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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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師父

  「小子。」

  老道士訕訕地收回手指,看著周元。

  「貧道煉了大半輩子符,頭一回看到有人能在合符的時候,直接把自身的東西煉進符龍里。」

  「你知不知道,尋常人煉成符龍之後,還得花上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工夫去找奇物吞煉,才能讓符龍養出像你這樣的變化?」

  周元摸了摸鼻子。

  「可能,我運氣好?」

  老道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元抬起頭,對上了老道士的目光。那雙老眼裡,欣慰和感慨交織在一起。

  老道士沉默了好一會,然後伸出手,在周元頭頂輕輕拍了一下。手掌乾瘦,力道卻穩。

  「小子,從今天起,這大開剝,便算是後繼有人。」

  周元站起來,雙手捧住那隻未曾炸開的青碧葫蘆,面朝老道士,腰杆深深地彎了下去。

  「多謝楊老。」

  老道士看著他那副恭敬的樣子,嘴角動了動,哼了一聲。

  「現在還叫楊老?」

  周元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沒有直起身,就那麼彎著腰,把葫蘆捧在身前,開口道:「弟子周元,拜見師父。」

  老道士捋著鬍鬚,開懷大笑,又從鼻子裡重重地嗯了一聲,轉身朝石榻走去。腳步輕快,袍袖翻飛。

  「行了,別在那兒杵著了,去給王子仲那小子打個電話。也告訴他一聲,他的徒弟,也是貧道楊守中的徒弟了。」

  「是,師父。」

  老道士轉過身,背著手朝洞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明日開始,貧道傳你符龍的養煉之法。今日你好生歇著,好好熟悉熟悉你這條黃龍」」

  。

  他邁過門檻,背影消失在洞外的松林里。

  洞內安靜下來。

  周元坐在蒲團上,側頭看著肩膀上的黃龍。

  黃龍盤在他肩頭,龍首微微昂起,頜下的三穢珠泛著溫潤的明黃寶光。

  腹中的五色華彩已經隱去,但周元能感覺到五臟之炁正透過符龍之體以一種極緩慢、

  極溫和的方式反哺自身。

  五臟養龍,龍養五臟。

  生生不息,循環往復。

  相當於在持續不斷的運轉五臟養身。

  周元伸出手,黃龍便從肩頭游到他的掌心裡,繞著他的手腕盤了一圈,最後逐漸變小,沒入手掌之中。

  茅山祖殿坐落在主峰之巔,三重檐歇山頂,覆著青灰色的琉璃瓦,飛檐翹角上蹲著七隻脊獸。

  ——

  殿前的青銅香爐里燃著三柱手臂粗的降真香,青煙筆直地升上去。

  楊守中踏進殿門的時候。

  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長明燈的燈火在供台上微微跳動。

  祖師塑像端坐於神龕之中,垂眉低目,一手掐訣,一手托印。

  供台兩側層層疊疊地擺滿了牌位,從上往下,從古至今,密密麻麻地排了十幾排,黑漆底,金字。

  楊守中站在供台前,從袖中取出三支香,湊到長明燈上點燃,雙手捧著,舉過頭頂,彎腰三拜。

  香插進爐里,青煙升起來。

  最下面一排,最右首的那一塊。

  先師李諱靜霄之靈位。

  楊守中盯著那塊牌位看了很久。

  然後,這個在茅山所有人眼裡脾氣古怪、油鹽不進的老道士,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笑得太用力,整個身子都在發抖,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打濕了銀白色的鬍鬚。

  芝龍從他肩頭昂起,紫色的龍目圓睜,龍口一張,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師父。」

  楊守中笑夠了,膝蓋一彎,重重地跪在蒲團上。額頭抵在冰涼的石磚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結結實實。


  「咱這一門的手段,傳下去了。」

  他的聲音悶在石磚上,鼻音沉重,身子顫抖,帶著一種被壓了不知多少年的釋然。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布鞋底踩在青石磚上。

  「恭喜楊師叔,賀喜楊師叔,終於後繼有人。」

  楊守中緩緩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沒有回頭。

  他依舊跪在蒲團上,目光落在師父的牌位上,那雙剛才還在流淚的眼睛,此刻變得幽深。

  「掌教來了?」

  茅山掌教看上去也有百來歲的年紀,蓄著一部修剪齊整的鬍鬚,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極有神采。

  他穿著一身法衣,袖口繡紋,緩步走到楊守中身旁,在旁邊的蒲團上也跪了下來,對著祖師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隨後直起身,側過臉看著楊守中。

  「弟子也該給祖師報個喜。」掌教的聲音溫潤平和,「大開剝後繼有人,這是我茅山一脈的大喜事。」

  楊守中沒接話。

  他跪在蒲團上,仰著頭,目光定定地看著師父的牌位。

  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個嘆息又長又慢,像是要把積攢了幾十年的東西一口氣吐出來。

  「掌教啊。」他的聲音有些飄忽,「你知道我師父是怎麼走的嗎?」

  掌教微微正色,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楊守中的目光落在牌位上,嘴唇動了動:「當年他老人家一條雷龍護身,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下去。

  「可雷是天地之怒,屬木,木旺則克土。雷入五臟,肝木太盛,脾土太虛,脈被雷炁蝕得一塌糊塗。走的時候,才一百零八歲。」

  楊守中說到這裡,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袍子。

  「一百零八歲,放在尋常人身上算高壽了。可我師父是修成了符龍的人,符龍養身,本就比尋常異人活得長。」

  「那條雷龍要是沒有傷了他的根本,他至少還能再活二十年。」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雙手,微微發顫。

  「師父走的那天晚上,拉著我的手。彌留之際,說話都已經聽不清了,他把我的手攥得死緊死緊的。」

  「他說,守中,咱這一門的東西,你得傳下去。無論如何,你得傳下去。」

  「我當時跪在師父床前,才三十出頭,哭得跟個什麼似的。我說好,師父你放心,我一定傳下去。」

  「師父聽見我這句話,才閉了眼。

  楊守中抬起頭,眼角還蓄著未乾的淚痕,語氣中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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