬長發的呼吸很穩。他的手也很穩。

  但是他的後槽牙咬得很緊。

  「我問你一個人。」

  萬長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洪武五年營中有一個醫丁,叫萬錢,懷遠縣人,駝背,是個挖草藥的。你認不認識?」

  丁斌愣了一下。

  他仔細看著面前這張被油燈照得半明半暗的臉。

  年輕,乾淨,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銳氣。

  看了很久。

  突然,丁斌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音。

  他認出來了。

  不是認出了萬錢。

  是認出了萬長發。

  「你……你是……」

  丁斌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恐懼,

  「萬人坑……那個推著板車跳下萬人坑的年輕人!!」

  萬長發沒說話。

  他不需要說話。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丁斌,

  那種目光,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經歷過死亡之後才有的、極其平靜的審視。

  丁斌見過很多種眼神。

  李善長發怒時的眼神,胡惟庸陰狠時的眼神,

  那些被他推進坑裡的民夫臨死前的眼神——

  恐懼的、絕望的、咒罵的,什麼都有。

  但他從沒見過這種。

  這種「我死過,所以我不怕你」的眼神。

  「萬錢...」

  萬長發開口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爹。」

  丁斌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鐵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他是因為什麼才被你們打死的?」

  丁斌的牙齒在打架:

  「他……他發現了死人不銷冊的事,

  去找工頭理論,說要去告官……我的人怕事情敗露……」

  「怎麼死的?「萬長發又問了一遍。

  「……活活打死的。」

  丁斌的頭幾乎埋進了膝蓋里,

  「然後推進二號坑。」

  萬長發皺著眉低聲笑了,呵呵呵的那種,

  然後拿著手術刀對著丁斌的頸動脈一刀一刀的劃著名,

  就像是國畫大師在畫畫。

  手穩得毫釐不差——

  每一刀都只切開表皮,絕不深入一步,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告訴丁斌,

  每一個字都帶著恨不得毀天滅地的恨意:

  「你知道嗎,就算你們那麼毒打他,他也沒死,又活了三個時辰,

  他一直想要跟我說什麼,卻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當劃開第九十九刀後,他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

  做完這些,萬長發的情緒平靜了下來,

  感覺臉上有兩道涼涼的東西划過,

  像小蟲子在爬......

  他轉過身,面朝牢房的石牆。

  牆上滲著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流進石縫裡,看不到去向。

  他站了很久。

  腦海里父親臨死前急切又懊悔的深情怎麼都揮之不去。

  就那麼死死盯著自己的臉,最後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手指向了自己的腹部!

  ——

  那裡面,

  是那個浸滿了鮮血的桐油布包!!!

  他到底要告訴自己什麼呢?!

  身後,丁斌趴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突然說了一句:

  「我有一個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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