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分封與郡縣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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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林苑

  劉邦帶著幾個禁衛,圍攏在篝火旁,兩隻手湊近火烤著,而那架起得燒烤架子上正咕嘟嘟冒著煙氣。

  禁衛將校用小刀將鹿肉和兔子肉剝好,用樹枝架好,在篝火堆上烤起肉來,可見火油滾動,香氣四飄。

  劉如意聞到那漂浮而來的肉香,也有些食指大動。

  暗道,如是撒一些調料就好了。

  據出土的馬王堆漢墓而言,漢時是有花椒,姜,桂皮等佐料的。

  果然,幾個宦人拿來了調料,灑在了烤肉上,頓時油脂混合著花椒等調料,肉愈發香了。

  幾個軍士支起擋風的帷幔圍擋,並用毛氈子在地上鋪定。

  劉邦笑著招呼道:「讓人準備一些酒來。」

  「諾。」朗中丞王恬啟應諾一聲。

  劉邦招呼道:「吾兒如意過來,嘗嘗這些鹿肉,這還是你打的。」

  從如意到吾兒如意的稱呼轉變,這位老流氓明顯有些飄了。

  說著,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個鹿腿,遞將過去。

  劉如意連忙雙手接過鹿腿,笑道:「謝阿父。」

  其實,他有些想把凳子發明出來,這一天天的總是跪坐著,壓迫自己腿部血管,只怕要得羅圈腿。

  劉邦道:「如意,乃公給你說,當年在沛縣的時候啊,我最喜歡帶著你盧綰叔叔去郊外打獵,那時候沛縣的兔子可比上林苑的大多了。」

  劉如意道:「阿父,盧叔叔現在也封王了,這會說不定正在燕國打兔子呢。」

  劉邦回憶上了往昔的崢嶸歲月,哈哈笑道:「以他的性子,定然帶著隨從在打獵。」

  這會兒,一個侍衛近前,道:「陛下,酒。」

  劉邦咕咚咕咚喝了一口酒,抬頭看著上林苑處的山林,低聲道:「許多年沒有這麼暢快了。」

  劉如意道:「阿父,給我喝一口。」

  劉邦笑罵道:「小小年紀,喝什麼酒,別把這聰明的頭腦喝壞了。」

  劉如意笑道:「阿父。」

  這時候的酒還只是低度酒,入口沒有那麼燒心和辣。

  話說他可以將蒸餾酒搞出來,加上過濾後的精鹽向匈奴換取馬匹,足以持續以之向草原傾銷,對草原上的匈奴打經濟戰。

  從先前和這位老爹的談話中,讓他心底擔憂稍去了一些,那就是表現太過出色的問題。

  劉邦並不怕他出色,客觀上內憂外患,大漢作為黔首泥腿子創建的政權,需要英明之主來統御天下,或者說需要君權神授來論證合法性。

  什麼赤帝子,什麼天子氣。

  主觀上他是劉邦的愛子,而且時人對天命加身的說辭,還比較認可。

  據《楚漢春秋》記載,劉邦手下有許負這等鳴雌亭侯,為其望氣。

  劉如意拿起鹿肉大快朵頤。

  劉邦目中笑意慈祥,道:「吃吧,正是長個頭兒的時候。」

  自家這個兒子是越看越滿意,從小就聰明機靈,不想如今愈發英睿,真是得了天眷了。

  劉如意道:「阿父,您也吃。」

  劉邦點了點頭,問:「你方才說郡國,你覺得分封和郡縣高下如何?」

  劉如意道:「阿父,關東百姓不受秦法,關東暫以分封制行之,三十年內應無大變。」

  前世他讀過一本書,叫《春秋與漢道》,乃是北大教授陳蘇鎮所寫,其中提到一個有趣的觀點,或者基本代表學界的最新通說。

  秦法楚俗之爭。

  意思是關東百姓對秦法不耐受,所以邦子不得已郡國並行,而且長期以來,漢中央朝廷視關東諸侯國為敵國。

  劉邦道:「只是,來日恐有春秋之事重演。」

  劉如意道:「我在學堂聽蕭先生說,周分封而得八百年天下,秦行郡縣二世而亡,因胡亥擅殺弟兄,秦廷面對中樞變亂,地方烽煙四起,無人幫襯,所以我大漢兄弟要兄友弟恭,和睦團結,擰成一股繩。」

  此刻,正拿著論證好的田畝稅,想要向劉邦稟告的蕭何,並不知道劉如意再拿自己當擋箭牌。

  否則,定是這話我沒說過。


  劉邦道:「你蕭先生說的不錯,朕封諸侯王,為朝廷牧守一方,屏藩劉氏。」

  劉如意道:「阿父,我大漢朝廷欲謀長治久安,還當因時制宜,不拘泥於成法。」

  賈誼此時應該才出生,提出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治安策》,還沒有出世。

  他將來就是諸侯王,別跟他扯什麼加強中央集權。

  有句話叫屁股決定腦袋,還有一句話,因時施策,如今剛剛立國。

  劉邦心存考較,道:「那你說這分封有什麼弊端?」

  「如今諸兄弟為王,和睦親密,但經三代之後,劉氏子孫雖源出一脈,但血緣漸遠,勢必生疏,需得謀求強幹弱枝,長治久安之策。」劉如意道。

  劉邦道:「強幹弱枝?長治久安?」

  此刻,劉邦看向自家兒子,心頭已是震驚難言。

  「你有什麼妙策?」劉邦問道。

  「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劉如意道。

  劉邦只覺心頭震撼,恍然大悟道:「那先前的郡王和國公之爵?」

  劉如意道:「這就是孩兒提及的內外並舉,天子之子封親王,親王嫡子為親王,經三代後,降等減襲為郡王,諸庶子為國公,二代降為郡公,三代降為侯。」

  說白了,就是重新構建爵位體系。

  大漢制度草創,白紙好做畫,說白了就是草台班子。

  就一個酈商,初為琢侯,加封丞相銜,後改封曲周侯,這樣的例子屢見不鮮。

  再以蕭何的丞相之官,初為漢相,又為丞相,最後又為相國,再到惠帝時候的左右丞相之設。

  極為草台班子!

  劉邦心頭振奮,問道:「如意,那三代,五代之後呢?」

  此法真是妙不可言,他怎麼沒想到呢?還有滿朝公卿也無人能想到。

  劉如意道:「代代遞減,縱經十代之後,劉氏子孫成千上萬,也不至於無所生計為憑,如神州板蕩,依然能有劉氏豪傑並起。」

  想起漢獻帝讓人念劉備的族譜那一幕,曹老闆的神色變化。

  劉邦目光灼灼,喃喃道:「好一個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好一個還有劉氏豪傑並起!」

  劉如意道:「阿父,兒孫自有兒孫福,相信後人之智。」

  劉邦笑道:「好一個兒孫自有兒孫福,就像這鹿肉,終歸是爛在釜里。」

  劉如意沒有再接話。

  他站在歷史下游,可知道高皇帝的血脈太強悍了,只要你姓劉,政治能力幾乎是天生的。

  西漢如果不是外戚專政,一堆幼兒園皇帝,只怕也不會被王莽所篡。

  大漢都三興了吧。

  劉邦吃著手裡鹿肉,道:「王恬啟,你再派一屯人,由郎中季布統率,於寢殿保護代王。」

  劉如意聞聽此言,心頭不由一震。

  季布?

  讓季布給他當護衛,可以的,老爹。

  劉邦這是在擔憂他的人身安全,或者說隨著他展現出英睿天成,便宜老爹已經擔心別人暗害。

  他就說邦子是厚黑學大師,不可能不懂那些陰謀詭計。

  戚夫人和劉如意母子爭儲失敗後,劉邦唱了一首《鴻鵠歌》,表現自己的無奈和慨嘆。

  而戚夫人也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因為誰不知道呂后的為人?

  凶戾、狠辣。

  劉邦自也知道,不然也不會讓周昌保護趙王如意。

  在這一刻,劉如意心底悚然。

  只怕劉邦已經預見了戚夫人母子的命運,但能做的也只是聽天由命。

  那麼現在呢?看到了他身上的潛力,正在加大投入。

  你既然這麼夠意思,那我就讓你多活十幾年,來日頤養天年,含飴弄孫。

  王恬啟大聲應諾。

  劉邦笑了笑,道:「別愣著了,吃肉,肉都快涼了。」

  季布一諾千金,又不和朝廷任何一方勢力有牽扯,由其保護這小子,想來應該能抵擋住一些人的黑手,就不知道這小子如何收服季布。

  劉如意道:「謝阿父。」

  季布此人頗知恩義,收服不難。

  劉邦喝了一口酒,只覺酒配鹿肉,好不痛快,道:「三天後就是歲首的冬獵大典,你這兩天去淮陰侯府上時,邀他出席。」

  劉如意道:「阿父放心,太傅應該會出席的。」

  他需要提前給韓信對一遍題,總覺得劉邦會問韓信,我能帶兵多少之類的送命題。

  他得給韓信提前對一對,他現在就是引導型學生。

  劉如意道:「阿父不先見一見太傅嗎?有些話,阿父和太傅私下說,可能會好一些。」

  他覺得還是穩一手比較好,給二人私下談話的空間,初步化解誤會。

  劉邦眸光流轉,看向劉如意,道:「那你安排個時間。」

  劉如意點了點頭,道:「是,阿父。」

  酈堅在遠處看著父子二人敘話,目光也為之震動。

  陛下是真喜愛代王啊。

  劉如意之後,沒有再說什麼話。

  今日他已經說得夠多了,他需要整理一下。

  這是他前世的習慣。

  邦子比他想要的還要豁達。

  事實上,在生死之間,只怕此刻的高祖經過亂世之爭,心態也漸漸到了從心所欲而逾矩的年紀。

  高祖只要確認一件事兒,他是劉如意,是自己的兒子,至於其他,並不重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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