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愚蠢的弟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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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來了?!

  小翠瞬間繃緊神經,比方才被曹丕呵斥威嚇時,還要惶恐幾分。

  懷裡食盒抖出湯水,浸濕了衣裙,她卻渾然不覺發燙,只覺得天仿佛要塌下來,一切都完了。

  枯井離院門不遠,曹丕腳趾死死摳著地面,脖頸緊繃,想轉頭去看,想放聲高喊。

  偏偏他不敢。

  因為曹鑠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眼神依舊平靜無波,甚至還微微揚著嘴角,帶著幾分鼓勵意味。

  四弟!精神點!別丟份!好樣的!

  二兄你!

  你怎麼能如此從容?

  你的心就這麼硬嗎?

  當真不怕我喊出來?

  短短一瞬,曹丕心中百轉千回,只敢微微側頭瞥了眼井口,最終埋下了頭,選擇沉默。

  來人的腳步聲停在了院門口。

  張監奴走得匆忙,人未到聲先至:

  「二郎君!二郎君!荀司馬有請!」

  院門裡的畫面定格成一張照片。

  婢女小翠匍匐跪在房間門口,像是犯了錯受了委屈。

  一口枯井旁,曹丕鼻青臉腫,低頭不動,四肢顫抖,好像也犯了錯受了委屈。

  唯有曹鑠神色淡然,抬眼望了過來。

  張監奴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哪一條腿先邁進院子。

  只記得自己退後的腳步十分認真。

  曹鑠沒有應聲,場面一時詭異得安靜。

  他轉頭盯著曹丕,靜靜看了三秒。

  「呵呵呵......這跤摔得我是真疼!差點就掉井裡,幸有二兄及時發現,衝過來救我還把小婢撞到......」

  曹丕尷尬擠出笑聲。

  笑聲很乾燥,比枯井還干。

  也很好解釋了案發現場。

  小翠聽得一愣一愣,滿心匪夷所思,險些忍不住抬頭看看,事情當真如此嗎?

  難道公子丕已被二郎君感化?

  太好啦!

  而張監奴可沒心思插手兄弟之爭......再重複道:「二郎君,荀司馬有請。」

  「四弟今日來找我所為何事?」

  曹鑠問向曹丕。

  心緒未定的他竟然說道,「母親有請......」

  這個請字,徹底宣告他在曹鑠面前失去勇氣。

  張監奴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昔日曹操也曾這般教訓過曹德,只是手段粗莽,鬧得人盡皆知。

  他竟忽然覺得——我昨日派人來幫襯二郎看來是沒做錯。

  但也沒做對。

  本該是第一時間向丁夫人稟明曹昂的吩咐,不管丁夫人態度如何,這才是對的。

  「四弟說說,我是先去見荀司馬,還是先見母親?」

  曹鑠又問道。

  在曹丕看來,這分明是服從性測試......

  「自然是公事要緊,先見荀司馬......」

  話語間,他竟還帶著幾分艷羨。

  即使因公相請,可能得荀彧相邀,乃是豫州士族子弟的莫大榮幸。

  看著曹丕腰間掛的香囊,曹鑠已知。

  這小子怕也是大偶像荀彧的迷弟,士族圈就是如此。

  可他卻搖了搖頭:「我得先吃飯。」

  說罷朝院門瞥了一眼。

  張監奴沒有再催。

  他心知昨日曹鑠便該去見荀彧,只因身體虛弱才暫緩。

  此刻不讓他吃飽,這般狀態去見荀彧,也難談融洽。

  曹鑠轉身走向屋門,短短几步路,在張監奴眼中,卻依舊沉穩有度。

  他本是僕役出身,在主君面前慣於低頭察言觀色,只憑腳步便能判斷一個人的氣度心性。

  而曹丕心中,卻翻湧著複雜情緒。

  恐懼與恨意自不必說,竟還夾雜著一絲令他羞愧難當的敬佩。


  我乃天之驕子,怎會敬佩這個廢物二哥?

  可他真的氣場好強!

  可惡!

  曹鑠上前扶起小翠,動作輕柔,語氣卻十分冷淡:

  「小翠,以後不必再來看我了。」

  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今日若非他看曹丕不順眼,且早起需要活動下筋骨......可不就讓小翠身敗名裂,被逐出府?

  他撿起地上的玉器,接過食盒時,又悄悄塞回小翠手中。

  「吃一塹長一智,你先回去吧。」

  小翠只覺得玉器燙手,卻又緊緊攥在手裡。

  因為她覺得除了周夫人,只有曹鑠是真心待她。

  她對曹鑠並無兒女私情,只當這般良善之人,本就如此。

  「婢先請告退......」

  曹鑠打開食盒,目送小翠離去。

  目光順帶掃過曹丕,見他始終不敢抬頭看小翠一眼。

  「四弟吃了沒?過來一起吃?」

  「吃過了......」

  這哪是問我吃沒吃過飯?

  分明是問我長沒長教訓!

  曹丕還是低著頭來到曹鑠面前,等候兄長發落。

  他豈能不明白吃一塹長一智的道理?

  曹鑠剛教的。

  「你倒是有些城府,察言觀色,見風使舵,有點手段,可想對付我?」

  食盒裡的食物並不豐盛,可曹鑠依舊大快朵頤,三兩下掃光。

  卻意猶未盡道:「我再教你一件事,要對付一個人,先要思慮周全,再一擊斃命!」

  這番教誨在曹丕眼裡卻是赤果果的恐嚇。

  「我......」

  曹丕委屈極了。

  我已經完全屈服啦!你還要我怎樣?能怎樣?

  非要我把心剖出來給你看?

  「我愚蠢的弟弟啊,哈哈哈!幫我把院子收拾乾淨再走。」

  曹鑠輕笑一聲,重重拍了拍曹丕的肩膀,隨即出門跟上張監奴。

  仇恨吧!

  憎恨吧!

  我愚蠢的弟弟啊!

  院子裡,曹丕如同一隻被拔光了毛的敗雞,心底最後一點倔強,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在曹鑠面前,他仿佛被血脈壓制,覺著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可驕傲的我啊,當然不會從此屈服,做一隻搖尾乞憐的狗!

  他默默收拾著院子裡的殘局。

  臨走前,望著那口枯井,雙手沾了塵土,往臉上身上胡亂抹了幾把。

  今日是我曹丕摔倒!

  可曹鑠你給我記住!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這一日不會太久,因為你很快就會被過繼出去!

  曹丕伸手撫過臉上掌印,用力一按,痛得齜牙咧嘴,卻哼哼頓挫,癲笑了起來。

  無名指與小指之間,藏著一顆隱忍而不甘的眼睛。

  「張伯久等,多虧張伯昨日派人來幫襯,不然我哪能睡個好覺?哪能起這麼早?」

  前往前堂的路上,曹鑠隨口一句感謝。

  落在張監奴耳中,卻多了幾分深意。

  難道二郎是想說,今日之事我也有份?

  呃......還是我造成不成?

  「二郎君放心!我待會再派人給院子添點家具。」

  張監奴不是個多嘴的人,從不摻和主君家事。

  正如他不會將今日之事宣揚,亦不會把丁夫人將要過繼曹鑠之事告知。

  他也是有一點眼光的人,不然曹嵩曹德都死翹翹,而他卻能成為昔日庶長子,今兗州刺史曹操的管家?

  所以他會派人給曹鑠院子添點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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