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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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武殿東閣內,血腥氣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

  王猛神色平靜地跨過地上的血泊,目光掃過那堆已不成形的肉泥,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驚駭或憐憫,仿佛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尋常景象。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緩緩打開。

  錦盒之中,一方玉璽靜靜地躺著,散發著令人屏息的威嚴。

  那玉璽通體由一塊藍田水蒼玉雕琢而成,色澤白中泛青,瑩潤得仿佛深潭靜水。

  璽鈕之上,盤踞著五條交螭,龍身蜿蜒,首尾相連,在昏暗的燭火下仿佛隨時會破玉而出。

  印面底部,「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壓迫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玉璽一角那處明顯的黃金鑲補痕跡——

  那是昔日王莽篡漢時,太后怒擲玉璽所崩缺的一角,如今卻成了這方天命之寶最滄桑的見證。

  想當年石勒得到玉璽後,為了宣示自己政權的合法性,還命人在玉璽右側加刻了「天命石氏」四個字

  王猛雙手捧起玉璽,遞到冉閔面前,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主公,此乃傳國玉璽。得之者,方為天命所歸。」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冉閔的目光落在那方玉璽上,呼吸不由得一滯。

  他仿佛看到了那至高無上的皇位,看到了萬民跪拜的景象,一股難以言喻的權力欲望在他胸腔中翻湧。

  難怪古往今來,無數英雄豪傑為了這東西大打出手,血流成河。

  它不僅僅是一塊石頭,更是權力的終極象徵,是統治天下的法理所在。

  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冰涼的玉面,甚至能感受到那金鑲玉角傳來的凹凸觸感。

  但就在最後一刻,他猛地收回了手,眼神中的狂熱迅速褪去,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克制。

  他離那個皇位,只有半步之遙。但這半步,才是最關鍵的,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先議正事。」冉閔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三人圍坐在御案旁,氣氛凝重。

  王泰率先開口,他聲音低沉,帶著軍人的果決:「將軍,當務之急是秘不發喪。石虎雖死,但其諸子遍布天下,手握重兵。」

  「新興王石祇在襄國,樂平王石苞在長安,沛王石沖在幽州,皆非等閒之輩。」

  「應立即下詔,勒令他們回京述職。待他們入京,或殺之,或軟禁,以絕後患。」

  「至於苻洪、姚弋仲,此二人皆為梟雄,不可久留於外,也應召其回京,尋機除之。」

  王泰的方案,是典型的鐵血手腕,以絕對的暴力清除一切潛在的威脅。

  王猛聽罷,卻輕輕搖了搖頭。

  他目光深邃,語氣沉穩:「鳳陽門之變,石斌、石遵伏誅,此事恐怕已瞞不住天下。」

  「我們如今勢單力薄,若再行此等酷烈之事,只會讓天下人寒心,將更多勢力推向我們的對立面。」

  「苻洪、姚弋仲乃當世豪傑,若能爭取,可為我臂助。」

  「至於石氏諸子,若他們肯奉詔回京,自是最好;若敢抗命不遵,那便是公然造反,屆時我們再加以討伐,師出有名,天下響應。」

  王猛的方案,更注重政治上的權衡與人心向背,以柔克剛,化被動為主動。

  冉閔靜靜地聽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殿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場決定北方命運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他最終將目光落在了王猛身上,緩緩點了點頭。

  「依景略之言。」

  ……

  侍中韋謏在府邸的後堂中來回踱步,腳下的青磚仿佛都被他踩得發燙。

  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心臟如同擂鼓般狂跳。

  作為石遵、石斌的同黨,當初那「先下手為強,除掉石閔」的計策,大半出自他的口舌。

  如今石遵、石斌已死,那尊殺神冉閔豈會輕易放過他?

  「父親,何必如此驚慌?」

  兒子韋伯陽坐在一旁,雖然神色也有些緊張,但仍試圖寬慰父親,「冉閔雖是武夫,但向來愛惜人才。


  「父親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若想坐穩江山,正需要父親這樣的人輔佐,未必會行那屠戮之事。」

  韋謏苦笑一聲,剛要開口反駁,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緊接著家奴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主公,不好了!冉閔……驃騎將軍石閔帶兵闖進來了!」

  韋謏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完了,終究是來算帳了。

  他顫顫巍巍地整理衣冠,強撐著走出大廳。

  只見庭院之中,冉閔披堅執銳,一身鐵甲上血跡斑斑,尚未擦拭。

  他周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凝固。

  韋謏硬著頭皮跪拜在地,等待那冰冷的屠刀落下。

  然而,預想中的怒喝並未到來。冉閔大步上前,竟伸手虛扶了一把,聲音洪亮而沉穩:「韋侍中,何故行此大禮?本將軍今日前來,非為問罪,而是有一事相求。」

  韋謏驚愕地抬起頭,只見冉閔從懷中取出一卷詔書,遞到他面前。

  冉閔目光灼灼地盯著韋謏,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又透著一絲難得的敬重,「韋侍中乃朝中元老,德高望重,言辭懇切。這禪位詔書,還需勞煩侍中向太子石世宣讀,以安天下人心。」

  韋謏雙手接過那捲詔書,指尖觸碰到冉閔粗糙帶血的手套,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原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是滅門之禍,未曾想,對方竟將如此重要的「勸進」大戲交給他來唱。

  這不僅是信任,更是給了他一個從「逆黨」轉變為「從龍之臣」的台階。

  「老夫……臣,遵命。」韋謏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鄭重。

  冉閔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鐵甲碰撞發出鏗鏘的聲響,只留下一個如山的背影。

  待冉閔走遠,韋伯陽才長舒一口氣,癱坐在胡椅上:「父親,真是絕處逢生!沒想到石閔竟如此寬宏大量。」

  韋謏緊緊握著那捲詔書,目光深邃地望著門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與敬畏:「伯陽,你錯了。這不是寬宏大量,這是雄才大略。」

  他頓了頓,指著那捲詔書說道:「他明知我是石遵、石斌同黨,卻敢用我,且敢將如此關鍵的禪位大典交予我手。」

  「這說明在他心中,私怨輕如鴻毛,唯有奪取天下才是重如泰山。此人不計前嫌,唯才是舉,行事果決而又有章法……」

  韋謏長嘆一聲,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石閔果然是幹大事的人,是真正的明主,有大胸懷啊。」

  韋伯陽若有所思,隨即眼中也燃起了一簇火苗:「父親,既然石永曾有如此氣魄,那我們韋家……」

  「不錯。」

  韋謏打斷了兒子的話,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押對寶後的狂熱與野心。

  他將詔書鄭重地交給韋伯陽,負手而立,望向皇宮的方向,仿佛已經穿透了層層宮牆,看到了未來的景象。

  「伯陽,你看這亂世,胡漢雜處,殺戮不止。石氏暴虐,註定滅亡。這天下,怕是要變天了。」

  韋謏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憧憬:「若我們能助他登上帝位,那便是從龍之功!」

  「我韋家世代書香,卻久居人下,如今正是改換門庭、光宗耀祖的最佳時機。只要石閔登基,我韋家必將成為新朝的第一等望族。」

  「父親是想……」

  「我要將畢生所學,將我對這北方局勢的洞察,統統獻給他。」

  韋謏眼中精光四射,語重心長的道:「我要助他平定四方,掃清六合。待新朝建立,你我父子,便不再是這風雨飄搖的舊臣,而是開創盛世的元勛!」

  「這未來的天下,將有我韋家濃墨重彩的一筆!」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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