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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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眉峰身子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與沈清秋對視。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作一片灰敗的頹然。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結滾動了幾下,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認命。

  他低下頭,額前的亂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罷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終究是我能力配不上我的野心……」

  就在這時——

  一道尖銳至極的破風聲驟然撕裂空氣。

  那聲音來得毫無徵兆,像是從虛空中憑空生出的一記驚雷,裹挾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凜冽殺意。

  那是一支箭矢,通體漆黑,沒有半點反光,速度快得幾乎超出了肉眼追蹤的極限。

  箭矢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像是死神伸出的手指,精準地指向馬眉峰的脖頸。

  噗——

  箭矢正中馬眉峰左側脖頸,半邊脖子被狂暴的勁力撕碎,鮮血與碎骨一同飛濺。

  馬眉峰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子便如一截枯木般向前栽倒,撲在青磚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鮮血從他身下緩緩洇開,在青灰色的磚縫間蜿蜒流淌。

  然而那支箭矢並未停歇,餘力竟然帶著鮮血射進了石板之中。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眾人都沒反應過來。

  而在下一瞬間,

  又有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直取沈清秋的心口。

  箭身上隱隱裹挾著一層肉眼可見的氣浪,像是將沿途的空氣都壓縮成了一團,箭尖所指之處,竟發出嗡嗡的低鳴。

  沈清秋的瞳孔中,那支箭急速放大。

  她想躲,身體卻來不及反應。

  這一箭,太快了。

  箭尖在她眼中越來越大,越來越近,那一點寒芒幾乎要填滿整個視野。

  就在這時,

  顧觀棋動了。

  秋水劍探出,劍身在陽光下漾起一道清冷的弧光,如月華傾瀉,如秋水橫空。

  劍尖與箭矢相交。

  當——

  一聲清越至極的金鐵交擊,火花在劍刃與箭杆之間迸射而出,細碎如星屑。

  顧觀棋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劍身上傳來,那力道之猛,竟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右臂都微微一沉。

  秋水劍在手中嗡鳴震顫。

  箭矢被劍尖拍中,卻並未被完全擊飛,那力道實在太猛,顧觀棋這一劍拍來,卻仍只將箭矢的軌跡堪堪扭曲了三分。

  箭矢幾乎擦著沈清秋的肩頭掠過。

  這時,

  顧觀棋目光已經鎖定了箭矢來處。

  在大約三十丈外,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上,一道黑影正立在最高的一根橫枝上。

  那人一身黑衣蒙面,身形修長,手中握著一張通體烏黑的長弓。

  那蒙面箭手見一箭未中,絲毫不亂,反手從背後箭壺中抽出第三支箭,搭弓、拉弦、瞄準,一氣呵成,快得像是練了千萬遍的本能。

  弦聲響時,箭矢已到眼前。

  這一箭竟是直奔顧觀棋面門而來。

  「接著!」

  顧觀棋將懷裡的薛茯苓丟給沈清秋。

  此時,箭矢破空時發出尖銳的嘯聲,像是厲鬼哭嚎。

  箭身上灌注的內力極為渾厚,竟在箭尾拖出一道淡淡的白痕,那是內力外放凝而不散的明證。

  顧觀棋不退不避,秋水劍斜斜挑起,劍尖精準地點在箭簇側面。

  當——

  又是一聲脆響。

  這一劍,施展出了獨孤九劍破箭式的精要,講究的是「以輕御重,以巧破快」——敵人的箭越快,劍尖便越點得精準,不偏不倚,正中暗器力道最薄弱的那一點。

  同一時間,他內力自丹田湧出,貫注劍身。劍尖與箭簇相觸的瞬間,他手腕微微一轉,劍身順著箭矢的力道旋轉了小半圈,將那排山倒海般的勁力卸去了大半。


  箭矢被彈飛,斜斜射入左側一根廊柱之中。

  轟的一聲,那碗口粗的廊柱竟被箭矢貫穿,木屑紛飛,箭簇從柱子另一側穿出,深深嵌入後方的磚牆之中,磚石碎裂,留下一個拳頭大的凹坑。

  「好小子……干他!」

  毒仙人在馬眉峰被殺的第一時間就躲到了角落,探出半個腦袋,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滿是驚駭,「這他娘的哪來的箭手,這麼遠還有這等力道,老夫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

  沈清秋抱著薛茯苓快速找掩體。

  第四支箭已到,再一次射向沈清秋。

  但下一瞬間,箭矢便被顧觀棋挑飛,箭矢正中柱身,轟然巨響中,整根柱子被炸開一個海碗大的缺口,木屑與碎片四處飛濺。

  這時,

  那個箭手似乎也來了火氣,

  第五支箭、第六支箭、第七支箭——

  箭矢如連珠,一發接著一發,幾乎不給喘息之機。

  每一箭都灌注了極為渾厚的內力,箭矢破空時帶起的勁風竟將樹冠上的枝葉攪得粉碎,紛紛揚揚地灑落。

  顧觀棋立在院中,秋水劍在手中飛舞。

  獨孤九劍的要義在於「料敵機先」,而破箭式,專門破解普天之下諸般暗器之法。

  修習此劍式,必然要將聽風辨器和聽聲辨位之術修煉到登峰造極,再以借力打力之法將暗器破解。

  然而那箭手的箭實在太過霸道。

  即便點中了力道最薄弱之處,那一箭上所附的內力仍如山洪傾瀉,每一劍接下,顧觀棋都要後退半步,腳下的青磚已被踩得寸寸碎裂。

  第八箭、第九箭、第十箭——

  箭矢越來越快,力道也越來越沉。那蒙面箭手似乎也察覺到了對手的不凡,每一箭都比前一箭多添了三分內力,箭矢破空時的嘯聲越來越尖銳,像是要將天幕撕開一道口子。

  第十一箭射來,正中院中一口石缸。

  那石缸足有半人高,壁厚三寸,卻被這一箭直接洞穿。缸中的水從箭孔中激射而出,石缸轟然炸裂,碎片四濺,水流了一地。

  第十二箭緊隨其後,直取顧觀棋胸口。

  顧觀棋橫劍一封,劍身平貼胸口,以劍面迎向箭簇。

  當——

  這一箭的力道之大,竟將他整個人震得向後滑出三尺,靴底在青磚上留下兩道深深的擦痕。秋水劍嗡鳴不止,但秋水劍不愧名劍,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顧觀棋甩了甩髮麻的右手,目光依舊沉穩。

  他準備迎接第十三箭。

  那蒙面箭手也正將第十三支箭,搭在弓上,卻忽然頓住了。

  弦未松,箭未發。

  他居高臨下,看著院中持劍而立的顧觀棋。

  心頭正在博弈,

  此刻,他的箭只有最後一支了。

  在剎那的思考之後,

  他射出了第十三箭,

  但這一箭,卻不是射向顧觀棋。

  箭矢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先高后低,直奔左邊第三根柱子。

  沈清秋正抱著薛茯苓躲在那柱子後面。

  顧觀棋腳下一錯,身形疾轉,秋水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堪堪追上那支箭,劍尖點中箭尾。

  這一劍已是險之又險。

  箭矢被點偏了方向,斜斜射入地面,青磚炸裂,箭簇沒入土中,只留箭尾在外面嗡嗡顫動。

  顧觀棋收劍站定,抬眼望向那棵老槐樹。

  那蒙面箭手已經收了弓,身形一縱,從樹冠上躍起,如同一隻黑色的大鳥,在相鄰的屋頂上一點,借力掠出數丈。幾個起落之間,那道黑影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屋脊之後,轉瞬即逝。

  顧觀棋看到那蒙面箭手離開,心頭也是一陣無奈。

  輕功方面,的確是他如今很大的短板之一。

  「好高明的輕功啊!」

  毒仙人跳出來,站到假山上,嘖嘖嘆道:「高絕的箭術,配上高明的輕功,用來當刺客簡直完美,」說罷,毒仙人看向顧觀棋,笑嘻嘻地說道:「誒,小子,你叫什麼名字,你劍法這麼厲害,我怎麼沒聽說過你?」


  顧觀棋看著毒仙人明明個子很小,卻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就有些忍俊不禁,說道:「晚輩顧觀棋,沒在江湖上混過,所以,前輩不知道我,實屬正常!」

  「你這劍法,不枉費清秋丫頭專門為你兌換秋水名劍,」毒仙人一步跳下來,跑到顧觀棋面前,抬起頭,問道:「你是清秋丫頭的情郎吧?她……」

  「毒前輩,您老可別胡說八道,」

  沈清秋連忙打斷毒仙人的話,攙扶著已經清醒過來的薛茯苓走出來,說道:「顧……顧大夫是茯苓的相親對象,他們倆還是我介紹的呢!」

  毒仙人尷尬地撓了撓頭,笑嘻嘻地說道:「這樣啊,挺好挺好,這小伙子長得挺俊,武功又好,與茯苓倒是般配,般配,嘿嘿……」

  薛茯苓向著毒仙人欠身行禮,道:「毒前輩,許久不見了,多謝前輩前來搭救。」

  「不客氣不客氣。」毒仙人擺手。

  薛茯苓又向顧觀棋欠身道:「顧大夫,多謝!」

  「薛姑娘不必客氣。」顧觀棋拱手,道:「倒是我們來得晚了,這些時日讓薛姑娘受苦了。」

  薛茯苓微微搖頭,道:「其實還好,我被綁架這些時日,對方一直在讓我配藥,因為有所求,所以,對我還算禮遇,除了限制自由之外,並未苛待我。」

  沈清秋連忙追問道:「那,茯苓,你知道是誰抓的你嗎?」

  薛茯苓搖頭,道:「那日夜裡,馬百戶帶著人來找我治傷,我和藥廬里的人都不曾對他有懷疑,所以沒有防備。之後,馬百戶突然動手,我就被打昏了。

  醒來之後,就在一個院子裡。與我見面的人全都是戴著面具,而我又一直被限制在房間裡,我無從得知對方的身份,一直到今天,又被點了睡穴,送到了這裡來,再醒來就是此時了。

  不過,我倒是聽到了一個稱呼,那些人都統一稱呼幕後之人為『大老闆』!」

  毒仙人問道:「那對方讓你配的都是什麼藥?」

  薛茯苓說道:「對方給了我一些藥性非常暴烈的藥方,讓我對應配出可以中和或者壓制烈性的藥方,這些時日,一共配了有五個藥方了。」

  說到此處,

  薛茯苓停頓了一下,說道:「那些藥方我都記得,回去之後,我把藥方整理出來,可以看看能不能找到相關線索。」

  毒仙人說道:「好好好,到時候讓我也瞅瞅!」

  此刻,

  宅院裡喧囂了起來,院外湧進來許多六扇門的捕快。

  沈清秋說道:「茯苓,你身子弱,我讓人先送你去我家休息,藥廬暫時不能待了。」

  薛茯苓微微頷首,「好。」

  當即,沈清秋便叫來兩個捕快護送薛茯苓。

  薛茯苓向眾人執禮,然後便離去。

  沈清秋望向顧觀棋,撇了撇嘴,道:「顧大夫,這麼沒眼力見,你還不快去送茯苓?」

  「哦,對,」

  顧觀棋這才反應過來,當即就提著秋水劍跟了上去。

  看著顧觀棋與薛茯苓並肩而行,

  沈清秋一陣失神,心頭湧出一股無法形容的情緒。

  這時,

  毒仙人跳過來,嘖嘖道:「還真別說,清秋丫頭,你真會做媒,這兩人看起來真般配,郎才女貌的!」

  聽到毒仙人的話,沈清秋心頭突然就一陣煩悶,她狠狠地摁了一下毒仙人的腦袋,憤憤道:「一把年紀了,為老不尊,還在背後嚼舌根子!」

  毒仙人撓著腦袋,看著氣沖沖的沈清秋,一臉茫然,嘀咕道:「我這不是在誇她嗎?」

  ……

  與此同時,

  那個蒙面箭手走進了一座民宅,裡面有一個頭髮花白、面上無須的老者。

  「四爺。」蒙面箭手拱手道:「馬眉峰被我殺了,但是,他有沒有說出大老闆的身份,我就不知道了。」

  四爺擺手道:「只要沒給他被刑訊逼供的機會,他為了家人,就不會說出大老闆的身份。嗯,薛茯苓呢,沒搶得回來?」

  蒙面箭手說道:「有那個叫顧觀棋的劍道高手在,我只有一箭成功的機會,殺馬眉峰已經用了,想要殺其他人就沒機會了。」

  四爺瞳孔微縮,道:「那個顧觀棋的劍法有那麼高?你都只有一箭的機會?」

  「對,」蒙面箭手說道:「只有第一箭,那個顧觀棋沒有防備的時候,我能夠成功,第一箭之後,我的箭在他面前就沒有用了,我剛剛一共射了十三箭,後面十二箭都被他攔下了。」

  「那你能不能一劍射死他?」四爺問道。

  蒙面箭手搖頭道:「我沒有把握,即便是第一箭。他的劍法很高,除非有人牽制他,我在暗中出手,那我就有把握。如果要殺顧觀棋,你得派一個能夠牽制他的高手配合我。」

  「好。」

  四爺點頭道:「此子必須死,我們這次損失太大了,到頭來什麼都沒撈到,反而是折了一大批高手,如今,連薛茯苓也弄丟了,歸根結底,都是那個叫顧觀棋的小子,必須要殺了他,才能讓大老闆消氣,在青陽郡,從沒有人能讓大老闆吃這麼大的虧!」

  蒙面箭手用力握住弓,猶豫了一下,問道:「四爺,大老闆他……有沒有想要見見我?我好久沒見過他了,很……很想見他!」

  四爺笑了笑,說道:「他如今煉丹到了關鍵時期,等忙完了,自然就會有時間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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