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真正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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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州會館後院一處僻靜但陳設奢華的房間內,雪茄的煙霧與廉價香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牆上掛著仿製的西洋油畫,長桌上擺著銀質酒具和幾碟冷肉、奶酪。

  李文彬臉上堆著職業化的殷勤笑容,正親自為幾位客人斟酒。客人是三個穿著西裝卻難掩粗野之氣的外國男人——本地的礦場主戴維斯,木材商霍爾特,以及一個經營著幾家洗衣房和雜貨鋪的史密斯。他們翹著腿,叼著雪茄,靴子上還沾著泥,眼神肆無忌憚。

  「李先生,你得明白,」礦主戴維斯吐出一口濃煙,用夾著雪茄的手指點了點桌子,「隔壁鎮的福建會館,開價比你低兩成。工人們嘛,對我們來說,黃皮膚的都一樣,有力氣、聽話、便宜就行。我們做生意,當然要選成本更低的。」

  李文彬腰彎得更低了些,笑容不變:「戴維斯先生,霍爾特先生,史密斯先生,價格嘛,好商量。我們泉州會館的工人,最是勤懇本分,從不惹事。只要幾位答應,以後礦上、林場、店裡需要的日用品、工具配件,多照顧照顧鄙人名下那幾個小工坊的出品……工錢,我們完全可以再談一個讓諸位滿意的數字。」

  他話音未落,拍了拍手。側門打開,幾個穿著單薄、縮著肩膀的華人年輕女子被推搡了進來。她們年紀都不大,臉上帶著驚惶和屈辱,眼神躲閃。

  「一點小小心意,給諸位助助興。」李文彬笑眯眯地說,仿佛在介紹幾件精美的瓷器。

  那三個外國老闆眼睛立刻亮了,粗野的本性暴露無遺。戴維斯哈哈大笑著,一把就將離他最近的一個姑娘拽了過去,不顧她的驚叫和掙扎,毛茸茸的大手就往她衣服里探。霍爾特和史密斯也嬉笑著各自拉過一個,嘴裡噴出污言穢語,夾雜著對華人極盡侮辱的詞彙。

  「看這黃皮小母羊……」

  「李先生,你們的人就是夠味,比那些印第安婊子便宜多了!」

  房間裡頓時充斥著女人的哭叫、男人的淫笑和不堪入耳的辱罵。

  李文彬面不改色,甚至還保持著微笑,微微欠身:「諸位盡興,鄙人就不打擾了。」 他心中盤算著今晚壓低工價後能從這些洋人訂單里賺取多少差價,以及派去蕭易那邊的人應該已經得手了。他轉身,準備悄悄退出去,順便問問消息。

  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門把手時——

  「砰!」

  一聲巨響,厚重的橡木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門板撞擊牆壁,發出痛苦的呻吟。

  門口,蕭易和林薇兒的身影赫然出現。蕭易手中握著的轉輪手槍槍口還飄著一縷淡淡的青煙(顯然是處理了外面的守衛),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如寒冰般掃過屋內。林薇兒緊隨其後,手持短刀,眼神銳利地鎖定了那幾個洋人和李文彬。

  屋內淫靡混亂的景象瞬間凝固。

  正將一個姑娘壓在桌上、撕扯她衣物的戴維斯猛地抬起頭,醉醺醺的臉上先是愕然,隨即轉為被冒犯的暴怒。他鬆開姑娘,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指著蕭易,用蹩腳的中文夾雜著英語破口大罵:「黃皮猴子!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不然老子打爆你的……」

  「砰!」

  他的話戛然而止。

  蕭易甚至沒有等他把威脅說完,手腕一抬,槍口火光一閃。子彈精準地鑽入戴維斯大張的嘴巴,從後頸穿出,帶出一蓬血霧和碎骨。戴維斯肥胖的身軀向後仰倒,重重砸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上帝啊!」 霍爾特和史密斯嚇得魂飛魄散,酒醒了大半,手忙腳亂地想掏腰間的手槍,同時發出驚恐的叫罵。

  「砰!砰!」

  又是兩聲乾脆利落的槍響。霍爾特剛摸到槍柄的手腕被打斷,史密斯則被一槍擊中胸口,兩人慘叫著倒地,鮮血迅速染紅了昂貴的地毯。

  從蕭易踹門到三個洋人倒地,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快得讓李文彬臉上的笑容都沒來得及完全褪去,就變成了徹底的呆滯和難以置信。

  那幾個飽受驚嚇的姑娘蜷縮在角落,捂住嘴巴,連哭都不敢大聲。

  「你……你……」 李文彬終於回過神來,手指顫抖地指向蕭易,臉色慘白如紙,眼鏡後的眼睛因為極度的驚恐和憤怒而瞪得滾圓,「蕭易!你瘋了嗎?!你知道你幹了什麼?!你殺了他們!他們是戴維斯!霍爾特!史密斯!是本地的老闆!是給我們華人提供工作的人!」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起來,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正義感」:


  「你把他們都殺了!你知道這會帶來什麼後果嗎?所有的洋人公司都會排斥我們!不會再有一個華人能找到工作!那些漂洋過海來這裡、指望靠力氣掙口飯吃的同胞,都會因為你今天的瘋狂而失去活路!他們會餓死!凍死!是你!是你斷絕了所有在這裡的華人的生路!你這是在害死所有人!」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真的是在為整個華人群體痛心疾首,在斥責一個不顧大局的瘋子。那副義正辭嚴、痛心疾首的模樣,若是不明就裡的人看了,恐怕真會被他唬住幾分。

  蕭易聽著他的咆哮,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只有眼底的冷意越來越濃。他緩緩將槍口移開,暫時指向地面,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幾個衣衫不整、瑟瑟發抖的華人姑娘,她們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恐和屈辱。

  然後,他重新看向李文彬,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一字一句地釘入空氣:

  「生路?」

  蕭易的嘴角扯起一個沒有絲毫溫度的弧度,他抬起手,指向那些姑娘,也仿佛指向這間屋子裡所代表的一切:

  「你說的生路,就是把我們的姐妹,像貨物一樣送到這些禽獸的床上,任由他們欺辱玩弄,聽著他們用最惡毒的話咒罵我們的種族,還覺得這是『代價』?」

  「你說的生路,就是不斷壓低我們自己人的工錢,讓他們像牲口一樣勞作,卻連一頓飽飯、一件暖衣都掙不到,只為了你能從洋人那裡多拿幾個銅板的回扣,多賣幾件你工坊里粗製濫造的玩意?」

  他的聲音逐漸提高,不再掩飾其中的鄙夷與決絕:

  「你這會館,不過是個披著同鄉外衣的人肉市場!是個幫著外人吸乾自己同胞骨髓的幫凶!我們華人要活,就要堂堂正正地活!站著活!不是跪在這些禽獸腳下,用尊嚴和血肉去換那口嗟來之食!」

  蕭易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如炬,緊盯著臉色變幻不定的李文彬,吐出的話語如同驚雷:

  「我們華人,應該站起來。不是祈求施捨,不是忍受盤剝。我們要在這片土地上,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規矩,守護我們自己的尊嚴!將來,更要讓所有曾經輕視、踐踏我們的人,都只能仰望!」

  「這才叫活路!」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房間裡。

  李文彬徹底傻了眼,張著嘴,像離水的魚一樣徒勞地開合,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瘋子!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現在的華人是什麼處境?全世界都看不起的苦力、豬仔!他居然敢說什麼「站起來」、「建立自己的規矩」、「讓外人仰望」?這不是痴人說夢是什麼?這比當年那些喊著「扶清滅洋」的拳匪還要狂妄無知!

  然而,站在蕭易身側的林薇兒,此刻卻感覺心跳莫名加速。她看著蕭易挺拔如松的背影,聽著他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的話語。這番話里的氣魄和野心,遠遠超出了她過去十年顛沛流離中所有的見聞和想像。太平軍中,大家想的更多的是活下去,是報仇,是打下一塊安身之地,何曾有人如此清晰、如此篤定地說出要「讓所有人仰望」的未來?

  尤其讓她心驚的是,蕭易說這些話時的神態。那不是酒後的狂言,不是絕望的嘶吼,而是一種近乎陳述事實般的平靜與確信。仿佛他所說的,並非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是他曾經親眼見過、甚至親手觸摸過的……某種未來的景象。

  這個認知,讓她看向蕭易的眼神,除了原有的複雜情愫,更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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