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心猿意馬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梧做了個夢。

  夢裡非復塵囂車馬,恍入人間仙境,有飄飄乎遺世獨立之感。

  足才著地,滿目奇景,教他目不暇接。

  但見海天一色,長堤草新,林藏壽鹿仙狐,樹棲靈禽玄鶴。

  瑤草不謝,翠柏長春,彩鳳雙鳴,麒麟獨臥;丹崖削壁,勢鎮汪洋。

  真乃仙家福地,較萬壽山之景,亦不稍讓。

  周梧不覺端坐下來,尾繞身前,雙耳雖豎,卻時時輕轉,警伺四周。

  先歷二神幻境,復入此夢中仙境,他心下已是戒備萬分。

  天曉得此間有無禍亂兇險。

  正自戒備,卻被周遭清靈之氣漫體透竅,口鼻先自一爽。

  一呼一吸,清芬透腑,心脾皆暢;心神漸寧,靜如古潭,與方才六根幻境擾攘,判若兩別。

  欲細細感悟,忽有清風拂過,周梧四掌倏然離地。

  低頭看時,自身竟已浮空。

  他心下微慌,四肢亂舞,長尾垂落,欲纏地下青草強固身形。

  怎奈貓力有窮,清風愈扯愈急,終是身不由己,向高處飄去。

  周梧無奈,雙目一閉,任風飄舉,只道生死由天,富貴莫問。

  不過,卻非如他所料那般一味飛升。

  待升至一定高度,去勢漸緩,周梧終落雲頭,穩穩立定。

  睜眼看時,四圍皓白如雪,恍立雪山之中,卻無半分寒冽,只覺新奇。

  這便是騰雲駕霧?

  周梧心中暗忖,轉目四顧,伸掌抓過一團白雲,軟如棉飴,黏在掌間。

  輕甩即散,渺然無跡。

  折騰片刻,只覺立在雲頭,半點騰飛之態也無。

  他本一心欲凌空飛馳,今於夢中得遂,怎肯枯守不動?

  至於能否騰雲飛舉,他全然不知,只得勉力一試。

  待意念甫動,心隨雲起,周梧當即駕雲疾馳。

  高空罡風獵獵,吹得他身上長毛翻卷如浪。

  貓生頭一遭騰雲駕霧,竟是在夢中如願,喜不自勝,真真妙哉!

  便欲天高任飛,遨遊四海,遍覽五洲。

  正酣暢間,忽瞥見下方海岸,一匹白馬踏浪飛騰。

  白馬時而逐波嬉躍,時而揚蹄奔沖,性極喜水,只在灘頭縱躍不休。縱是驚濤拍岸,亦不能傷它分毫。

  那白馬奔躍倏忽,忽遠忽近,不似旁的靈禽仙獸那般馴靜安閒。

  周梧長尾輕甩,好奇心起,撥雲縱身,直往灘頭飛去。

  不料,馬兒生性敏覺,聞聲便往水中疾遁,一觸浪,馬身倏化白龍,擺尾潛游而去。

  周梧懸在半空,登時愣神。

  他素來不喜水。

  前世畏水,今世亦然,又無避水神通,便是在夢中,亦不想下水探那白龍蹤跡。

  但此馬倏然化龍,又有何干係?

  端坐雲頭眺望片刻,尋思無果,他便縱雲繼續遨遊。

  不知過了多久,周梧忽見林間火光迸現,定睛一看,乃是一隻赤毛如火的猿猴,手握碗口粗枝幹,追逐靈禽仙獸,奔跳喧騰。

  他頗覺有趣,當即按雲駐足觀望。

  卻只這一望,便被那赤猴察覺,當即呀呀怒嘯,衝著雲頭亂吼。

  周梧未及轉念,那猴縱身一躍,徑上雲頭,舉枝便打。

  他心頭一驚,急閃身避,喝問:「我與你無冤無仇,打我作甚?」

  那猴不答,揮枝再攻。

  周梧素來溫吞,但此刻也動了惱意,長尾一甩,尾尖破空生爆,直抽猴頭。

  「啪」地一響,長尾正中猴顱。

  哪知這猴蠻力驚人,受了一記,竟一把攥住他長尾,奮力一掄,將他直甩入海中。

  周梧落水便炸毛,四爪亂扒欲脫身,卻見那白龍自水中竄出,側首吐水直噴而來。

  一猴一龍前後夾擊,周梧本無神通術法,又未入道,剛得的靈目天聽亦只堪察聽,全無禦敵之用,登時落了下風。


  他奮力探首出水,忽見火猴舉枝砸來,當即雙耳壓平,雙目緊閉。

  叮鈴——

  頸間銅鈴驟響,預想的劇痛卻未落下。

  周梧心下驚疑,徐徐睜眼,卻見周遭萬物,連火猴白龍,盡皆僵定不動。

  「這是……」他微微愣神,急轉首四顧。

  疑惑之下,抬掌掩住頸間銅鈴。

  適才鈴響,天地頓生異狀,委實怪異。

  忽的,銅鈴自鳴,清響一過,萬物復常,火猴枝丫已然砸下。

  砰——

  周梧吃痛猛地睜眼,噌地坐起,驚惶四顧。

  只見那仙境赤猴、白龍已然消散,餘下皆是靜室尋常景象。

  他撫著額頭,定神打量片刻,心神方緩。

  自己好似躺在榻上。

  轉頭望去,窗間已透曉光,天光大亮。

  此夢太過真切,連夢中被打之處,竟仍隱隱作痛。

  「哈!小三花,你醒了!」

  猝然一喚,又驚得周梧激靈一顫。

  轉頭時,明月小臉已湊到鼻尖前,把他惱得哈氣抬爪連拍。

  「哎喲!」明月捂嘴連退樹步,「我好心守你許久,你怎一醒便打我嘴?」

  「活該,誰教你無端嚇我,該打!」周梧壓平的雙耳這才豎挺起來。

  見明月在側,他心下稍定,然又有諸多疑惑。

  明月既說守著他,卻是為何?

  他分明記得在師父房中倦極假寐,怎一覺醒來,怎麼換了地方?

  「明月,可是你將我帶回此處?」

  「喚我師兄!」明月抱臂斜睨,似笑非笑,「小三花,你不曉得自己睡了幾多時日?」

  周梧直愣愣搖頭。

  「你且猜猜。」

  周梧默然,只靜靜看他,全無猜意。

  都兩百多歲的人了,還猜?

  「罷了罷了,不逗你。」見此,明月笑道,「你這一覺,竟睡了三載七月旬有五,複數辰。」

  「?」

  周梧聞言,雙目驟圓,輕搖的長尾倏然頓住。

  一覺竟睡了三年有餘?

  開什麼玩笑!

  只在仙境遨遊,與那火猴、水馬鬥了一場,怎便過了三年有餘?

  但這小子言稱,已守我三載七旬有餘……

  周梧只覺得有些混亂。

  待搖頭晃腦,甩盡雜亂思緒,復望向明月。

  這小子……

  「那我向你賠罪,方才不該打你。」

  明月聞言,揉了揉唇角,眉頭漸舒,笑道:「無妨無妨,小師弟無事便好!」

  遂上前蹲身,輕揉他頭頂:「小師弟,你酣睡三載,師父說你沉在夢裡,是夢到了甚麼?」

  感受那溫熱觸感,周梧起身端坐:「夢到了一隻火猴,還有隻水馬,端的厲害!」

  「火猴?水馬?」

  「正是!火……」

  話音未落,周梧驀地怔住。

  自己一覺竟睡三載,醒來卻無半分異樣。

  莫非是南柯一夢?亦或是.....

  火猴、水馬......

  等會。

  心猿、意馬。

  周梧細味夢中二獸,忽對這四字豁然有悟。

  他雖生性好動,悟性卻是極高,當即以夢境喻自己內心世界。

  若火猴是應心猿,那水馬當合意馬。

  正所謂心猿難伏,意馬難拴。

  心猿易辨,屬火,狂躁難馴。

  至於白馬化龍,周梧自忖,意馬屬坎水,坎中藏陽。

  凡馬本是凡意之形,一念奔縱,坎陽發動,便化白龍。

  他於夢中與之相搏,竟束手無措,不正是師父常言心猿難降、意馬難拴之理麼?


  「是了!是了!」

  「喵爺我悟了!悟了!」

  周梧耳尾陡豎,驀地蹦起,喜形於色,猝然喵出這兩句。

  「悟了?你悟得甚麼?」

  「明月!快教我術法!」周梧四爪亂舞,憤憤不已,「那火猴將我痛打,水馬又頻頻噴水,我敵不過,定要學些本事去揍他們!」

  「甚麼火猴水馬?你莫不是還在夢遊?」明月蹙眉,伸手探他額頭。

  「你先教我術法,我好再入夢中爭鬥!」

  「這可不成,師父有言,你心性未定,不許學。」

  說罷,明月自懷中摸出一棗一梨遞去:「此乃火棗、交梨,師父交代你久睡方醒,先食了再說。」

  聞聽此言,周梧暫斂心性,抬眼望去。

  此二物,他曾於典籍中見。

  火棗赤如丹砂,大若龍眼,食之暖丹田、壯元陽,病者輕身,老者還少;

  交梨白若凝脂,形如秋實,食之潤肺腑、清心神,消煩解躁,百病不侵。

  一溫一涼,同食則水火既濟、陰陽交泰,雖不及金丹蟠桃人參果,亦是仙家延年妙品。

  復看明月。

  生得眉清目秀,就是眼神有幾分清澈。

  「你沒偷吃吧?」

  「哪有!」明月繃著臉,氣洶洶道,「師父只賜這兩枚,我藏了三載呢!」

  周梧長尾直豎,微微顫著,接過二果便囫圇吞下。

  味微甜,入口即化,給明月看得津津有味。

  食罷,待周身法力氣力盡復,他忙問:「師兄,那師父呢?」

  「在正殿講早課哩!」

  「走走走走,找師父去!」周梧縱身一躍,徑奪門而出。

  「誒!」正要追趕的明月猛然醒悟,「你竟喚我師兄!小師弟且慢,等我一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