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殺不得人嗎？（3K）
彼處的伏兵，自然就是向訓所部了。
而河東兵一朝窺到勝機，如狼似虎，然一夕落敗，卻也立刻樹倒猢猻散。
無論是李重進還是向訓，竟也都見怪不怪。
只能說，五代就是這樣的了。
在草草打掃了一下戰場之後，李重進與向訓又陷入了糾結之中，此戰因有埋伏的緣故，他們誅殺了三百餘河北兵，又收降了五百餘俘虜。
這些俘虜可不是團柏軍寨時的鄉兵能比的，而是正兒八經的河東騎兵，絕不能輕易放了。
可帶上這些俘虜同樣不便，且不說得花費人力看守，這五百多俘虜除了因為沖在前列跑不掉的，更多的是因為戰馬受了損傷沒法跑的。
李重進依舊殺氣騰騰：「此番雖殺退了一股追兵，但此地距離沁州城少說還有二百里路，其間也不乏崎嶇道路，便是不吝嗇馬力，拋卻輜重，沒有個三日也難以抵達，難保劉崇不會領兵追過來，到時一旦需要加急撤退，這些俘虜多是累贅。」
向訓再度勸道：「將軍上午在團柏時就已經放了所俘鄉兵，若是下午又殺俘，上午所為豈非白做了？戰場上刀槍無眼，死生有命，但屠殺俘虜自古都是不祥之舉。依我看，不如將軍押送俘虜在前趕路，我領兵斷後，也可利用這些俘虜修建營寨。」
李重進猶豫不決，恰在此時，陪同在李重進身後的曹彬忽然開口道：「將軍，末將以為，若是能將俘虜帶上還是帶上為好，最好還能再帶些河東丟棄的旗幟。」
「是何道理？」李重進問道。
曹彬說道：「陛下兵圍沁州城，原就是為了及時接應將軍，同時免得沁州之敵阻斷將軍後路。但這些，沁州城的河東兵並不知曉，若將這些俘虜帶到沁州城外，並河東旗幟示於城內，未嘗不能迫使城中之敵開城投降。」
李重進聽後，覺得頗有道理，遂納其言。
晚些時候，復有信使自沁州城來，言說皇帝已經派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曹英領兵接應。
當日已至傍晚，劉崇未再追來。
次日，依舊未見劉崇追兵追來，第三日，他們終於遇到了曹英所領的接應兵馬，由是徹底安心。待到第五日，他們終於回到了沁州城外，也終於確定了劉崇在又經歷了一次失敗之後直接放棄了追擊，甚至都沒支援已經被圍困的沁州城。
而在抵達之後，郭威果然也採納了曹彬的計策，乃派遣降兵去沁州城下喊話，並展示收繳的旗幟。
城中的河東將士見到這一幕後並無什麼言語，也沒人義憤填膺要為劉崇效死，但自這一日開始，不斷有城中河東兵在夜裡用繩索出城投降。
原本計劃撤兵的郭威覺察到這些後，在確認東京城依舊安穩，兗州慕容彥超仍沒有趁機作亂後，反而暫時熄了撤兵的想法，繼續圍城。
非但如此，他還遣使至王峻處，使藥元福領侍衛親軍五千至潞州。顯然是真的對沁州城有了想法。
這段時間，郭信也沒閒著，郭威給他分派了任務。
前些日的大雪早已經停了，但道路兩旁的野地上仍還有許多未化的雪。
在白雪的映襯下，道路上拖家帶口的行人愈發顯眼了。
這日中午，二三十個抱團在一起的男女老幼互相攙扶著前行，在前面領路的李阿黑忽然驚呼一聲，指著前面喊道：「到了，到了，俺看到粥棚了！」
聞聽此言，隊伍中便是老幼也都振奮起來，紛紛加快了步伐。待靠近粥棚所在，這些人看到竟是身著甲冑的軍士在此，不免又有些踟躇。
好在此時便有黑衣小吏迎了上來，言稱彼處軍士只是為了防範盜賊，又雲此處粥棚乃是周天子命人所設，不論何處之民盡可用之，還要親自引路。
李阿黑這才稍稍安心，又聞著遠遠飄來的粥香，一咬牙，便再三道謝，隨那小吏去了。
到了之後，果然如那小吏所言。唯獨讓李阿黑有些奇怪的是，粥棚之中並非沒有好粥，卻只給老人和十歲以下的孩子，其餘人只能喝加了糠的粗粥。
當然，李阿黑一行的二三十人不是親戚就是鄉黨，他和這些人里的青壯非但沒有因此覺得虧待，反而愈發感激。因為要他們來選，他們也是要把好粥讓給父母兒女的。
匆匆喝完了一碗粥，李阿黑當然沒吃飽，但他卻很知足，正要同等在粥棚邊的小吏說話，卻聽對方主動說道：「若還沒吃飽，就再去取粥，只是這一回無論是誰都只能取粗粥了。」
李阿黑大喜，連忙道謝，很快就與另幾個也吃完了的青壯大著膽子去添飯了。
等到他們吃完，小吏這才又開口問道：「你們喝完了粥，是準備回去還是要投奔我大周？」
李阿黑忙不迭地答道：「俺們就是來投奔大周的！」
小吏聞言也是面露喜色，然後取出別在腰間的冊子，又從懷中筆袋掏出一支筆來，笑道：「陛下有詔，凡河東生民求內附者，有司當妥當安置……不過在安置之前，倒還有幾樁事要問。」
李阿黑趕緊道：「公且問，俺知道的一定說。」
「不是什麼難問題……我問你答，你這一行二十七人都是因為沒有糧食過冬來投奔的嗎？好，是否還想著將來聚在一處？是想被安置在潞州還是澤州？想在潞州，在潞州有親戚……但我有言在先，想留在潞州的人不少，未必能安置得下你們……」
李阿黑邊答著邊注意到那小吏在冊子上或畫圈，或畫線，而那冊子上原本就有字。不多時，小吏便問完了，繼而吩咐道：「你們若是累了，便在此處歇一歇，稍後順著道路一路向南走，自會有人接應，也有地方供你們晚上去睡。」
李阿黑想了想，忽從懷中摸出了十來枚漢元通寶，悄悄遞了過去，低聲說：「這位官人，俺們家貧，實在沒什麼財貨，只是不知前路情形，還望官人指點一下。」
那小吏稍作掂量，便將通寶收了起來，面上笑意更勝：「前面再走十五里地，有一個掛褐色招牌的，到那裡提我的名號，自讓你吃住不愁……另外，你想在潞州也不是不行，我可以試著幫你問一問，不一定能成。」
李阿黑自是千恩萬謝。
小吏又叮囑道：「最後，切記，萬一路上遇到什麼兵丁搶劫，切記不可反抗，他要搶什麼任由他們去搶，記住他們說話的口音、長相，等到了住處再與彼處的人說，會有人替你做主的。你也別太害怕，多數情況下是遇不到的。」
李阿黑一時忐忑，但他之所以在這隆冬時節拖家帶口的逃離北漢，不就是因為北漢賦稅繁重，他連過冬的糧食都沒了嘛，事到如今，只要前方不是刀山火海，他只能繼續走下去了。
此時，就在距離李阿黑十五里處，正有著一場審判。
郭信坐在主位，目視著虎捷左廂都虞侯韓令坤執行軍法。
底下被綁著的什長連連求饒，韓令坤也連連看向郭信。
幾次三番之後，郭信終於說道：「都虞侯今日無論如何看我，今日我只有一句話。若只是搶劫圖財，此事尚可轉圜，我也不會過分計較。但他不該搶完之後又去姦淫，姦淫之後又把人殺了！」
韓令坤聞言還要猶豫：「不過是劉崇治下的人……」
「他原本確實是劉崇治下，可已經投奔過來，要成為周室子民了！」郭信終於不願忍受，站起身來，對著身邊另一人道：「李進卿，李將軍，你我昔日在東京便認識，此人是你麾下的兵，我只問你，你說如何處置？」
虎捷左廂第三軍都指揮使李進卿原本還有幾分遲疑，可見郭信竟然記得只有數面之緣的他，當即毫不猶豫地說道：「不論以陛下詔令還是軍法，都合該一死！」
說罷，竟直接抽出刀來，作勢要替郭信了結了那殺了人的什長。
此動作一出，不說那什長停止了求饒，韓令坤亦有些惱怒，作為左廂執掌軍法的都虞侯，李進卿如何敢越過他去？
「李進卿，我才是都虞侯！你待如何？」韓令坤呵斥道。
他不好沖三皇子發火，但你李進卿是什麼東西？
而李進卿聞言，動作一滯。
但郭信卻絲毫沒有受韓令坤動作影響，起身之後兀自向前，又從李進卿手中拿過對方佩刀，徑直走向那什長。
那什長此時終於意識到什麼了，卻在繩子和背後殿直的壓制下動彈不得，只能慌忙叫嚷道：「若非我等擁戴，你父如何能當天子？你憑什麼殺我？你……」
但郭信不管不顧，只一味握著刀，抹了他的脖子。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郭信的衣袍，但郭信卻毫不在意，轉而問道：「當初我父百般推辭，是誰逼著我父黃袍加身的？我父又虧待了誰？」
四周之人儘是無言。
然後郭信才反身將刀還給李進卿，繼而笑著問韓令坤道：「都虞侯覺得，我殺不得人嗎？」
而河東兵一朝窺到勝機，如狼似虎，然一夕落敗，卻也立刻樹倒猢猻散。
無論是李重進還是向訓，竟也都見怪不怪。
只能說，五代就是這樣的了。
在草草打掃了一下戰場之後，李重進與向訓又陷入了糾結之中，此戰因有埋伏的緣故，他們誅殺了三百餘河北兵，又收降了五百餘俘虜。
這些俘虜可不是團柏軍寨時的鄉兵能比的，而是正兒八經的河東騎兵，絕不能輕易放了。
可帶上這些俘虜同樣不便，且不說得花費人力看守，這五百多俘虜除了因為沖在前列跑不掉的，更多的是因為戰馬受了損傷沒法跑的。
李重進依舊殺氣騰騰：「此番雖殺退了一股追兵，但此地距離沁州城少說還有二百里路，其間也不乏崎嶇道路，便是不吝嗇馬力，拋卻輜重，沒有個三日也難以抵達，難保劉崇不會領兵追過來，到時一旦需要加急撤退，這些俘虜多是累贅。」
向訓再度勸道：「將軍上午在團柏時就已經放了所俘鄉兵，若是下午又殺俘，上午所為豈非白做了？戰場上刀槍無眼，死生有命，但屠殺俘虜自古都是不祥之舉。依我看，不如將軍押送俘虜在前趕路，我領兵斷後，也可利用這些俘虜修建營寨。」
李重進猶豫不決，恰在此時，陪同在李重進身後的曹彬忽然開口道：「將軍，末將以為，若是能將俘虜帶上還是帶上為好，最好還能再帶些河東丟棄的旗幟。」
「是何道理？」李重進問道。
曹彬說道：「陛下兵圍沁州城，原就是為了及時接應將軍，同時免得沁州之敵阻斷將軍後路。但這些，沁州城的河東兵並不知曉，若將這些俘虜帶到沁州城外，並河東旗幟示於城內，未嘗不能迫使城中之敵開城投降。」
李重進聽後，覺得頗有道理，遂納其言。
晚些時候，復有信使自沁州城來，言說皇帝已經派遣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曹英領兵接應。
當日已至傍晚，劉崇未再追來。
次日，依舊未見劉崇追兵追來，第三日，他們終於遇到了曹英所領的接應兵馬，由是徹底安心。待到第五日，他們終於回到了沁州城外，也終於確定了劉崇在又經歷了一次失敗之後直接放棄了追擊，甚至都沒支援已經被圍困的沁州城。
而在抵達之後，郭威果然也採納了曹彬的計策，乃派遣降兵去沁州城下喊話，並展示收繳的旗幟。
城中的河東將士見到這一幕後並無什麼言語，也沒人義憤填膺要為劉崇效死，但自這一日開始，不斷有城中河東兵在夜裡用繩索出城投降。
原本計劃撤兵的郭威覺察到這些後，在確認東京城依舊安穩，兗州慕容彥超仍沒有趁機作亂後，反而暫時熄了撤兵的想法，繼續圍城。
非但如此，他還遣使至王峻處，使藥元福領侍衛親軍五千至潞州。顯然是真的對沁州城有了想法。
這段時間，郭信也沒閒著，郭威給他分派了任務。
前些日的大雪早已經停了，但道路兩旁的野地上仍還有許多未化的雪。
在白雪的映襯下，道路上拖家帶口的行人愈發顯眼了。
這日中午，二三十個抱團在一起的男女老幼互相攙扶著前行，在前面領路的李阿黑忽然驚呼一聲，指著前面喊道：「到了，到了，俺看到粥棚了！」
聞聽此言，隊伍中便是老幼也都振奮起來，紛紛加快了步伐。待靠近粥棚所在，這些人看到竟是身著甲冑的軍士在此，不免又有些踟躇。
好在此時便有黑衣小吏迎了上來，言稱彼處軍士只是為了防範盜賊，又雲此處粥棚乃是周天子命人所設，不論何處之民盡可用之，還要親自引路。
李阿黑這才稍稍安心，又聞著遠遠飄來的粥香，一咬牙，便再三道謝，隨那小吏去了。
到了之後，果然如那小吏所言。唯獨讓李阿黑有些奇怪的是，粥棚之中並非沒有好粥，卻只給老人和十歲以下的孩子，其餘人只能喝加了糠的粗粥。
當然，李阿黑一行的二三十人不是親戚就是鄉黨，他和這些人里的青壯非但沒有因此覺得虧待，反而愈發感激。因為要他們來選，他們也是要把好粥讓給父母兒女的。
匆匆喝完了一碗粥，李阿黑當然沒吃飽，但他卻很知足，正要同等在粥棚邊的小吏說話，卻聽對方主動說道：「若還沒吃飽，就再去取粥，只是這一回無論是誰都只能取粗粥了。」
李阿黑大喜，連忙道謝，很快就與另幾個也吃完了的青壯大著膽子去添飯了。
等到他們吃完，小吏這才又開口問道：「你們喝完了粥，是準備回去還是要投奔我大周？」
李阿黑忙不迭地答道：「俺們就是來投奔大周的！」
小吏聞言也是面露喜色，然後取出別在腰間的冊子，又從懷中筆袋掏出一支筆來，笑道：「陛下有詔，凡河東生民求內附者，有司當妥當安置……不過在安置之前，倒還有幾樁事要問。」
李阿黑趕緊道：「公且問，俺知道的一定說。」
「不是什麼難問題……我問你答，你這一行二十七人都是因為沒有糧食過冬來投奔的嗎？好，是否還想著將來聚在一處？是想被安置在潞州還是澤州？想在潞州，在潞州有親戚……但我有言在先，想留在潞州的人不少，未必能安置得下你們……」
李阿黑邊答著邊注意到那小吏在冊子上或畫圈，或畫線，而那冊子上原本就有字。不多時，小吏便問完了，繼而吩咐道：「你們若是累了，便在此處歇一歇，稍後順著道路一路向南走，自會有人接應，也有地方供你們晚上去睡。」
李阿黑想了想，忽從懷中摸出了十來枚漢元通寶，悄悄遞了過去，低聲說：「這位官人，俺們家貧，實在沒什麼財貨，只是不知前路情形，還望官人指點一下。」
那小吏稍作掂量，便將通寶收了起來，面上笑意更勝：「前面再走十五里地，有一個掛褐色招牌的，到那裡提我的名號，自讓你吃住不愁……另外，你想在潞州也不是不行，我可以試著幫你問一問，不一定能成。」
李阿黑自是千恩萬謝。
小吏又叮囑道：「最後，切記，萬一路上遇到什麼兵丁搶劫，切記不可反抗，他要搶什麼任由他們去搶，記住他們說話的口音、長相，等到了住處再與彼處的人說，會有人替你做主的。你也別太害怕，多數情況下是遇不到的。」
李阿黑一時忐忑，但他之所以在這隆冬時節拖家帶口的逃離北漢，不就是因為北漢賦稅繁重，他連過冬的糧食都沒了嘛，事到如今，只要前方不是刀山火海，他只能繼續走下去了。
此時，就在距離李阿黑十五里處，正有著一場審判。
郭信坐在主位，目視著虎捷左廂都虞侯韓令坤執行軍法。
底下被綁著的什長連連求饒，韓令坤也連連看向郭信。
幾次三番之後，郭信終於說道：「都虞侯今日無論如何看我，今日我只有一句話。若只是搶劫圖財，此事尚可轉圜，我也不會過分計較。但他不該搶完之後又去姦淫，姦淫之後又把人殺了！」
韓令坤聞言還要猶豫：「不過是劉崇治下的人……」
「他原本確實是劉崇治下，可已經投奔過來，要成為周室子民了！」郭信終於不願忍受，站起身來，對著身邊另一人道：「李進卿，李將軍，你我昔日在東京便認識，此人是你麾下的兵，我只問你，你說如何處置？」
虎捷左廂第三軍都指揮使李進卿原本還有幾分遲疑，可見郭信竟然記得只有數面之緣的他，當即毫不猶豫地說道：「不論以陛下詔令還是軍法，都合該一死！」
說罷，竟直接抽出刀來，作勢要替郭信了結了那殺了人的什長。
此動作一出，不說那什長停止了求饒，韓令坤亦有些惱怒，作為左廂執掌軍法的都虞侯，李進卿如何敢越過他去？
「李進卿，我才是都虞侯！你待如何？」韓令坤呵斥道。
他不好沖三皇子發火，但你李進卿是什麼東西？
而李進卿聞言，動作一滯。
但郭信卻絲毫沒有受韓令坤動作影響，起身之後兀自向前，又從李進卿手中拿過對方佩刀，徑直走向那什長。
那什長此時終於意識到什麼了，卻在繩子和背後殿直的壓制下動彈不得，只能慌忙叫嚷道：「若非我等擁戴，你父如何能當天子？你憑什麼殺我？你……」
但郭信不管不顧，只一味握著刀，抹了他的脖子。
鮮血噴涌而出，染紅了郭信的衣袍，但郭信卻毫不在意，轉而問道：「當初我父百般推辭，是誰逼著我父黃袍加身的？我父又虧待了誰？」
四周之人儘是無言。
然後郭信才反身將刀還給李進卿，繼而笑著問韓令坤道：「都虞侯覺得，我殺不得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