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原來是小癟三(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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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南京,空氣里還帶著一股子濕冷的寒意,吹在臉上跟刀片子刮似的。

  城北有條老街,街盡頭是一處相對僻靜的獨棟別墅,四周是高牆電網,院牆上頭還嵌著碎玻璃碴子,一看就是那種不想跟外人打交道的主兒。

  這地方表面掛在一個做建材生意的富商名下,實際上是杭州「銀梭」謝暉在南京的秘密安全屋。

  打理這處宅子的人叫吳老七,是謝暉早年間混江湖時結識的同伴,信得過,本事也不算差,初等戰將,平日裡負責採買、跑腿、應付一些不長眼的外人。

  別墅底層有一間改造過的醫療室,隔音做得很好,各種醫療設備雖然算不上頂尖,但也比普通小診所強得多。

  謝暉就躺在一張可調節的醫療床上,臉色蒼白得跟紙似的,眼窩深深凹陷下去,顴骨高高聳起,整個人瘦脫了相。

  唯獨那雙眼睛,還是陰鷙得厲害,裡頭翻湧著的恨意一點都沒消。

  他的雙腿自膝蓋以下空蕩蕩的,褲管用繩子扎著口,癟塌塌地耷拉在床尾。

  腰椎那一鐧留下的傷讓他徹底癱了,下半身完全不聽使喚,大小便都得靠人伺候。

  但高等戰將級精神念師的底子還在——三把幽藍色的特製飛刀,像三條有靈性的毒魚,在他身周兩米範圍內緩緩游弋,帶著一股子戒備森嚴的殺機。

  這是他最後的底氣。

  腿廢了,腰癱了,但他還能殺人。

  飛刀出手,高等戰將也扛不住。

  這是他覺得自己還能藏得住、還能有朝一日翻身報復的本錢。

  吳老七負責他每天的飲食、換藥、跑腿打聽消息。

  謝暉給他的回報是信任,還有一句「等我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至於這好處什麼時候能兌現,誰也不知道。

  「老七,外面的風聲怎麼樣?」

  謝暉靠在床頭,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他接過吳老七遞來的藥碗,沒急著喝,先問了一嘴。

  吳老七是個看起來憨厚的中年漢子,圓臉,厚嘴唇,笑起來一副老實人的模樣。

  他聞言嘆了口氣,搓了搓手:「謝哥,不太平。搏劍武館那邊好像動了真格,我聽說他們在暗地裡打聽腿腳不方便的生面孔。還有那個……那個秦遠,他手下的人也在查。咱們這兒雖然隱蔽,但……」

  「嗖——」

  一把飛刀不知什麼時候停在了吳老七喉結前面,刀尖距離皮膚不過一指寬,幽藍的冷光映在他脖子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刀身懸停在空中,紋絲不動,像長在那兒似的。

  「你怕了?」謝暉聲音嘶啞,眼神陰冷得像條毒蛇,「這地方只有你知道。管好你的嘴,等我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要是敢有歪心思——」

  飛刀又往前逼了一分。

  吳老七能感覺到刀尖刺破表皮,有一滴血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搖頭,聲音都變了調:「不敢不敢!謝哥對我有恩,我怎麼會恩將仇報呢?謝哥你放心,我嘴嚴得很,打死我也不說!」

  謝暉冷哼一聲,飛刀「嗖」地收了回去,重新加入那三條游弋的藍色光點裡。

  他接過藥碗,低頭喝藥,沒注意到吳老七垂下去的臉上,眼神閃爍不定,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吳老七是真怕了。

  他怕謝暉,更怕那個傳說中殺伐果斷的「江北王」。

  秦遠如今在江南江北的威勢,比當初在江北的時候還要盛。

  不管是軍方的人還是武館的人,都在傳——江北王現在有單殺高等領主的實力,一對金鐧使出來,領主級的怪獸都扛不住幾下。

  這樣的強者要是得罪了,整個地球上怕是沒人能救得了自己。

  所以當有人通過隱秘渠道找到他,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告訴他只要把謝暉的下落說出來,這錢就是他的的時候。

  他沒猶豫太久。

  那信封里的錢,夠他遠走高飛,夠他在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小城市做點小生意,徹底擺脫這提心弔膽的日子。

  他把信封攥在手裡捏了又捏,最後咬了咬牙,點了頭。


  夜裡,別墅後巷。

  路燈壞了一盞,半條巷子都黑漆漆的,只有遠處街口的路燈透過來一點昏黃的光。

  吳老七縮在牆根底下,兩隻手來回搓著,指節都搓白了。他時不時抬頭往巷口看一眼,又趕緊低下頭,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里變幻不定。

  腳步聲從巷口傳過來,不緊不慢的。

  秦遠走進來的時候,吳老七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現的——上一秒巷口還空著,下一秒人就站在跟前了。

  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見一個挺拔的輪廓和那雙在暗處也亮得懾人的眼睛。

  「秦……秦爺。」吳老七聲音發乾,嗓子眼像塞了團棉花,不敢看秦遠的眼睛,目光在地上飄來飄去,「謝暉就在裡面,二樓東頭那間大臥室。他腿廢了,下不了床,但精神頭還在,三把飛刀日夜在跟前轉,誰靠近都不行。這是房子鑰匙和後門鑰匙……」

  他把兩把鑰匙遞過去,手指頭都在抖,鑰匙碰在一起叮噹響。

  遞完鑰匙又趕緊補充了一句:「我給他下了點安神的藥,擱晚飯里了,這會兒應該正迷糊著,但沒睡死,那飛刀還在轉……動靜不能太大,隔壁幾戶都住著人,驚動了麻煩。」

  秦遠沒說話,接過鑰匙,在手裡掂了掂。

  同時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拍在吳老七手裡,不厚,但分量不輕。

  吳老七捏了捏厚度,臉上擠出一絲笑,比哭還難看。他把信封死死攥住,指節都泛白了。

  「滾吧。」秦遠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哎!明白!謝秦爺!我這就滾!這就滾!」吳老七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地連著說了幾個「滾」字,轉身就往巷子深處鑽,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秦遠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又抬眼望了望巷子盡頭那棟黑沉沉的別墅。

  院牆上頭的電網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只有偶爾閃過的暗紅色指示燈提醒人那裡頭通著高壓電。

  他後退幾步,助跑,蹬牆,手在牆沿輕輕一搭,整個人便無聲無息地翻過了三米多高的院牆,落地的時候跟貓似的,一點聲響都沒有。

  別墅裡頭靜悄悄的,只有客廳角落裡一台老式立鍾在「嘀嗒嘀嗒」地走。

  樓道里沒開燈,黑漆漆的,秦遠的腳步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順著樓梯摸到二樓,在東頭那間臥室門口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裡頭有呼吸聲,粗重、不均勻,帶著一種病態的喘息。

  還有細微的破風聲,很輕,但很規律,像是什麼東西在空中來回遊走。

  飛刀。

  秦遠輕輕推開陽台的門。

  玻璃門沒上鎖,吳老七提前留好了。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去,吹得窗簾微微晃動。

  臥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微光,把一切都染成灰濛濛的。

  謝暉躺在醫療床上,身上蓋著薄被,兩條空蕩蕩的褲管垂在床尾。

  三把幽藍色的飛刀在他身周緩緩游弋,像三條索命的螢火蟲,慢悠悠地轉著圈,帶著一股子陰冷的殺機。

  腿部的劇痛和癱瘓帶來的無力感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但比身體更疼的,是心裡頭那團火——恐懼、悔恨、怨毒,攪在一起,燒得他夜夜睡不著覺。

  他後悔,後悔為什麼要去招惹那個叫秦遠的煞星。

  每一次閉眼,腦子裡都會浮現那道金色的鐧影,然後是粉碎性的劇痛,然後是無邊的黑暗。

  「秦遠……秦遠……」他牙齒咬得咯咯響,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詛咒。

  眼中交織著恐懼和毒火般的怨恨,「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能恢復一點……我一定……」

  「你一定怎麼樣?」

  一個平靜的、絕不該出現在這間屋子裡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謝暉渾身血液瞬間凍住了。

  他眼球幾乎要瞪出眼眶,脖頸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臥室通往陽台的玻璃門不知什麼時候被推開了,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門口,像是從夜色里析出來的。

  手裡那對金鐧在窗外城市微光的映襯下,流轉著冰冷內斂的光澤。


  秦遠。

  他怎麼會在這裡?

  吳老七呢?

  他是怎麼進來的?

  無邊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謝暉所有的思維。

  他喉嚨發緊,連驚叫都卡在了一半,但高等戰將級精神念師瀕死的本能,在魂飛魄散的剎那,依舊驅使著殘存的精神念力,做出了最瘋狂、最決絕的反應。

  「啊——!給我死!!!」

  謝暉心中發出絕望的嘶吼,根本不去思考,將所有的恐懼、怨恨、不甘,毫無保留地、爆炸性地灌注進那三把盤旋的飛刀。

  「咻咻咻——!」

  三把幽藍飛刀瞬間擺脫了緩慢盤旋的狀態,化作三道撕裂黑暗的奪命厲芒,速度快到極致,帶著悽厲刺耳的破空尖嘯,呈一個幾乎封死所有閃避角度的死亡三角,朝著門口那道身影暴射而去!

  刀身在空中拖出三道幽藍的殘影,尖銳的破風聲像鬼在哭。

  這是他能發出的、最快最狠的一擊,是壓箱底的本事,是他最後的、也是最強的底牌。

  面對這足以瞬殺高等戰將的飛刀合擊,秦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甚至沒有擺出任何防禦架勢,只是握著金鐧的右手隨意地向前一遞,手腕極其細微地抖動了三下。

  「叮!」

  「叮!」

  「叮!」

  三聲清脆到極點、幾乎同時響起的金鐵交鳴,像玉珠子掉在瓷盤上,在死寂的臥室里炸開。

  金色短鐧在空中划過三道簡潔的弧線,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恰好磕在三把飛刀的刀身上。

  三把疾射的飛刀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磕得瞬間改變了方向,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

  「哆!」「哆!」「哆!」

  三把飛刀深深扎進了牆壁和天花板,沒入大半,刀尾在外頭嗡嗡地震,震得牆皮都掉下來幾塊。

  謝暉臉上的瘋狂瞬間凍結了,然後一點一點地變成了死灰色。

  他最強的依仗,他壓箱底的保命手段,就這麼被人隨手磕飛了。

  像拍蒼蠅似的,不,比拍蒼蠅還輕鬆。

  秦遠放下金鐧,仿佛只是撣了撣袖子上的灰。他邁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床上、面無人色的謝暉。

  「不……不要……秦爺……饒命……饒了我這條狗命吧!」

  謝暉涕淚橫流,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身體因為恐懼劇烈地顫抖,拼盡了力氣想往後退、往牆角縮,但兩條廢腿紋絲不動,只有上半身在床上徒勞地扭動。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瞎了眼招惹您!我把我所有東西都給您!我在杭州還有幾處寶藏,有遺蹟線索,我都告訴您!只求您饒我一命!您饒了我這條狗命吧!」

  秦遠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金鐧的鐧尖緩緩下移,點在謝暉的眉心。

  冰冷堅硬的觸感讓謝暉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像被電擊了似的,連偏頭躲開的力氣都沒有。

  「我還以為敢偷襲我的是個什麼大人物呢。」秦遠看著對方這幅尊容,語氣裡帶著點失望,「原來是個小癟三。」

  「不……不要……」謝暉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像破風箱似的。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毒火,在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懼取代了。

  他看著秦遠,涕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想求饒,想說點什麼讓自己活下去,但舌頭像打了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秦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陰狠偷襲自己、如今癱在床上如同爛泥、眼中只剩下無盡恐懼和哀求的精神念師。

  「看來,你沒能『一定』怎麼樣。」秦遠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心寒。

  謝暉瞳孔縮成了針尖。無盡的悔恨像毒火一樣,最後一次灼燒他的靈魂。

  他錯了,他錯得離譜。為什麼要去招惹這個人?

  為什麼要貪那點東西?

  為什麼要……

  秦遠沒再給他思考的時間。手腕微微一送。


  「噗。」

  一聲輕響,像熟透的西瓜被戳了個洞。

  鐧尖沒入眉心,直透後腦。

  謝暉身體猛地一挺,像被拉滿了的弓弦突然鬆開,然後徹底軟了下去,癱在床上。

  眼中最後一絲神采渙散開來,凝固成了無邊的恐懼、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悔恨。

  鮮血混合著些許渾濁的液體,緩緩從創口滲出來,淌在白色的枕頭上,洇開一片暗紅。

  秦遠拔出金鐧,隨手甩了甩。

  他甚至沒有多看床上的屍體一眼,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窗外,南京城的夜色還很深,遠處有幾盞燈火在霧氣里朦朦朧朧的。

  秦遠把金鐧收回腰間,轉身走進陽台的夜色里,身影很快就融進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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