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勸說
莘縣縣衙。
此刻正有一場大宴。
明明尚是冬日，黃河上的冰都能走馬了，但在縣衙後宅的正廳之內，門都沒關，但炭火卻暖得讓人只需在外穿一件單衣。
而宴席的排場卻不止在正廳，而是順著正廳向前鋪展開，不遠處還能看到一處被臨時平掉的花園的痕跡。
若有人在此處，便能看到此間原主人莘縣縣令正在此處吃飯，看到被毀的花木，卻也只能將心疼藏在心中。不僅如此，面對旁邊將官找他喝酒，還得笑臉相迎。
又因武夫居多，宴席間頗為喧鬧，勸酒之聲宛如吵架一般，乃至於有因敬酒起了矛盾差點起衝突的，又在旁人的勸說下終於坐下。
倒是正廳之內，因有王殷坐鎮，此處作陪的武將文臣普遍品階不低，反而安靜了許多，也襯得外面更亂了。
王殷對這一幕早就見怪不怪了，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武夫嘛，就是這樣子的。
「三郎還記得當初我隨陛下打回東京那會兒吧？當日我見東京被殺掠過度，便準備次日一早就和郭崇去勸說陛下，召回諸軍，不然東京城就要被殺沒人了，沒想到前一夜陛下竟被你勸住了，那時我就知你頗有膽量！」
郭威沒打算真的放任大軍在東京劫掠十日這事郭信是知道的，但王殷所言他卻是第一次聽說。不過這般沒有成行之事，想來王殷不至於撒謊。
原名郭崇威的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自不必說，只說自郭威鄴都起兵後三次帶兵離京，三次都是郭崇領禁軍鎮守東京，便足以說明郭威對郭崇的信任了。而郭信雖與郭崇接觸不算多，卻也知道這位是武將中難得的穩妥之人，盡職盡責，恪守本分，從未有過什麼跋扈之舉。
但是王殷……
心念一轉，郭信舉起酒杯對王殷說道：「看來我與叔父英雄所見略同啊！」
王殷大笑起來。
在一旁作陪的不乏侍衛親軍出身的將校，他們大都知曉昔日十日劫掠被改成一日之事，但對於如何被改的，卻知道的不分明。如今聽王殷所說，竟是郭信最先提議的，有人竟把驚異表現在了臉上。
而王殷又指著在場的侍衛親軍將官們說：「彼時你們的家眷大都在開封，也有跟我一樣就在東京城內的，一旦放任殺紅了眼，你我豈能輕易守好家宅？要我說，你們合該向三郎道謝才是。」
王殷話畢，其麾下將官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竟都起身來向郭信道謝。
郭信當即起身，又對眾人說道：「當初便是我不說，太尉也是要帶著郭馬帥進言的，要謝，如何能繞過太尉？何不共飲？」
那些將官聽了，也沒什麼異議，又從郭信之言來請王殷。
王殷並未在郭信面前擺什麼架子，竟也笑著起身，如郭信所言與眾人共飲一杯。
見狀，郭信基本確認了，王殷跋扈貪錢，但他應該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
不然，無論是王殷還是他麾下的將官，都不會對郭信的話這般順從。
郭信到底年少，並沒有喝多少酒，王殷見郭信此時還和前些年一樣一口一個叔父叫著，也真把自己當成了郭信的長輩，眼見郭信有不勝酒力之態，直接趕走了那些借著酒勁要來敬酒的武夫們。
武夫們敢來勸郭信喝酒，卻不敢違逆王殷之意。
在正廳這邊逐漸喝大了的同時，廳外更是愈發熱鬧，在郭信吃了個半飽之時，外面竟還真的打起架來。
王殷聞聲後自是不滿，派人去查問後，得知兩人姓名，當即眉頭一皺，卻收斂了怒氣，只教人將這兩人分開醒酒。
郭信連忙問起緣故，王殷倒也沒瞞著，原來竟是一樁公案。
去年九月，曾經作為副帥領兵支援北漢的遼國大將高模翰藝高人膽大，以葦筏領兩千騎兵渡胡盧河入寇冀州。
這算是去年契丹最大規模的入寇了，河北這邊立刻調兵前去應對。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成德節度使何福進，後者派遣龍捷都指揮使劉誠誨與其子何繼筠領兵屯貝州以拒之。在劉誠誨等趕到前，契丹害怕後路被攔截，於是直接引兵渡河北走。
劉誠誨等遂救下了被契丹所掠卻還沒來得及帶過河的千餘百姓。
彼時，被契丹人帶走的還是其所掠冀州丁壯數百人，這數百青壯望見官軍就在河對岸，爭相鼓譟，欲與官軍兩邊夾擊契丹人。
最終，劉誠誨與何繼筠都沒有敢領兵過河，於是這數百丁壯俱被契丹人所殺。
此事郭信去年聽說過，何繼筠在此戰之後入朝擔任了內殿直都知，但後者一直不願意談及此戰。
眼睜睜地望著自家百姓在河對岸被敵人屠殺殆盡，但凡有些家國情懷之人，總是不能忍受的。
可劉誠誨所部當時也不過兩千來人，當著契丹兩千騎兵的面渡河，哪怕有數百丁壯牽扯契丹人，從軍事角度來看，勝算也是極低的，何況領兵的高模翰稱得上是遼國名將了，這鼓譟的數百青壯當時說不得要被懷疑是高模翰設下的誘餌。
但畢竟官軍只是隔岸觀火，沒有去救，連嘗試一下都沒有。
至於今日矛盾，兩人一個原是劉誠誨部下，一個兄弟被證明正是帶頭鼓譟之人，被契丹人所殺，平日裡尚且互相看不順眼，如今借著酒勁相見，話趕話一激，難免大打出手了。
郭信聽完原委，又聽王殷說：「三郎，你說我該處置誰呢？」
郭信答道：「依我看，要論錯處，只有一方有不可饒恕之錯。」
王殷喝了不少酒，但神智還算清明，拉著郭信的手問道：「你說的誰的錯，我就處置誰！」
「當然是契丹人！」郭信答道。
「若無契丹入寇，何來這許多生死別離？那些丁壯，難道不是先受契丹人所擄又被契丹人所殺嗎？若要報仇，正該找契丹人！」
王殷一愣，然後猛地一拍郭信大腿，恍然大悟：「對，就該找契丹人！」
又呼喊道：「來人，把那兩個打架的鳥廝帶來！」
此刻正有一場大宴。
明明尚是冬日，黃河上的冰都能走馬了，但在縣衙後宅的正廳之內，門都沒關，但炭火卻暖得讓人只需在外穿一件單衣。
而宴席的排場卻不止在正廳，而是順著正廳向前鋪展開，不遠處還能看到一處被臨時平掉的花園的痕跡。
若有人在此處，便能看到此間原主人莘縣縣令正在此處吃飯，看到被毀的花木，卻也只能將心疼藏在心中。不僅如此，面對旁邊將官找他喝酒，還得笑臉相迎。
又因武夫居多，宴席間頗為喧鬧，勸酒之聲宛如吵架一般，乃至於有因敬酒起了矛盾差點起衝突的，又在旁人的勸說下終於坐下。
倒是正廳之內，因有王殷坐鎮，此處作陪的武將文臣普遍品階不低，反而安靜了許多，也襯得外面更亂了。
王殷對這一幕早就見怪不怪了，絲毫不覺得有什麼不對，武夫嘛，就是這樣子的。
「三郎還記得當初我隨陛下打回東京那會兒吧？當日我見東京被殺掠過度，便準備次日一早就和郭崇去勸說陛下，召回諸軍，不然東京城就要被殺沒人了，沒想到前一夜陛下竟被你勸住了，那時我就知你頗有膽量！」
郭威沒打算真的放任大軍在東京劫掠十日這事郭信是知道的，但王殷所言他卻是第一次聽說。不過這般沒有成行之事，想來王殷不至於撒謊。
原名郭崇威的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崇自不必說，只說自郭威鄴都起兵後三次帶兵離京，三次都是郭崇領禁軍鎮守東京，便足以說明郭威對郭崇的信任了。而郭信雖與郭崇接觸不算多，卻也知道這位是武將中難得的穩妥之人，盡職盡責，恪守本分，從未有過什麼跋扈之舉。
但是王殷……
心念一轉，郭信舉起酒杯對王殷說道：「看來我與叔父英雄所見略同啊！」
王殷大笑起來。
在一旁作陪的不乏侍衛親軍出身的將校，他們大都知曉昔日十日劫掠被改成一日之事，但對於如何被改的，卻知道的不分明。如今聽王殷所說，竟是郭信最先提議的，有人竟把驚異表現在了臉上。
而王殷又指著在場的侍衛親軍將官們說：「彼時你們的家眷大都在開封，也有跟我一樣就在東京城內的，一旦放任殺紅了眼，你我豈能輕易守好家宅？要我說，你們合該向三郎道謝才是。」
王殷話畢，其麾下將官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竟都起身來向郭信道謝。
郭信當即起身，又對眾人說道：「當初便是我不說，太尉也是要帶著郭馬帥進言的，要謝，如何能繞過太尉？何不共飲？」
那些將官聽了，也沒什麼異議，又從郭信之言來請王殷。
王殷並未在郭信面前擺什麼架子，竟也笑著起身，如郭信所言與眾人共飲一杯。
見狀，郭信基本確認了，王殷跋扈貪錢，但他應該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
不然，無論是王殷還是他麾下的將官，都不會對郭信的話這般順從。
郭信到底年少，並沒有喝多少酒，王殷見郭信此時還和前些年一樣一口一個叔父叫著，也真把自己當成了郭信的長輩，眼見郭信有不勝酒力之態，直接趕走了那些借著酒勁要來敬酒的武夫們。
武夫們敢來勸郭信喝酒，卻不敢違逆王殷之意。
在正廳這邊逐漸喝大了的同時，廳外更是愈發熱鬧，在郭信吃了個半飽之時，外面竟還真的打起架來。
王殷聞聲後自是不滿，派人去查問後，得知兩人姓名，當即眉頭一皺，卻收斂了怒氣，只教人將這兩人分開醒酒。
郭信連忙問起緣故，王殷倒也沒瞞著，原來竟是一樁公案。
去年九月，曾經作為副帥領兵支援北漢的遼國大將高模翰藝高人膽大，以葦筏領兩千騎兵渡胡盧河入寇冀州。
這算是去年契丹最大規模的入寇了，河北這邊立刻調兵前去應對。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成德節度使何福進，後者派遣龍捷都指揮使劉誠誨與其子何繼筠領兵屯貝州以拒之。在劉誠誨等趕到前，契丹害怕後路被攔截，於是直接引兵渡河北走。
劉誠誨等遂救下了被契丹所掠卻還沒來得及帶過河的千餘百姓。
彼時，被契丹人帶走的還是其所掠冀州丁壯數百人，這數百青壯望見官軍就在河對岸，爭相鼓譟，欲與官軍兩邊夾擊契丹人。
最終，劉誠誨與何繼筠都沒有敢領兵過河，於是這數百丁壯俱被契丹人所殺。
此事郭信去年聽說過，何繼筠在此戰之後入朝擔任了內殿直都知，但後者一直不願意談及此戰。
眼睜睜地望著自家百姓在河對岸被敵人屠殺殆盡，但凡有些家國情懷之人，總是不能忍受的。
可劉誠誨所部當時也不過兩千來人，當著契丹兩千騎兵的面渡河，哪怕有數百丁壯牽扯契丹人，從軍事角度來看，勝算也是極低的，何況領兵的高模翰稱得上是遼國名將了，這鼓譟的數百青壯當時說不得要被懷疑是高模翰設下的誘餌。
但畢竟官軍只是隔岸觀火，沒有去救，連嘗試一下都沒有。
至於今日矛盾，兩人一個原是劉誠誨部下，一個兄弟被證明正是帶頭鼓譟之人，被契丹人所殺，平日裡尚且互相看不順眼，如今借著酒勁相見，話趕話一激，難免大打出手了。
郭信聽完原委，又聽王殷說：「三郎，你說我該處置誰呢？」
郭信答道：「依我看，要論錯處，只有一方有不可饒恕之錯。」
王殷喝了不少酒，但神智還算清明，拉著郭信的手問道：「你說的誰的錯，我就處置誰！」
「當然是契丹人！」郭信答道。
「若無契丹入寇，何來這許多生死別離？那些丁壯，難道不是先受契丹人所擄又被契丹人所殺嗎？若要報仇，正該找契丹人！」
王殷一愣，然後猛地一拍郭信大腿，恍然大悟：「對，就該找契丹人！」
又呼喊道：「來人，把那兩個打架的鳥廝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