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暴風雨後
藏劍山莊的清晨，是從清洗血跡開始的。
天剛蒙蒙亮，山莊裡的人都提著水桶、拿著刷子，刷洗著昨夜留下的血痕。
水從桶里潑出來，順著石板的縫隙流下去，變成淡紅色的溪流，蜿蜒著消失在草叢裡。
院子裡橫著許多屍體。
就那麼躺著，臉朝上，臉朝下，蜷著，伸著，姿態各異。
弟子們兩人一組，抬著門板，把屍體一具一具地搬走。
搬不動的就拖，拖不動的就滾。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搬運聲、偶爾的喘息聲。
就連老人、小孩、女眷們也出來了。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沒有人閒著。
他們都挽著袖子，端著銅盆，拿著布巾在幫忙，有的在包紮傷員的傷口，有的在清點財物，有的在給忙碌的弟子們送水送飯……
沒有人哭喊，沒有人流淚，只因為這裡是藏劍山莊。
只因為他們都是藏劍山莊的人。
李太沖也在其中。
李太沖絕不是藏劍山莊的人。
可他卻偏偏也挽著袖子，正和一幫弟子一起抬屍體。
他的臉上沾了血，胳膊上也有，一夜未眠精神卻很好，眼睛亮亮的。
尤其幹活幹得熱火朝天，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小牛犢。
看見薛十一等人從後宅那邊走過來，他遠遠地招了招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薛十一衝他微微點頭，也不禁感慨到底年輕就是好。
薛十一年輕的時候豈非也和他一樣精力旺盛？
可現在熬夜後，第二日卻總是難免要補一覺的。
雲潛龍挽著薛十一的胳膊，走得很慢，好似故意要讓山莊裡的人看到他對待薛十一的態度。
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看一看，問一問。
他們走過演武場、走過鑄劍房、走過弟子們居住的廂房、走過後花園、走過長長的迴廊、走過正廳……
一切都格外的平靜，好似昨晚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雲潛龍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只是忽然鬆開了挽著薛十一胳膊的手。
「薛公子，你陪老夫走了這麼久，也該累了。」
他的聲音很平和。
「現在最後再陪老夫去見幾個人吧。」
薛十一點了點頭。
他知道雲潛龍要見的是誰。
藏劍山莊的「東南西北」四使。
四個人，四把劍，四種顏色。
東使穿青，西使穿白，南使穿紅，北使穿黑。
他們站在正廳門口，站得筆直，像四根柱子。
他們的身上也有血，臉上也有傷。
但他們腰板很挺，劍在鞘里，隨時可以拔出來。
看見雲潛龍走過來，四個人同時單膝跪下。
「莊主！」
四個人的聲音，四種音色同時響起。
雲潛龍站在他們面前，低頭看著他們。
他沒有叫他們起來，他們也沒有起來，就這樣跪著。
「你們總算回來得及時。」
雲潛龍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東使抬起頭來，聲音沉穩。
「莊主，是孫二哥的忙。」
「他到山莊外一口氣接連找到我們四人，告訴我們雲正義是叛徒。」
「我們起初自然不信，但也心裡有了猜忌，直到聽到山莊裡響起了槍聲……我們方才立即肯定了孫二哥的話。」
西使接口道：
「我們被雲正義支開了。」
「他說莊主有令，令我們分兵把守山間三處必經要塞，防止敵人攻山。他卻故意漏開了一處，說那一處由他親自把手……」
「敵人就是從那一處上來的。」
南使道：
「其實屬下在看到煙花，聽到吶喊聲，就已經猜測敵人上山了。」
「但屬下不敢擅離職守，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直到孫二哥找到屬下，又聽到了槍聲，我們才知道真正的調虎離山是雲正義。」
北使最後道：
「我們拼了命往回趕，總算趕上了。」
雲潛龍聽完，微微點了點頭。
「都起來吧。」
四個人站起身來。
雲潛龍看著他們，目光從東使看到西使，從西使看到南使，從南使看到北使。
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地說：
「這一切都多虧了薛公子，是他相助才逢凶化吉。」
「不然昨晚……藏劍山莊便算是徹底完了。」
四個人同時看向薛十一，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
薛十一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隨後，四個人重新看向雲潛龍。
東使開口了。
「莊主，楊若松如何處置？」
雲潛龍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關押起來，等候家法處置。」
「雲正義呢？」
「他逃走了。」
雲潛龍的聲音更冷了。
「但他逃不了一輩子，藏劍山莊會把他捉回來。」
四個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雲潛龍轉過身來，看著薛十一。
他的臉上又恢復了溫和、帶著笑意的表情。
「薛公子，你一定要在藏劍山莊多盤桓幾日，讓老夫好好盡一盡地主之誼，好好款待，萬萬不可輕易離去。」
「老夫能在晚年結識你這樣一位好朋友……當真是開心得很。」
薛十一聞言，笑著應道：
「既然莊主盛情相邀，那在下也只好卻之不恭了。」
雲潛龍也跟著笑道：
「薛公子昨晚已著實勞累，先去好生歇息便是，這裡的事情自有老夫來處理。」
薛十一微微頷首。
心知藏劍山莊的危機算是化解了，剩下的就是雜事了，便抱了抱拳。
「嗯，雲老莊主先忙。」
薛十一轉身踏出正廳，就看見李太沖神秘兮兮的朝自己走過來。
「薛大哥！」
「怎麼了？看你這樣子，莫非是撿到寶貝了？」
薛十一看著他，笑了笑。
李太沖連連搖頭，卻道：
「在藏劍山莊見到寶貝倒是不稀奇，可我卻發現了一件更是稀罕的事情！」
薛十一抱著胳膊，眉頭一挑：
「噢？什麼事？」
李太沖竟還賣個關子，笑道：
「薛大哥你跟來我，我帶你去看看，絕對有趣得很！」
無奈。
薛十一隻好跟著他一前一後，往側院去。
藏劍山莊本是很大。
可他們一路走過，幾乎每到一個地方，那些正在忙碌的弟子、女眷、家眷、老僕，都會停下來看著薛十一，露出笑容。
那笑容不是客氣、應付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真誠感激的笑。
「薛公子好。」
「薛公子辛苦了。」
「薛公子，喝口水吧。」
一個梳著大辮子、干雜活的小姑娘端著一碗水，怯生生地走到薛十一面前，她低著頭，紅著臉，雙手捧著水遞過來。
她雖布衣荊釵，容顏也並不出眾，可此時羞紅了臉頰，卻仿佛暈開世間最動人的胭脂般好看。
薛十一接過來，喝了一口，把碗還給她。
小姑娘笑了，笑得像春日初綻的花。
天剛蒙蒙亮，山莊裡的人都提著水桶、拿著刷子，刷洗著昨夜留下的血痕。
水從桶里潑出來，順著石板的縫隙流下去，變成淡紅色的溪流，蜿蜒著消失在草叢裡。
院子裡橫著許多屍體。
就那麼躺著，臉朝上，臉朝下，蜷著，伸著，姿態各異。
弟子們兩人一組，抬著門板，把屍體一具一具地搬走。
搬不動的就拖，拖不動的就滾。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搬運聲、偶爾的喘息聲。
就連老人、小孩、女眷們也出來了。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沒有人閒著。
他們都挽著袖子，端著銅盆，拿著布巾在幫忙，有的在包紮傷員的傷口，有的在清點財物，有的在給忙碌的弟子們送水送飯……
沒有人哭喊，沒有人流淚，只因為這裡是藏劍山莊。
只因為他們都是藏劍山莊的人。
李太沖也在其中。
李太沖絕不是藏劍山莊的人。
可他卻偏偏也挽著袖子，正和一幫弟子一起抬屍體。
他的臉上沾了血，胳膊上也有，一夜未眠精神卻很好，眼睛亮亮的。
尤其幹活幹得熱火朝天，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小牛犢。
看見薛十一等人從後宅那邊走過來，他遠遠地招了招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薛十一衝他微微點頭，也不禁感慨到底年輕就是好。
薛十一年輕的時候豈非也和他一樣精力旺盛？
可現在熬夜後，第二日卻總是難免要補一覺的。
雲潛龍挽著薛十一的胳膊，走得很慢，好似故意要讓山莊裡的人看到他對待薛十一的態度。
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看一看，問一問。
他們走過演武場、走過鑄劍房、走過弟子們居住的廂房、走過後花園、走過長長的迴廊、走過正廳……
一切都格外的平靜，好似昨晚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雲潛龍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只是忽然鬆開了挽著薛十一胳膊的手。
「薛公子，你陪老夫走了這麼久，也該累了。」
他的聲音很平和。
「現在最後再陪老夫去見幾個人吧。」
薛十一點了點頭。
他知道雲潛龍要見的是誰。
藏劍山莊的「東南西北」四使。
四個人，四把劍，四種顏色。
東使穿青，西使穿白，南使穿紅，北使穿黑。
他們站在正廳門口，站得筆直，像四根柱子。
他們的身上也有血，臉上也有傷。
但他們腰板很挺，劍在鞘里，隨時可以拔出來。
看見雲潛龍走過來，四個人同時單膝跪下。
「莊主！」
四個人的聲音，四種音色同時響起。
雲潛龍站在他們面前，低頭看著他們。
他沒有叫他們起來，他們也沒有起來，就這樣跪著。
「你們總算回來得及時。」
雲潛龍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東使抬起頭來，聲音沉穩。
「莊主，是孫二哥的忙。」
「他到山莊外一口氣接連找到我們四人，告訴我們雲正義是叛徒。」
「我們起初自然不信，但也心裡有了猜忌，直到聽到山莊裡響起了槍聲……我們方才立即肯定了孫二哥的話。」
西使接口道：
「我們被雲正義支開了。」
「他說莊主有令，令我們分兵把守山間三處必經要塞，防止敵人攻山。他卻故意漏開了一處，說那一處由他親自把手……」
「敵人就是從那一處上來的。」
南使道：
「其實屬下在看到煙花，聽到吶喊聲，就已經猜測敵人上山了。」
「但屬下不敢擅離職守，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直到孫二哥找到屬下，又聽到了槍聲，我們才知道真正的調虎離山是雲正義。」
北使最後道：
「我們拼了命往回趕，總算趕上了。」
雲潛龍聽完，微微點了點頭。
「都起來吧。」
四個人站起身來。
雲潛龍看著他們，目光從東使看到西使，從西使看到南使，從南使看到北使。
他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地說：
「這一切都多虧了薛公子，是他相助才逢凶化吉。」
「不然昨晚……藏劍山莊便算是徹底完了。」
四個人同時看向薛十一，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
薛十一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隨後，四個人重新看向雲潛龍。
東使開口了。
「莊主，楊若松如何處置？」
雲潛龍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關押起來，等候家法處置。」
「雲正義呢？」
「他逃走了。」
雲潛龍的聲音更冷了。
「但他逃不了一輩子，藏劍山莊會把他捉回來。」
四個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雲潛龍轉過身來，看著薛十一。
他的臉上又恢復了溫和、帶著笑意的表情。
「薛公子，你一定要在藏劍山莊多盤桓幾日，讓老夫好好盡一盡地主之誼，好好款待，萬萬不可輕易離去。」
「老夫能在晚年結識你這樣一位好朋友……當真是開心得很。」
薛十一聞言，笑著應道：
「既然莊主盛情相邀，那在下也只好卻之不恭了。」
雲潛龍也跟著笑道：
「薛公子昨晚已著實勞累，先去好生歇息便是，這裡的事情自有老夫來處理。」
薛十一微微頷首。
心知藏劍山莊的危機算是化解了，剩下的就是雜事了，便抱了抱拳。
「嗯，雲老莊主先忙。」
薛十一轉身踏出正廳，就看見李太沖神秘兮兮的朝自己走過來。
「薛大哥！」
「怎麼了？看你這樣子，莫非是撿到寶貝了？」
薛十一看著他，笑了笑。
李太沖連連搖頭，卻道：
「在藏劍山莊見到寶貝倒是不稀奇，可我卻發現了一件更是稀罕的事情！」
薛十一抱著胳膊，眉頭一挑：
「噢？什麼事？」
李太沖竟還賣個關子，笑道：
「薛大哥你跟來我，我帶你去看看，絕對有趣得很！」
無奈。
薛十一隻好跟著他一前一後，往側院去。
藏劍山莊本是很大。
可他們一路走過，幾乎每到一個地方，那些正在忙碌的弟子、女眷、家眷、老僕，都會停下來看著薛十一，露出笑容。
那笑容不是客氣、應付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真誠感激的笑。
「薛公子好。」
「薛公子辛苦了。」
「薛公子，喝口水吧。」
一個梳著大辮子、干雜活的小姑娘端著一碗水，怯生生地走到薛十一面前，她低著頭，紅著臉，雙手捧著水遞過來。
她雖布衣荊釵，容顏也並不出眾，可此時羞紅了臉頰，卻仿佛暈開世間最動人的胭脂般好看。
薛十一接過來，喝了一口，把碗還給她。
小姑娘笑了，笑得像春日初綻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