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訓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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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淵目送齊王一行灰頭土臉地絕塵而去,嘴角一扯,咧出個意味悠長的弧度。

  胳膊肘狠狠撞在孟賢肋下,眼底的戲謔幾乎要漫溢出來,語氣里滿是促狹:

  「這下……你那顆懸到嗓子眼兒的心,總該安安穩穩落回肚裡了吧?」

  他偏過頭,拿眼角餘光睨著孟賢。

  「此事有殿下兜底,輪不到你在這兒瞎琢磨。省得夜裡翻來覆去,烙餅似的睡不著。」

  孟賢咧嘴一樂。抬手蹭了蹭腰間懸著的鐵鞭。

  「譚叔,瞧您說的——我哪有那般膽怯?」

  他頓了一頓,下巴微微揚起。

  「這可是殿下的地界兒。咱們是殿下的親衛,殿下不護著咱們,難不成……反倒去護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

  「就你小子嘴滑!」

  譚淵笑啐了一口。

  「歪理一套套的,比營里說書先生還能掰扯!」

  他轉身便往前邁,腳步輕快得緊,還故意加了幾分速度——明擺著存心要逗弄孟賢。

  孟賢微微一怔,腳下已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譚叔!等等我!」

  他小跑兩步,靴底踏得地面「噔噔」作響。

  「您這走得比兔子還急——咱們這是奔哪兒去啊?」

  譚淵頭也不回,聲音順著風悠悠飄過來,逗弄的意味拉得滿滿當當:

  「剛還誇你機靈,這會兒倒犯起憨來了?除了回大營,還能去哪兒?」

  他腳步不停,衣擺被風掀得微微翻卷。

  「怎麼著,你還惦記著去蹭接駕的席面?就你這百戶的銜兒——上去也得叫人轟下來!不夠丟份兒的!」

  話音未落,人已出去好幾步遠。

  孟賢快步追上,故意撞了譚淵胳膊一下,語氣里夾著股不服輸的勁頭:

  「咋的,您就不惦記吃口好的?」

  譚淵沒接話,只嘿嘿一笑,抬手朝通州城的方向虛虛一指,眼底藏著幾分心照不宣的狡黠。

  兩人並未徑直回營,而是拐了個彎,一頭扎進通州城裡。

  熟肉鋪子前一站,孟賢拍著胸脯,嗓門亮堂:

  「掌柜的!切十五斤醬肉——要最香最入味兒的那塊!」

  他頓了頓,大拇指朝譚淵一戳。

  「譚叔請客!」

  譚淵笑罵著拍開他的手,「啪」一聲脆響。嘴上嘟囔著「你小子淨會占便宜」,卻還是爽利地掏了銀錢。又在隔壁酒肆拎了一壇封泥老酒,兩人這才晃悠悠地朝大營踱去。一路說說笑笑,酒罈碰撞著,盪出「叮叮咚咚」的輕響。

  進了營帳,譚淵抬手便將酒罈往桌上一拍。

  「咚!」

  泥封應聲而裂。霎時間,濃郁的肉香混著醇厚的酒氣瀰漫開來,充塞了整座營帳,勾得人食指大動。

  譚淵抓起一塊醬肉,大口大口地嚼著,油星子順著嘴角直淌,也顧不上擦。含糊不清地跟孟賢念叨起萬人大戰的訣竅——怎樣閃避迎面射來的冷箭,如何在亂陣中辨清虛實,何種勢頭當猛衝,何種勢頭當急縮。每一句,都是刀口上滾出來的真經驗,字字懇切,嗓門雖大,語氣卻認真得緊。

  孟賢一邊點頭應著,一邊時不時灌一口老酒,酒液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融融。手閒下來時,指尖便摩挲著腰間鐵鞭的鞭柄。那磨得光滑溫潤的觸感,讓他心裡平添了幾分踏實。下巴上沾著肉渣也顧不上擦,還不忘伸筷子跟譚淵爭搶一塊肥嫩的醬肉。兩人你來我往,倒也吃得熱鬧。

  等帳外傳來動靜時,窗外早已黑透。一輪明月高懸軍營上空,清輝灑落帳頂,連營外巡夜的腳步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譚千戶。孟百戶。」

  燕王親衛立於帳口,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掠過桌上狼藉的酒肉,又掃過二人嘴角的油光,語氣沉凝,面上不露半分多餘的神色。

  「燕王殿下召見。」

  譚淵與孟賢飛快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幾許未散的酒意。

  譚淵連忙擱下手中的肉,抬手抹了把嘴,語氣瞬間端正了幾分,卻仍帶著剛飲過酒的那股慵懶隨意:


  「得令得令!勞煩兄弟稍候片刻——我倆這就洗漱收拾,總不能頂著一嘴酒氣去見殿下,平白挨訓受罰。」

  親衛微微頷首,默默退至帳外一側等候,身姿依舊挺拔,神色絲毫不懈。

  兩人不敢耽擱,趕緊端來冷水擦臉,又匆匆漱了口,胡亂理了理褶皺的衣甲,便跟在親衛身後,腳步輕緩地朝燕王大帳走去。

  燕王大帳之內,陳設極簡。並無多餘的奢華點綴,唯有正中一張寬大的帥案,案上擱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火搖曳不定,將帳內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朱棣斜坐在帥位之上,手裡捧著一個粗瓷大碗,碗裡盛著實打實的白粥——沒有半點油星,連鹽粒都不曾添加。他舀起一勺,吹都未吹,就著熱氣徑直咽了下去。嘴角沾著些粥粒,渾然不覺。一口接一口,吃得比山珍海味還要香甜,周身透著股久經沙場的質樸與沉穩。

  帳簾「嘩啦」一聲被掀開。親衛躬身輕步走入,腳步壓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帳內的人。在帥案前兩步遠的地方穩穩站定,壓低聲音稟報:

  「王爺,譚千戶,孟百戶——已在帳外候著了。」

  朱棣並未抬頭,手中的勺子還在碗裡輕輕攪了攪,漫不經心地一揮手。聲音不高,卻攜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讓他們進來。」

  帳簾再次響動。譚淵與孟賢一前一後走進帳來,腳步沉穩,卻難掩幾分拘謹。走到離帥案五步遠的地方,同時立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腰杆繃得筆直如勁松,紋絲不歪。

  兩人左手攏住右手,掌心朝內,拳眼向上,雙臂順勢高舉過頭頂,肘部微屈——姿態標準規整。這正是明初武官晉見的標準軍禮,名為「抱舉禮」,恭敬之中,不失武官的剛毅之氣。

  稍作停頓,兩人左腿膝蓋緩緩彎曲,重重磕在地面。

  「咚。」

  一聲悶響,上身始終挺直如松,抱拳姿勢紋絲不動。神色恭謹,沒有半分懈怠。

  「屬下譚淵——參見王爺!」

  「屬下孟賢——參見王爺!」

  兩人聲音洪亮有力,不卑不亢,在寂靜的大帳內迴蕩,與油燈燃燒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更添了幾分肅穆。

  朱棣這才放下粗瓷大碗。

  「當。」

  碗底磕在帥案上,發出一聲輕響,打破了帳內的靜謐。

  他抬眼,掃視過去。目光先在譚淵身上一落,又緩緩挪至孟賢身上。這小子身形挺拔,甲冑雖有些褶皺,卻擋不住眼底那股銳利與韌勁。

  朱棣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轉瞬便斂去——自己當年隨手栽培的苗子,短短時日,竟也足以獨當一面了。

  下一瞬,朱棣的面色驟然一沉,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哼。」

  語氣裡帶著幾分似怒非怒的斥責,力道沉沉:

  「你們倆……可真行啊。」

  他頓了一頓。

  「淨給老子惹事。」

  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帥案上輕輕敲了敲。

  「篤。篤。」

  那聲響不大,卻像重錘一般,一下下敲在兩人心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一個,把齊王的親衛百戶打得吐血不止。」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另一個更狠——直接把人扒得跟光豬一般。」

  聲音又沉了幾分。

  「如今倒好,朱榑那小子在我跟前哭喪似的,死纏爛打,不依不饒。」

  他停了一停,目光在兩人身上緩緩掃過。

  「你們說——這禍,是不是你們倆闖下的?」

  帳內瞬間陷入死寂,沉重的氣息裹著刺骨的寒意,壓得人幾乎窒息。

  譚淵依舊保持著抱舉軍禮的姿勢,垂著頭,神色紋絲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勻。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清楚王爺這是在敲打他們,警醒他們行事不可太過張揚。

  孟賢卻沒那麼沉得住氣。高舉的手臂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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