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權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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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家堂屋,酒饌齊備,眾人寒暄。

  「在下小姓黃,草字靜仁,家中行六,老先生和林小友喚我黃六便是了。

  這是家中舊仆張德全,兩位只管喚他老張就成。」

  「不敢不敢,黃兄弟遠來是客,先請入席,些許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老先生客氣了,我這人從不挑食,只要有酒有肉便已足夠。

  只是......這位林小友形容一流,氣度不凡,想是尊家貴客,在下豈好忝居上座?」

  自稱黃六的中年呵呵一笑,八字眉下一雙黑瞋瞋的瞳仁閃爍著,目光幽幽地打量向了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似乎不大樂見自己蹭飯的少年郎。

  林景桓心頭微微一跳,一板一眼地拱手回道:

  「先生說笑了,先生與家岳同輩,原該上座才是。」

  「家岳?」

  中年人愣了一愣,旋即撫掌大笑:

  「哈哈哈,怪道小郎瞧著心中不樂,原來是我這不請自來的惡客平白害得令閫①辛苦,少年夫妻和合美滿,當真是叫人羨慕啊。

  老先生也著實好福氣,得此佳婿,夫復何求?」

  「多承吉言,多承吉言。」

  邢父尷尬地揪了揪鬍鬚,忙讓著眾人入席:「黃兄弟請坐,桓哥兒你也坐,還有這位張老兄——」

  「老世翁不必管我——」

  那老者擺著手正要推辭,中年人已坦然撩衣入席,又隨口吩咐了一句:「尊家如此盛情,老張你也莫客套了。」

  「是,是。」

  老者高興地忙答應了一聲,又等林景桓等都坐定之後,才斜簽著在最下手坐了半邊凳子。

  一時酒過三巡,邢父乘興問道:「聽兩位口音應該不是我南地人士,卻不知怎麼也到了這蟠香寺來上香?」

  中年人夾了粒花生米丟進嘴裡,細細地嚼咽了之後,才微微一笑道:

  「不瞞老先生,在下常居京城,家中也算小有產業,近來因老頭子年紀大了,各處的承局、管事都漸漸懈怠了許多,所以老頭子便打發了我南下揚州收筆款子,順帶著肅一肅風氣。

  只是我素性憊懶,不耐俗務,一心只想跟著老頭子前些年南遊的足跡賞一賞這江南風光。

  今兒到此也不是為蟠香寺而來,而是想看看老頭子口中盛讚不絕的『香雪海』,只可惜,來的不是時候啊。」

  產業?揚州?

  南遊?!

  還足跡?!

  哪怕林景桓早從老者命雲中的兩條顯眼命數,——【無根之人(灰)】、【潛龍大伴(青)】,——把黃六的身份猜出了大半,聽到這裡仍不覺眼皮一跳,越發專心埋頭乾飯。

  「老世翁果然好眼光吶,咱們這漫山好梅,花開勝雪,連皇上看了也都讚不絕口的!」

  那邊,邢父直聽得紅光滿面,與有榮焉,又順口多問了一句:

  「不過老世翁年歲既已大了,又還是從京城到江南遊玩,黃兄弟怎麼竟沒侍奉在側?」

  一句話問得中年人神色一滯,半日才笑了一笑:

  「我家中兄弟原多,老頭子身邊總有三五個跟著在的。」

  「是了,是了,瞧我這腦子,黃兄弟既然行六,家裡自然人丁興旺。」

  邢父瞧出了他似乎不大得寵,忙就笑呵呵地轉過了話題:

  「說起來我也是今日才從揚州下來,指不定路上還和黃兄弟順過道的。」

  「哦?老先生這是在揚州高就?」中年人隨口一笑。

  邢父矜持地擺了擺手:「高就談不上,不過是在鹽行當個攬總,勉強養家餬口罷了。」

  中年人搖頭笑道:

  「老先生台過謙了,都說天下鹽賦,兩淮居半,這揚州鹽商個個富可敵國,老先生這個攬總自然也該是殷實得很吶。」

  「黃兄弟說笑了,若當真殷實,敝家也就不用賃屋而居了。」

  邢父嘆息一聲,感慨說道:

  「那些堂商、總商占著根窩②,世代相傳,只在家裡高臥便能日進斗金,的確個個富得流油,可下頭的散商做的卻大多是些辛苦生意。


  先要從他們手裡高價買窩單③,再拿著窩單到鹽場提鹽,之後再運到各地引岸④行銷。

  黃兄弟也是生意人,自然知道這中間的層層盤剝,重重關卡,幾乎就要給人扒掉一層皮了。

  再加上如今私鹽泛濫,鹽梟逞凶,等提著腦袋把鹽運到了引岸,卻壓根賣不過只要一半價的私鹽,想要回本也就變得越來越難。

  更別說,還要時不時應付上頭攤派下來的捐輸,一次少則幾百,多則上千,尋常散商輕易拿不出來,只能破產而逃。

  這次聽說又有個欽差王爺下來收捐,張口就是一百萬,最後還不知要怎麼樣呢。」

  這話說完,滿室無聲。

  中年人先還凝眉聽著,聽到後來神色卻陰晴不定起來。

  那老者瞧見這幕,登時急赤白臉地想要說話:「好你個刁——」

  不過林景桓早搶在他前頭,向著邢父正色說道:

  「伯父千萬慎言!

  鹽利的豐厚世人皆知,那些散商再是叫苦叫累,也必然有利可圖,若不然自去耕讀傳家就是了,何必還要來操持商賈賤業?

  而這天下間權利與責任從來對等!鹽商既然久食此利,那就該為朝廷盡責!

  此次欽差王爺是為了賑災修河前來募款,乃是利國利民之絕大好事,若敢有推諉不應,乃至臨陣脫逃者,合該永除其名,永遠禁止其再食鹽利!」

  一番話說得邢父愣愣無言,那中年卻聽得若有所思:

  「權者,勢也,利者,財也......如此,所謂『權利』便該是因某事而得財得勢者。

  所以小友的意思是,此等人在得到『權利』的同時,就該承擔與之相應的責任?」

  ————

  本章註:

  ①令閫(kǔn):對他人妻室的敬稱。

  ②根窩:明朝萬曆年實行綱鹽法之後,鹽商獲得的世襲食鹽運銷專營權憑證,代表在固定區域(引地)銷售食鹽的專利。

  ③窩單:又稱朱單,是鹽商轉賣引窩(又稱根窩)時使用的單據或憑證。

  ④引岸:被鹽商分別壟斷的食鹽銷售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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