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難同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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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殿內,玄音道韻驟歇,落針可聞。

  周梧只覺眾師兄目光齊聚他二人,恰似上課時與同桌私語,被老師發現那般。

  明月早已面紅耳赤,半聲不敢應。

  鎮元子見狀,言道:「明月,莫非有疑?」

  「師父,我……」

  明月急得額滲冷汗,眼珠亂轉,連連瞥向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周梧。

  非是羞赧,只因大庭廣眾之下,若答不上來,有損地仙之祖門下弟子的顏面。

  周梧耳朵微轉,心下暗忖:「這小子心性是真純粹,連謊都不會圓。」

  若換作他,必稱無惑,待師父講道畢,再私下叩問便是。

  半晌,不知所措的明月,見眾人正靜候,只得直言:

  「師父,弟子對所修行一事略有不解,師弟又指其中偏差......故而、故而敢問師父。」

  此話一出,滿殿目光盡聚周梧。

  周梧耳尖陡豎,瞳仁驟張,轉首直直瞪著明月。

  心底疾呼:「你這小子,就這樣賣我?」

  明月撇著嘴,亦以眼神回道:「沒法子啊小三花,是你先言筆錄有偏,我才如此,所謂有難同享,正好一同叩問師父。」

  二人眉目暗語,鎮元子瞧得真切,只撫須笑道:「哦?童兒看出甚偏差,且講與我聽聽。」

  周梧只覺腦殼生疼。

  這課本就聽得半懂不懂。

  偏生明月這等懵懂傢伙問他筆錄可否看懂,他又一時嘴快應了。

  這下倒好,遭當堂抽查,滿殿皆是修行多年的師兄,獨他一個新入山門的插班生,哪裡能解其中玄奧?

  不過還好,那除六賊、識龍虎之理,仗著前世淺識,他倒略有些頭緒。

  丹道有云:眼、耳、鼻、舌、身、意,便是六賊,亦名六根。

  欲阻六根耗損身形,必先除卻六賊。

  至於識龍虎,正是性命雙修的玄關妙理。

  鎮元子見周梧端坐原地,似在凝思,並不驚擾,只靜靜等候。

  周梧理罷思緒,長尾輕晃,望向鎮元子:「師父,弟子實是不知。」

  「無妨,將淺見直說便是,縱有差池,為師為爾等指正。」

  聞此溫言,周梧心中暖意頓生。

  何為良師?眼前便是。

  復又轉頭望向雙拳緊攥、正襟危坐的明月。

  思忖片刻,周梧開口道:「明月師兄筆錄,弟子只見六賊與龍虎,便以此作答。」

  「六賊者,乃六根也;識龍虎,便是性功命功之修。」

  「只是此理易知,修行實難。六賊雖明,根性未曾空寂;龍虎雖識,水火尚未相濟。」

  「應該是這樣。」

  一語落畢,滿殿寂然。

  明月眼珠亂轉,四下偷瞄,目光在師父與周梧之間來回瞟動,欲探答案對錯。

  餘下四十八位弟子情態各異,有的沉吟若思,有的目露讚許。

  鎮元子望著地上端坐的三花貓,撫須輕笑頷首:「雖未全對,卻也無差。」

  此話一出,滿殿喧聲迭起。

  「小師弟好本事,我等十數年才悟得之理,師弟數日便通悟,是哪位師兄點撥,還是師父私下傳了道?」

  「這貓兒,便是大仙新收的關門弟子?」

  「正是。此子靈慧天成,入門未久便悟真意,果真聰慧。」

  「正是,正是!」

  周遭儘是贊慕之語,並無半分酸妒。

  此理雖淺易,卻令眾人困於認知關隘。

  看似丹道入門根基,實則破執見性之要。

  周梧入門不過數日,能速辨六賊,識得龍虎,在他人眼中已是難得。

  須知丹道玄理,慧者一點即通,愚者縱千言萬語,亦是難解分毫。

  殿內議論紛紛,周梧只靜靜端坐,佯作不聞。

  可那止不住轉動的雙耳、輕甩不止的尾尖,卻早已泄了他心底的波瀾。


  些許小技而已,不足為曬。

  只是理論略通,但修行終要實操。

  周梧這般情態,早被鎮元子瞧在眼裡。

  他對這新收的徒兒,心下甚是讚許。

  數百年前,東勝神洲有一開天闢地仙石,孕出一石猴,驚天動地。

  他本欲收歸門下,怎奈至交好友早已預約在先,只得拱手相讓。

  如今這關門弟子,乃開天遺靈玉化形,又與人參果樹根脈相牽,品性天資根器,皆不遜色。

  雖二神未辨,心猿未降、意馬難拴,六賊紛擾難除,然此皆非大礙。

  日後有他護持,只管潛心修行,未必不能證得金丹大道。

  旁側明月本欲開口,念及此事由己而起,又兼師父在前,只得強按躁動。

  待鎮元子輕甩拂塵,滿殿頃刻寂然。

  「明月,將你筆錄呈來我看。」

  「師父,這......怕是不妥吧?」明月聞言,忙將那筆錄往身後藏去。

  半晌不聞下文,他抬眼望去,正迎上師父的目光,只得訕訕一笑,恭恭敬敬將筆錄遞了過去。

  須臾,鎮元子看完輕笑搖頭,將筆錄遞還明月,撫須垂目道:

  「好了。待講道畢,你二人同來見我。」

  言罷,便繼續講道。

  周梧聞言,雙耳當即耷拉下來,心知這是課後要被喚去訓誡了。

  他轉頭瞥向明月,見這廝兀自佯裝不知,只得無奈甩動長尾,輕輕抽了對方兩下。

  ......

  講道時辰並不長。

  自辰時開講,至未時方罷,眾弟子與外人便各自散去。

  後堂中,周梧與明月,一貓一人,恭謹跪坐在鎮元子座前的蒲團之上,垂首靜候。

  鎮元子執起戒尺,在明月頭上輕敲兩下:「你這童兒,若有不解,尋我便是,為何私下爭辯,卻不來問我?」

  明月撇著嘴,雙手抱頭,怯怯委屈躬身道:「師父,您當日講道畢了,弟子記錄過後便未曾細究……今日上午恰逢師弟看見,弟子才隨口相問,此皆是弟子的過錯,與師弟無關。」

  旁側周梧聽了,眉頭一挑。

  這明月倒有幾分義氣,竟將罪責盡數攬在自身。

  日後若有魚乾,定要多留他兩條。

  念頭剛起,鎮元子已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童兒,你靈慧有餘,定力不足。方才入座聽道,不過半個時辰,心思便飄移不定、東張西望,全無靜心之態,可有此事?」

  周梧耳尖一顫,當即伏身回應:「回師父,確有其事。」

  鎮元子笑言:「你靈慧可嘉,又有護同門之心,更能解明筆錄之誤。既然你於修心之法頗有見地,為師便贈你兩門功課。」

  周梧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不是吧?做人時便有課業纏身,如今化作貓身修仙,還逃不過功課?

  這貓豈不是白當了!

  「第一樁,自明日卯時起,往後院靈泉前靜坐兩時辰,抄《清靜經》十遍,待心無雜念、神凝氣定,此功方滿。」

  「不是......」

  「第二樁,明月筆錄之惑既為你解,此後每日為他講經半個時辰,直待他徹悟方休。若他悟偏入歧,唯你是問。」

  「不是吧師父!」周梧圓眼瞪得溜圓,滿是委屈無奈,「弟子自身功課都難完成,怎還要替明月師兄講經?弟子入門才不過數日,實在力有不逮啊......」

  「你有惑處,盡可來問,為師知無不言。」鎮元子撫須莞爾。

  旁側明月雙目驟亮,幾欲雀躍,只對著周梧連遞眼色,滿是「師弟教我」的意頭。

  周梧無奈,只道是生活不易,貓貓嘆氣。

  「那能教弟子騰雲駕霧麼?」

  「你若肯盡心,心性不再浮躁,那騰雲駕霧之術,亦可讓明月教你。」

  「真的!」周梧耳尾齊豎,雙眸圓睜。

  「是。」

  周梧當即正色道:「弟子定當竭盡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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