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都聽二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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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風穿過樹梢,帶著新葉與血腥氣,一點點被暮色沖淡。

  地上殘草微濕,隊伍在林間休整,甲冑擦拭、兵刃入鞘聲低低響起。

  曹鑠依在青石,額頭冷汗漸干,呼吸張弛有度,似在平復著一波三折的心悸。

  「二郎真厲害!好威風!我我,我嘴笨......」

  一旁牛金跪舉水囊,又撓頭憨笑。

  他本想學那些伶俐奴僕,讚美主上,結果只說出一個真厲害,好威風。

  「水囊舉那麼高,我夠得著?」

  曹鑠佯嗔一聲。

  牛金誠惶誠恐,忙將雙手縮到胸前,又把水囊遞了出去。

  可當曹鑠伸腳踢了踢他的膝蓋,他這才明白,二郎從沒把我當下人。

  「你嘴可不笨,能咬死人!哈哈哈!」

  曹鑠接過水囊,咧嘴一笑。

  隨口一句調侃,在牛金耳中卻勝過千般嘉獎。

  林間風大,吹得他眼眶發紅。

  而當曹鑠好似多此一舉,認真說出嘉獎他的話語時——

  「阿金你車馬嫻熟,又勇氣過人,將來定有一番成就!」

  牛金卻急忙搖頭,「我不要什麼成就,我這輩子就給二郎當車夫!」

  曹鑠輕輕點頭,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再次確認!此人可托生死!

  英雄不問出處,牛金雖是車夫出身,地位卑賤,但其忠誠與勇氣令人佩服。

  曹鑠的安全感又添三分。

  我只想平安到達鄄城,怎麼就這麼難?

  一陣腳步聲踏碎林間寂靜。

  曹真與丁儀帶人清完戰場,臉上都掛著沉甸甸的憂慮。

  丁儀踱步走來,嘴裡喃喃著:「死啦死啦......」

  「若為戰時,你這叫蠱惑軍心,按罪當斬!」曹真狠狠剮了他一眼。

  顯然。

  當從路邊口中得知,濟陰太守吳資,竟暗中提供情報與軍器,參與刺殺曹鑠。

  曹鑠非但不逃,反而收繳甲器,就地休整,無疑說明——

  這事鬧大啦!

  丁儀小心坐到曹鑠身邊,咽了口唾沫,小聲試探:

  「二郎,我看路邊是在胡說,吳資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曹操是兗州刺史!吳資是治下濟陰太守,他怎麼可能!又怎麼敢做這事?

  不要命啦?!

  「丁郎君!我等行程早已暴露!你說是誰漏的風聲?」

  曹真咬牙怒視丁儀,抑制著把他揍成豬頭的衝動,呵斥他竟是如此愚蠢!

  賊有制式武器又提前設下埋伏,說明隊伍行蹤早已暴露。

  或許就是昨夜停宿己汜亭時,被當地亭長泄露。

  此地為濟陰定陶境內,九成八與太守吳資脫不了干係。

  而路邊的口供更是鐵證!

  「莫非是我們隊伍中出......」

  「奸細」二字還未出口,曹真的拳頭幾乎就塞進丁儀嘴巴。

  「隊伍多我譙縣子弟!」

  你倒不如說我曹真是奸細!

  「不知正禮有何建議?」

  曹鑠抬手按住曹真,語氣平靜,似乎已經料到丁儀接下來的建議。

  丁儀做賊心虛般左右張望,眾人離得稍遠,壓低聲量道:

  「二郎,管他是不是吳資,咱們先到鄄城,快馬加鞭也就半天!何故停滯?」

  原來他並非真的愚蠢。

  今賊有走脫者不下二十,若吳資得知曹鑠一行沒死,那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一開始丁儀是不知道。

  但一看曹鑠的準備,又是扒死人甲又是林間歇息。

  這不就說明吳資還得來上一波?殺人滅口!

  若是牽扯到刺殺曹眷之事,而將來被曹操得知——

  他這個濟陰太守算是做到頭了,得下去跟邊讓坐一桌。


  我丁儀可以不相信吳資,但不能不相信二郎呀!

  就算是二郎多慮,我丁儀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那准沒錯!

  他是對的,先保住性命再說,到了鄄城一切好說。

  但問題是!曹鑠身體虛弱,根本就沒法快馬加鞭!

  還半日?一個時辰就得死馬上!

  你丁真曹儀可以先帶著二十騎人馬跑路,我曹鑠做不到啊!

  其他沒馬的人同樣也做不到!

  忽一聲低喝,如林間驚雷,「丁儀!」

  曹鑠驟然撐地躍起,指著丁儀痛罵:

  「要走你一個人走!我絕對不會丟下我的同鄉子弟們!」

  單薄的身軀撐地過猛,站起來而搖搖欲墜,然赫赫之聲卻斬釘截鐵。

  周圍眾人齊齊一震,情緒瞬間被點燃,踱步聲隱忍而躁動。

  他們按刀看向丁儀,滿眼鄙夷與憤怒。

  再望向斑駁光影里的曹鑠,不少人已是熱淚盈眶。

  都說二郎惡貫滿盈,可今日見之,分明是情誼深重!義薄雲天吶!

  丁儀嚇得臉色發白,驚懼啞然,「不是......」

  你吼辣麼大聲幹嗎呀?

  我妹說我一個人走啊!

  二郎你叮錯了吧?昂?

  「我也不走!只要有二郎在!我們都能抵達鄄城!」

  曹真昂首而立,聲如金石。

  年輕的譙縣子弟紛紛嘶吼:

  「我不走,我也不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眾人或許還沒弄清楚事之巨細,林間卻穿盪著一股名為凝聚力的風向。

  丁儀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他更怕被群情生吞,整個人蔫成一團。

  「我聽二郎的......」

  「我們都聽二郎的!」

  呼聲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曹鑠臉上映著夕陽,紅彤彤,一半羞愧,另一半是被少年熱血燙得動容。

  他本是為了自保,才不得不把所有人綁在一起。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拼盡全力,帶大家活下去。

  「諸位!正是濟陰太守吳資,指使路邊伏殺我等!」

  曹鑠目光掃過眾人,悲憫而決絕。

  不論吳資是幫凶還是主謀,都必須把他釘死為主謀,如此人心才能齊!

  「我料他必會殺人滅口!若不能團結,四散奔逃,只會被逐個斬殺!」

  路邊是真路邊一條。

  而吳資好歹是濟陰太守,三五百匹戰馬還是有的。

  一旦吳資騎兵追擊,而在場的眾人各自逃命,下場就是難逃一死。

  「唯有就近尋一高地固守,再派人前往鄄城求救,則你我皆可活命!」

  此刻曹鑠氣質昂揚,舉手間揮斥方遒。

  仿若置身沙場,其言如軍令,不動如山。

  「我們都聽二郎的!」

  「我們都聽二郎的!」

  眾人下意識向曹鑠圍攏,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他們只知道,今日若無二郎,我等已是死屍。

  今蒙二郎不離不棄,我等又何懼一死?不要小看我們譙縣子弟的血性!

  曹鑠拉住發怔的丁儀:「正禮!你馬術高超,就由你前往鄄城搬救兵!」

  二郎你?

  丁儀雙目顫抖瞪著曹鑠,全身雞皮疙瘩乍起。

  我就說!

  二郎心裡還是顧著我的!

  此刻他真誠且祈禱說道:「二郎......這事會不會真和吳資沒關係?」

  「我倒希望自己多慮。」

  曹鑠沒多說。

  眾人不知道的是......這事或許還牽扯到即將發生的兗州大叛亂。

  吳資就是陳宮呂布一夥的!


  只有這樣推斷,吳資才敢參與刺殺曹眷之事!

  一旦這樣推斷,那吳資更不能放過曹鑠,必殺人滅口!

  「正禮,速去!告訴我大哥!請他出兵救我!」

  曹鑠抓緊丁儀手心,再三叮囑,一定要告訴曹昂。

  因為他的同胞大哥曹昂,是真在乎他的生死!

  「快走!休要耽誤我與二郎大事!」

  曹真怒斥道,也再次表明自己的決心。

  「牛金!你也去,護好正禮!」

  曹鑠又拉過牛金。

  倔強的他不想鬆手,卻被嚴厲一瞪,瞬間明白自己的使命。

  畢竟丁儀這人有點不靠譜......還是二郎周到吶!

  「二郎......」

  丁儀也抓著曹鑠的手不放,眾志成城獨我先走?竟也想留下來同生共死。

  直到曹鑠不輕不重甩他一巴掌,他才狠狠咬牙:「二郎等我!」

  他拉著牛金,取了韁繩,翻身上馬,朝著鄄城方向狂奔。

  猛然。

  身軀疲憊又精力交瘁的曹鑠,身子一軟,靠向曹真。

  「子丹!其實我......」

  他知曹真心細,遂打算坦白自己的用心。

  可曹真卻穩穩扶住他,雙眼溢滿敬意,臂膀堅實無聲,只輕輕一句:

  「二郎不必多言,把最危險的地方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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